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蛊娘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该猜到这个男人不安好心。 她想也不想的迅速道歉,两手攥住门把就要开门,谁知用了吃奶的劲门也死死的焊在墙上似的,没晃动半分。 灼热的温度自身后靠近。 蛊娘一矮身躲过伸来的手,窜到石室角落叫道:“你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你!” 这句话气势十足,可惜配上她的动作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中年男人见她如此,反倒笑了起来:“你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一对兄妹,兄长面相老丑,叫人见了就倒胃口,妹妹却古灵精怪,本座见之心喜,恨不得抱到怀中细细把玩。” 蛊娘抵着身后的石壁,目露惊恐。 中年男人继续道:“可惜这对兄妹武艺不低,本座杀了那兄长,却还是叫妹妹逃了出去。” “身受重伤,无法医治,想来现在已经不知道死在了哪个地方。”他感叹,“何必要逃呢,本座又没打算立即要了她的性命。” “不过现在本座完全不遗憾了。”男人对蛊娘伸出手,“过来,不要惹本座生气。” 蛊娘摇摇头:“神医呢?” “神医?”男人一怔,“这里可没有什么神医,只有本座。” “胡说,丁掌柜明明告诉我,能治病的神医在他的老板这里做客,可没说有你这个脏眼睛的东西。” “哈、哈哈哈——”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到停不下来,直到蛊娘没了耐心,他才摇了摇头,缓步走近她面前:“那不过是哄骗你们这种无知小姑娘的鬼话而已。还是乖乖的,不要反抗本座。” 蛊娘鸡皮疙瘩都快要掉下来了。 她手指间横笛一转,挡住男人抓来的手:“这话你自己听了不恶心吗?” 男人惊讶:“你会武?” “怎样,怕了?” 谁知男人更加高兴,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得意与无奈之间徘徊。 “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蛊娘歪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外面花廊和这里的清香!” 男人对她的猜测给予认可:“你说的没错,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本座怎么可能放你进来?” 蛊娘嘲笑起来:“又是机关又是下药,甚至还有手下看守。看来是做贼心虚,胆小怕死,竟然还好意思自称本座。” 如被戳中心底痛处,男人再不愿意与她废话,手指用力,将挡在身前的横笛捏断两折,继而朝她脖颈抓去:“哪来这么多废话,能为本座练功,是她们的福分!” “我的笛子!”蛊娘睁大了眼,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宝贝横笛先糟了毒手,她两手抓住男人的手,气到口音加重,“我要杀了你!” 男人眼底轻视还未展现,就被惊愕充斥。 仿若铺天盖地的飞虫自眼前的少女身上飞来,扎在他的手上脸上,乃至于眼皮嘴唇都不放过,刺痛伴随着麻木从他脸上迅速向下蔓延,男人惊叫着后退,却被飞虫冲进了喉咙,尖叫声戛然而止。 男人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玉床边缘,胡乱在脸上抓了一把,盯着蛊娘的双眼发红:“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姑奶奶!”蛊娘气急败坏的看着地上横笛的两截尸体,“你这个人渣,不仅残害少女,连我的笛子都不放过!” 男人却似完全不生气:“想报仇,下辈子吧!” 随着他话落,咔哒声齐齐响起,除去男人身后石门,三面墙壁全部打开,露出幽深的隧道和沉闷的脚步声。 这个阴险怕死的男人竟然不止留了一条道的看守,而是足足四条道! 这些人若是全部进到石室,就算是挤也能挤死她! 然而偏偏今晚被引来的也是她。 难怪知百道那个人精要拉着她逛什么集市;难怪要演什么哥哥妹妹的戏码;难怪他要莫名其妙的说对不起—— 蛊娘抬起头,出乎男人意料的,露出格外兴奋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知百道死掉的兄长和受重伤的妹妹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改) “你叫什么名字?”在男人警惕的注视之下, 蛊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又因为石室而凝实起来。 “不知道本座是谁就敢放言要杀本座……”男人表情古怪,似是想要轻视又因为方才的虫袭而警惕, 以至于轻笑和严肃纠结在一起。 蛊娘再次听他提到本座,手掌一合,眼底微亮:“我想起来了。” “黑市背后的主人,高三两。