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遍布我马甲

第77章

事实也正是如此,全天下都知道灵秀楼的花魁红胭来自浮云山庄, 白衣的眼盲青年更是在京城巷道明目张胆开了间活人不医的医馆, 抓捕苏家人的时候, 更是把被称为判令的卡片贴的到处都是。 这群人根本就没想瞒着浮云山庄的存在。 然而六大派好不容易重新夺回地盘,自然不愿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山庄挤占份额,于是添油加醋,浮云山庄在大部分人眼中成了说书人的话本故事,而有些消息渠道的人,也只是将此事放在心底而已。 若不是此番大肆送出邀请函,只怕江湖已经将浮云山庄忘在了脑后。 就如他。 而同样,他对黑市也这般关注过。 黑市据点颇多,每次开办位置全然随机,只会在前两日给常客送去信息,至于其他人想要找到黑市,那就只能看运气。 而这一处村落,也是他的线人送出消息,才让他决定临时改道。 黑市能在大荆境内如此嚣张,不排除背后之人权势滔天的缘故,未免惹人耳目,他也只敢微做调查,不敢深入。 直到大哥和妹妹小狸在黑市上出事。 在外游历的他接到消息连忙回到多宝楼,看到的就是奄奄一息的小妹。 他们兄妹三人中,大哥武艺最高,小妹最为机灵,是以一直是他们二人负责多宝楼的经营拍卖事宜,而他则在背后——世人甚至不知知百道与多宝楼有所联系。 他们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多年,他不能、也不会对大哥的死视而不见。 ——为大哥报仇。 他用大量珍贵的草药缓住小狸的伤势,一边寻找盲医,一边迅速对黑市展开了调查。 黑市之主高三两,宗族不详,人脉极广。调查不过半月,他甚至看到名门宗派乃至他国人士在集市出入。 又过半月,他悉心筹谋,终于捕捉到高三两转移黑市的空挡,携楼内高手半路埋伏。 ——全军覆没。 如果杀手楼还在,他愿以全多宝楼之财雇佣全部杀手刺杀高三两——但他甚至不知道杀手楼与黑市是否有所联系,现在代替了杀手楼的浮云山庄又会否如此? 从来都自持情报消息而恣意畅快的知百道,第一次感到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他大哥都打不过的人,他又拿什么去拼? 用多宝楼全部的人命吗? 放眼江湖,能帮助他报仇的,竟只有浮云山庄这一可能。 所以他亲自登门求见浮云山庄庄主,即使有些顺利过头,他总归是达到了目的。 盲医的医术果然如他调查的那般有如神迹,仅仅一瓶小药丸就治好了折磨小妹多日的内伤。 进入浮云山庄,他本想暗中调查,再借助浮云山庄的势力缓慢布局,可偏偏这一次被安排与他同行的是蛊娘。 放眼浮云山庄所有成员,除去红胭,恐怕情报最多的,就是她了。 控蛊而无惧毒物、一人而抵万军,兼之少女精致既妖又灵的外貌。 并且作为武力而游离在权利中心之外,即使浮云山庄真的与黑市有联系,她也不会知道这种中心的事情。 不会有比她更合适的人。 也许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或者是距离黑市越近,他脑海中小狸哭泣的模样就越深刻,乃至于他完全忽略蛊娘即使再强,也只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而已。 与他的小妹同样的年幼。 以至于丁掌柜将她带走后他坐立不安。 ——后悔。 如果她真的放松了警惕;如果她真的中招反抗不能;如果她打不过高三两…… 然而理智告诉他,即使是仓促做下的决定,他也是衡量了千百遍才决定下的。 身为浮云山庄的“武”之一方,她的警惕性不会比这天下任何一人低,而她身边的虫蛊更是能增强她这一特性;同样因为虫蛊,她比天下所有人都无惧毒性,世间再毒的药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更不可能打不过高三两。 但即使如此,知百道也意识到,这不是他算计她替他报仇的理由。 但凡他狠心一些,就像那些大门派的掌门人那样无耻一些…… 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推开丁掌柜的时候,他如此想着,就算是死,也是他自找的。 现在看到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知百道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又恢复了那番落拓不羁的模样,方才严肃冷冽的表情仿佛幻觉,忍不住屈指搔了搔脸颊,疼痛让他龇牙咧嘴着嘶嘶出声。 他真的以为自己会被虫子咬死——武艺高强(虽然被蛊娘之名吓到逃跑)的高三两都逃跑不及死在他眼前,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能跑的出去——所以虫子扑过来的时候,他甚至是坦然接受的。 这是他算计蛊娘替自己报仇应付的代价。只是可惜小狸还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出乎知百道的预料,虫子的口器和螯足完全没有沾到他的皮肤,将他当成毯子一样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除了它们身上自带的粘液和毒素使得被它们走过的地方迅速火烧火燎起来,面具的绳子被直接咬断,他的脸和皮肤迅速的发肿。 