我们跟在爷爷身后,沿着那条印满童年足迹的乡间小路缓缓前行。路边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们招手。转过那道爬满牵牛花的土坡,那座熟悉的农家小院便映入眼帘——斑驳的土墙上还留着我们小时候用石子画的涂鸦,院角的杏树似乎又粗壮了几分。 奶奶早已倚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边等候,银白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见到我们的身影,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菊花般的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的光芒。“可算回来了!“她颤巍巍地迎上来,粗糙的手掌挨个摩挲我们的脸庞,那掌心的温度让人想起冬日里的暖炉。 还没等我们坐定,奶奶就迈着小脚急匆匆钻进厨房。很快,柴火灶台上升起袅袅炊烟,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唱着欢快的歌。面团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烟火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勾起我们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味觉回忆。当奶奶端着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来时,碗里飘着的油花像一个个小太阳,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汤面上还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那是她特意给我们加的“料“。 我们捧着粗瓷大碗,顾不得烫嘴就狼吞虎咽起来。面条劲道爽滑,汤汁浓郁鲜美,每一口都饱含着奶奶的味道。小堂弟吃得鼻尖冒汗,还不忘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奶奶坐在一旁,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时不时往我们碗里添一勺她秘制的辣椒酱。 离别时分,爷爷悄悄把我拉到里屋。他从贴身的旧布衫内兜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层层揭开后,取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那钞票被他抚得平平整整,边角都透着小心翼翼保存的痕迹。“拿着,路上用。“他简短地说,粗糙的大手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我掌心。我摸着钞票上还残留着爷爷体温的褶皱,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这可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啊! 院墙内,奶奶却像往常一样,执拗地站在院墙边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一直目送着我们。我频频回头,每一次,都看见她那瘦小的、穿着深色布衫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站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我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小路拐弯,再也望不见彼此…… 回到那座灰扑扑的小县城,我们三人便如倦鸟归巢,各自散入那熟悉而陈旧的家门。我在家中百无聊赖地“猫“了两日,整日里只是瘫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发呆。县城周边那些边界小城早已被我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踏了个遍,每一处犄角旮旯都留下了我们轻狂的足迹。那颗不安分的心啊,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时刻想要冲破这方寸之地的束缚。 “去市区!“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草般在我心头疯长。说走就走,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在县城最热闹的夜市地摊上,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各自挑选了一身自以为最时髦的新衣裳。我选了一件印着夸张英文字母的鲜红色T恤,配上一条裤腿肥大的牛仔裤;老五则相中了一件仿制名牌的条纹衬衫;小七最是夸张,竟买了一套亮闪闪的银色运动服。我们像模像样地换上这身“行头“,对着地摊上那面斑驳的镜子左照右照,自觉已然是城里最靓的仔。就这样,我们意气风发地登上了那辆开往繁华都市的破旧班车,车窗玻璃上还贴着“小心扒手“的褪色字样。 都市的景象让我们这群“井底之蛙“彻底眼花缭乱,目眩神迷。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像巨人般俯视着我们,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得我们睁不开眼。宽阔整洁的街道上,车流如织,那些锃亮的小轿车排着队等红灯时,尾气管喷出的热气在阳光下扭曲变形。每一处风景都让我们挪不开脚步,张大了嘴巴惊叹,活像三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兴奋地乱窜,逮着看起来面善的路人就急切地打听:“这位叔叔/阿姨,城里最好玩的地方在哪儿?“那些被我们拦下的城里人,有的皱着眉头快步走开,有的则露出怜悯的笑容,用带着优越感的语气指点几句。问清了方向,我们便毫不犹豫地拦下出租车奔赴而去——虽然上车时,我们三个偷偷对了下眼神,都在担心兜里的钱够不够付车费。 最负盛名的动物园里,珍禽异兽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孔雀开屏时那绚丽的尾羽让我们惊叹不已;长颈鹿优雅地咀嚼树叶的样子让我们看得入迷;狮虎山里传出的低沉吼声又吓得我们连连后退。植物园里,奇花异草散发的芬芳令人沉醉,那些标着拉丁学名的植物名牌我们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这不妨碍我们对着形如蝴蝶的兰花啧啧称奇。步行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潮和闪烁的霓虹灯令人心跳加速,我们学着城里年轻人的样子,买了几杯色彩艳丽的奶茶,一边啜饮一边故作老成地评点过往行人的穿着打扮。横跨大河的彩虹桥广场上,璀璨的夜景更是美得如梦似幻,我们趴在栏杆上,望着河面上倒映的万家灯火,一时竟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在这五光十色的市区里整整流连忘返了三天,我们才带着满心的惊叹与一丝意犹未尽的遗憾,踏上了回家的归程。回程的班车上,我们三个都异常安静,与来时叽叽喳喳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知道,我们都被这座城市深深震撼了,那种震撼不仅来自它的繁华,更来自它向我们展示的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 父亲母亲看着我整日游手好闲、学业荒废的样子,忧心如焚。恰逢前院的老大要去BJ当保安,他家有个亲戚在那边管事。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在家里的高压和现实的无奈面前,我只能选择了顺从。带着几分对未知的迷茫和对自由的眷恋,我告别了熟悉的土地,与老大一同踏上了北去的列车。而老五和小七,也终于被各自的家人“收编”,安排到另一个大城市,继续中断的计算机专业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