我在庄主的案头看到过你的消息,因为过于普通的名字而常常自称本座, 无恶不作。庄主原本打算等邀请函一事了结, 再来处理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没想到今天被我撞到了老巢里——” 她扬着笑脸, 看着高三两因为她的话表情变换,逐渐阴沉下来。 “山庄……虫子……”高三两扶住玉床的手悄然收回, 身形缓步后退,“难怪毒对你不起作用——你是蛊娘!” 一身银饰,头戴蝴蝶,以笛驭蛊。是在去年武林大会之时,以一己之力对抗三方势力, 覆灭苏家,叫六大派重登江湖之首的蛊娘! 当时黑市同样受四大家辖制, 他束手束脚不敢施为,苏家倒台之后, 他还畅快举会。时至今日已过数月有余, 随着六大派的大力宣传,除去他这等消息灵通之人, 江湖早忘记了蛊娘这等不过出现了一日的人物。 高三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自家下属能给他送这样一份大礼。 蛊娘眨了眨眼:“原来还有人认识我吗?” “哈哈哈, 女侠威名,如雷贯耳,本座、我可是早心向往之,不、是敬佩至极。此番一见,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高三两眼珠一转,退至门边,悄然握住门把,“今晚之事纯属意外,我无意伤害女侠,对贵庄亦早有投诚之意,女侠若是放过我,明日一早,我必携全集市之宝,尽归贵庄!” 蛊娘放下手,似是被他的话语打动,就在这刹那,高三两猛地推开石门,近乎凄厉的喊道:“杀了她!” 咚—— 三面墙壁上黑黢黢的石道中,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身影,他们与小楼外守门的人同样着一身黑衣,手拿极为适合室内作战的短兵,兵刃处幽光闪烁,显然浸了毒。 高三两关上石门,空荡荡的石壁间回荡着他愤怒的骂声。 “我毁了你的笛子,看你还拿什么驭蛊!见鬼的臭—子,带着你的破虫子去死吧!” 从石道内跑出的人目露凶光,冲着石室中间纤瘦的少女展露锋利的兵刃,狂涌的杀意瞬息之间扑面而来。 但凡换一个人站在此间,都无法这般镇定。 蛊娘定定地盯着石门:“原来是推的,难怪我没拉开。” 眼见兵刃即将穿透少女的胸膛,最先接近的黑衣人不禁喜悦,只要杀了她,老大绝对会给他丰厚的奖赏—— 在他后面的黑衣人当然不甘,甚至伸出手要扯住同伴的后心,将自己的兵刃更加前递。 一点绿光在两人眼前闪过。 “什么——” 视线的焦点迅速从蛊娘的侧脸上缩近至眼前。 三角脑袋、绿色身体—— 他们古怪又惊诧的叫出声:“螳螂?!” 然而他们后面的人根本什么都看不到,甚至因为杀心过重连他们在叫什么都听不清,另一面冲进来的人更是同样存了抢功的心思,扬起兵刃,想要当先将蛊娘斩于刀下。 此时此刻,就连墙上的油灯都没有架在她头顶的刃光耀眼。 “啊!” 翠绿的刀镰于刹那之间划过他们的双眼,剧烈的震动紧随其后,血珠伴随着从石顶震落的碎石掉落在地上,和灰尘滚作一团。 此时距离高三两跑出石室不过几息,他现在才刚刚看到自己守在半途的几个手下,那手下兀自生气,见到他的刹那甚至怀疑自己眼花:“老大你竟然放弃了美人跑出来?”是功能不正常了吗?! 读懂了他的潜意思,高三两一口血咽进喉咙,还未训斥出声,就被脚下的震动惊得停住了动作。 手下同样震惊:“地震了?” 同样的想法也在那群要杀蛊娘的人脑中闪过,然而下一瞬就打破了他们的想法。 不是地震,却比地震更恐怖。 石顶在震动中掉下了一块石头,一只螯足顶开一小块碎石,下一瞬,更多的触须争先恐后的探了出来。 嘭、嘭! 大块的石板摔碎的地上,方才还往前拥挤满身杀气的黑衣人全都睁大着双眼,惊恐的看着石顶开裂,密密麻麻而又黑亮的虫子从中钻出来,瀑布一样的飞落。 而更大的震动还未停止,整个石室在瞬息之间仿佛发生了极大的摔落,轰隆一下砸到地底,站在中间的少女嘴角的弧度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阴沉的侧过脸,注视着他们。 她脚下的地面仿佛烧开的沸水,灰尘都跳动起来,比石顶掉下来的长着翅膀的飞虫更多更大的虫子以她为圆心,犹如泛滥的江河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出。 所过之处,无论是血肉还是玉石统统葬身在它们的口器之中。 来不及吞咽的鲜血在尖叫声中溪流般流淌到地面。 满蕴杀气的眼神瞬息之间被惊惧填塞。 黑色的布料在撕扯声中同样被吞吃入腹,满满一屋子的人眨眼间消失了大半,一截断臂因为没了连接掉落下来,露出其后人的眉眼。 就连这些杀惯了人的人,也开始惊叫救命起来。 在石道之中还未冲出来的人被用更大的力道怼了回去,混乱夹杂着尖叫让他们更加疑惑,下一瞬,窸窸窣窣的虫类爬行的声音涌入耳膜,堵在他们面前的人在一个呼吸之间只剩空荡荡的白骨,麻痒与疼痛从他的身上传来,他茫然的低下头,看到了同样的自己。 红色的石室之中,唯有少女一人站在一片洁净之中。 她望着高三两逃跑的方向,声音在嗡嗡鸣动的翅膀震动中几不可闻。 既然如此—— “我就提前清算你。” 一张黑色的卡片滑落在她掌心,指尖一甩,钉入她鞋畔地面。 正是判令。 轰——! 高三两扶住墙壁,朝着自己逃来的方向望去,彻底撞进密密麻麻的黑暗之中。 …… 知百道坐在木椅上,呼吸不复平稳,心底计算着时间,时不时起身看向门外。 没过多久,丁掌柜笑眯着眼睛回来了。 他没戴面具 ,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花香。 “古公子,可有看中哪件宝物?” 知百道闭了闭眼,随即一掌挥开他,破开后门直奔庭院。 丁掌柜面色一变,想也不想的高声道:“来人,抓住他!” 然而知百道能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有些手段,三两下打翻来抓他的黑衣人,几息就来到了小楼前。 他踹开门,楼上传来跑动声,应是被响声吓到。 知百道没有看向楼上,他知道高三两不可能在上面,他的目光锁定在楼梯后的一扇小门前,大步似跑。 手刚按上门把,身后传来一道凌厉风声,知百道侧身一躲,刀刃劈砍在门上,入木三分。 丁掌柜目光阴狠:“你果然别有目的,现在是后悔了?恐怕晚矣,你妹妹已经被送到了老板面前,谁也救不了她。” “闭嘴!” 这句话带着悲痛的记忆传入脑海,知百道厉喝一声,劈手朝他打去,然而丁掌柜又岂是好相与之辈?他在集市之中拥有一大片地盘,又是背后主人的得力助手,知百道心急之下,一时之间竟奈何他不得。 就在此时,震动传来。 丁掌柜身形后退,提着刀四处张望,他不理解这一震动的来源。而知百道在片刻的呆怔后,眼底爆发出了剧烈的光彩。 没了丁掌柜的阻拦,他一把拉开门,看到花廊也丝毫未惊,一路跑到底,石门在他靠近瞬间自动开启,就在他惊疑自己似乎没有踩对位置的时候,门后露出了就算是化成灰也让知百道此生难忘的脸。 “高三两!” 可他还未动作起来,高三两的脸就迅速的枯败苍白,眼球在眨眼之间干瘪,肌肉仿佛被抽走,皮肤骤缩。 紧随其后的丁掌柜睁大了眼:“老板?!” 哗啦。 失去支撑的骨头架子掉在地上,两人这才看见浪潮似的涌来的虫潮。 丁掌柜猛地掉头,头也不回的往回跑,而知百道方才近乎与高三两面贴面,哪有逃走的机会,瞬间被虫子淹没。 丁掌柜仓促之间回头望去,只见小楼的门窗全部被虫子腐蚀,不管是空中还是地上,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虫子,飞的跑的,它们从石室蔓延而出,仿佛没有尽头,没过多久他就听到街上传来了惊恐仓惶的尖叫声与怒骂声。 高三两的死状犹在眼前,他吓的肝胆俱裂,不管不顾的往外逃,肩上却忽而一沉,他侧头看去,瞳孔中一抹青绿瞬间放大。 他最后的意识中只有一个字。 ——蛇。 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捡起断成两截的横笛,握在掌心,银色的铃铛垂在绣花的小鞋旁边,走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叮铃声。 在叮铃声中,绣鞋落脚的地方,虫子会率先让出刚刚好的大小,待她离开又会立刻充满,不知疲惫的向外奔涌,将敌人化为养料,只留下爬行的痕迹。 石道内的烛灯早就在挥动的翅膀中熄灭,一片漆黑,只有在靠近石门的地方才有一点亮光。 绣鞋停了下来。 蛊娘站定,握着断笛,眼神下移,声音冰冷:“知百道。” 趴在地上任由虫子从身上爬过的白色人影动了动。 蛊娘将笛子扔在了他面前。 白色人影听见声响,颤动一下,缓缓坐起身,扬起了头。 看到一张猪头脸的刹那,蛊娘感觉时间都好似静止了,呼吸都随之停下。 这人谁啊。 作者有话说: 蛊娘:嫌弃.jpg 第一百二十章 (改) 蛊娘忍了又忍, 绷不住冷漠的表情,笑出了声,并道:“好大一只猪头啊。” 知百道盘腿坐在地上, 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又似苦涩。 方才看到虫子扑过来的那一刻,他以为他会死。 浑身僵硬,背脊发凉。任谁面对这种场景,都不会对此产生任何怀疑。 只是他也对此有所预料——他一面愧疚, 一面又坚信蛊娘的实力。矛盾让他不停的思考失败的后果, 又对自己死在蛊娘手中的场景不停的预演。 等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反倒能够坦然面对。 就算是真被咬死吃干, 也是他咎由自取。 甚至说,这样他心底的愧疚还会减轻一点。 …… 从去年浮云山庄第一次出现在康城起, 他就对他们有所好奇。 毕竟多宝楼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生意,他自然对这个猛然冒出的组织感到奇怪。 他买通康知州的下人问出那晚刺杀六皇子的经过,又辗转书局调查梦想家,乃至于后来他们救出赵翠翠,又于灵秀楼举办花魁表演, 他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这个组织的人武功太高,他不敢靠近, 只能探听到一些皮毛。 或者说,也正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隐瞒, 甚至于能够说是近乎嚣张的四处宣扬, 他才能知道这些对他们来说完全无所谓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