即使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像发面馒头一样。 很痒,但是挠了会更疼更痒。 此时此刻,看到少女完好无损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他的心情奇异的很放松。 蛊娘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个猪头脸。 语调十八弯:“哦——” 她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个圈,在两人身边,虫子的队伍终于出现了末尾。 最后一只小虫路过知百道的时候,将他的裤子剪开了一道缝隙,于是他那块腿肉也迅速的肿了起来。 知百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憨憨笑着仰头望向蛊娘。 “啧。”蛊娘眉梢一挑,半点灰尘也没沾到的小腿抬起,一脚踹在知百道肩头,毫无反抗的他顿时向后倒去。 后脑磕在石砖上,他轻轻吸了口气。 随即胸口一重,知百道转回眼神,只见少女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俯下,半靠在踩在他胸口的腿上。 “胆子很大嘛,连我也敢算计。” “不,我的胆子很小。”知百道脸上的笑一缓,“对不起。” “就这样承认……就不怕我杀了你?”蛊娘踩在他胸口的脚用力,与她开玩笑的语气相反的是,知百道感觉到了自己的胸骨传来的咯吱咯吱声。“你应该明白,就算我杀了你,庄主也不会责怪我的。” “当然明白。”知百道近乎是苦笑着点头,“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蛊娘惊奇的哦了一声,双眼睁大,唇角猛然咧到耳边:“打断骨头,吊起手脚,让蛊虫从眼睛耳朵爬进去,皮是完成的,但内脏和血肉会一点一点被吞噬殆尽。它们很聪明,会先吃不太重要的脏器,最后才是心脏和大脑。你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死亡,却毫无办法。” 可知百道并没有露出惧怕的表情,也理应如此,他一个搞情报的,什么恐怖场面腌臜事没见过。 蛊娘猛然压低了声音:“把皮寄给你的妹妹,怎么样?” 知百道浑身僵硬,嗓音低哑:“……这一点也不好笑。” 蛊娘惊奇:“知道怕了?可你算计我的时候,明明很勇嘛。” “……你是我报仇的唯一机会了。” 蛊娘:“不。” 啪! 知百道倏然瞪大了眼。 “噫!”蛊娘看着自己的手,在刹那之间后退。 被打了一巴掌的知百道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更疼起来,好像破了口子,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蛊娘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自己的话。 “你加入我们,却不信任我们。这是你最大的错误。”蛊娘的神色从未如此正经,“你不该把你的多疑放到我们身上。” 知百道仍旧仰躺在地上,眼底倒映着上方已经逐渐变浅色的天空。 多疑。 可是他如果不多疑,他们兄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乱葬岗了。 清脆的玉响落在耳边,知百道侧过头,看到的蛊娘常挂在腰间的横笛断成了两截。 蛊娘扬起下颚:“你得罪了这个世界上第二小心眼的女人。” 知百道一愣:第二? 然而蛊娘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用鞋尖踢了踢自己断成两截的横笛。 知百道瞬间领悟,翻身而起捡起横笛:“我会命人做一支一模一样的还给你。” 蛊娘轻哼一声,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 知百道立即小跟班似的跟上她。 黑色的蜘蛛从她发间露出身形,又在他看到的瞬间重新隐没,恍若威胁。 迟疑一瞬,能言善辩的知百道今日第二次感觉到喉咙的艰涩。 “对不起。” 蛊娘头也未回。 “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不管我有什么理由,我欺瞒你,陷你于险境是事实。” “对不起。” 蛊娘仰了仰头,眼神微转向身后,又转回来重新看向前方。 “你最好能讨好我,到让我原谅你。” 知百道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是。” 虫子们走出的路极为明显,以花廊尽头的石门为起始,四散开来,一路上遇墙噬墙遇人推人。 两人走到街上的时候,前不久还吆喝声四起,热闹又诡异的街市安静到连一只老鼠都看不到。 凄凉的很。 蛊娘双手抱臂,似是十分习惯这幅场景,伸手一扫:“看到没,你的坟头差点就长这样。” 知晓她脾性的知百道:“还要多谢您高抬贵手,留我狗命。” 蛊娘扫他一眼,不屑的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就如知百道自己所说: “我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不管我有什么理由,我欺瞒你,陷你于险境是事实。” 他会为自己的过错付出应有的代价,而我也不希望作为未来注定要面对更多黑暗面的浮云山庄没有来承受这种愧疚和悔恨的人。 当然,请相信蔓蔓也不是任由人算计还以德报怨的圣人,她下一章就去接他妹妹去了。 就让知百道在浮云山庄打工到死吧XD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京城中,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然而谁都知道现在风雨欲来,人人自危谨言慎行——除了太子。 荆纪坐在书房, 狠狠地将奏折摔在桌上,气的牙都要咬碎。 “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凭什么都要参我一本!” 随着皇帝对荆纪越发不满意,那些朝堂上的墙头草、历来爱投皇帝所好的臣子就似模似样的写了奏本,明里暗里的数落荆纪的不是,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叫皇帝能将太子废黜, 可能让皇帝开心一下。 这就足够了。 但是荆纪不开心。 如不算所说,确实有人刺杀他, 若不是不算出手阻拦,他怕不是现在已经住进了棺椁里。他虽然不愿意怀疑父皇, 但皇帝对他两个哥哥又禁又废可没见半点心疼。 他现在处境危险,荆缙外出剿匪,最悠闲的竟然是五弟荆纩。 至于皇祖母最看好的小七荆纵,近些日子不知道与他母妃闹什么矛盾,直接住进了太后的寝宫。 不算坐在门边,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怀里的鹦鹉眯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 荆纪看了就来气。 “大师就不帮本殿想想办法吗?!” 不算叹气:“反正他们的话顶多难听点, 也不痛不痒,殿下那么在意做什么。” 荆纪拍桌:“不行, 我心里不畅快。” 不算拽下一根鹦鹉的彩毛, 举至荆纪的面前:“殿下是想因小失大,还是……一鼓作气, 直捣黄龙?” 荆纪盯着这根彩羽, 神色一怔:“什么意思?” 鹦鹉气的啄了不算一口, 它下口不轻,直接叨红了不算的手背。 不算弹了它硬喙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随即在它又想啄他的时候,捏住了它的鸟嘴。 简单的互动,荆纪却看得入了神。 不算低头看着鹦鹉,唇角微勾。 然而鹦鹉并不能理解,仍旧在他手下挣扎着。 贴身太监敲了敲门:“殿下,有人求见。” 被打断思路的荆纪不太高兴:“谁?” 太监:“姓章名盛,自称能为殿下解决难题。奴才拿不定主意,特来请示殿下。” “章盛?”荆纪想了想,从记忆的边角刨出来一个人,“卫丞相的那个门客?” 他看向不算,后者耸了耸肩,示意他随意。 朝廷的这些暗流涌动是干扰不到灵秀楼的。 只有发生例如查抄皇子府的那种大事,灵秀楼才会关门几天。 荆缙走了,赵翠翠也走了,就连鹦鹉也被不算要了回去,钱妈妈也不敢强迫她表演,千面负责的部分她也帮不上忙,宫里有黑猫盯着,红胭这些日子无聊的很。 一只信鸽就在这时飞到了她的窗前。 夏日炎热,她的房间内摆着冰盆,飘散着丝丝凉气,飞了一路的鸽子进来就不太想离开,讨好的蹭着她的手指。 红胭顺了顺它的羽毛,思忖着,谁适合离京。 也许是时候叫那个比她更闲的梦想家来奔波一下了。 梦想家正混在老张的酒馆喝酒,并且在三天内放倒老张七次。 收到红胭的消息,他一口酒喷了老张满脸,提溜爬起来刮了胡子梳洗头发,仿佛换了个人,直叫老张看傻了眼,才知道和自己喝酒的竟然是个没及冠的小娃娃,自己还没喝过他! 京城内的多宝楼自从被禁卫查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门了。 不过反正他们不差钱,三当家又要养伤,关门倒也方便。 一个形似书生的青年确认了下牌匾,上前敲响了门扇。 管事见人三分笑:“敢问阁下所来为何啊?” “京城将乱,在下奉二当家之命,来请三当家去安全的地方。” …… 而天下第一小心眼的女人——偶师,此时并不知道蛊娘对她的“诽谤”,正打掉学者的手,强调道:“不准摸我的头发。” 一直在用摸狗狗毛的姿势给偶师梳头发的学者面无表情的松开手,任由偶师从他膝盖上滑下去。 木偶落在马车内的桌案上,利落地起身瞪了他一眼,自己拎着裙摆小跑到角落坐下。 如果不发生在自己眼前,光想着还挺可爱的。 掀开车帘正好看到这一幕的福德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殿下,咱们——” 轰! 马车一阵晃动,马匹的嘶鸣声响起,福德一晃,差点栽进马车里。 他眉头一皱,脸色一沉,脖子梗着摇晃几下,愤愤回头,公公架子摆的十足:“会不会驾车啊!万一摔着了——” 他猛然闭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只见前方官路上一颗巨木横下,正正好好挡在马车前方,两侧冲出许多拿着宽刀,但也有锄头镰刀夹在其中的山匪,为首者带着一只眼罩,大喇喇站在路中,抬起手臂,刀尖直指马车:“抢劫!” 福德猛一个大吸气:“殿下,救命!” 因为还要去前面的州城调兵,行军缓慢之下还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所以荆缙询问了学者的意见之后,决定他们先行前往州城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