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99章 淬毒敕令:肢解雄狮(二)

  ******   信德边境:断脊之怒   信德与印度河平原接壤的广袤黄土坡上,干燥灼热的风卷起漫天沙尘,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   一支庞大的、混合着呼罗珊重骑兵与信德本地剽悍轻骑的军队,如同蛰伏的巨兽,正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行进。   队伍前方,一面巨大的、绣着咆哮黑狮的战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的猛将正勒住胯下暴躁不安的纯黑色阿拉伯战马。   他便是阿布·穆斯林的另一根支柱,以勇猛暴烈、纵横信德边境无敌手著称的胡马云·伊本·卡赫塔巴。   此刻,这位猛将浓密如刷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几乎要连在一起。   他那双铜铃般的巨眼,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瞪着手中一张同样制式、同样盖着双狮金印的羊皮敕令。   粗糙的大手用力抖动着羊皮纸,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仿佛要将这“恩典”撕成碎片。   “加封胡马云·伊本·卡赫塔巴为信德与印度边境埃米尔,特许其地自治,只需纳贡,世代承袭,永镇西南……”   胡马云用他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的嗓音吼了出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跪在地上呈递敕令的信使脸上,   “埃米尔?!自治?!去他妈的狗屁!”   他猛地将敕令揉成一团,狠狠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又抬起穿着沉重马靴的大脚,   狠狠踩踏了几下,仿佛要将那金印碾进泥里!   “老子胡马云,早就是信德实际的总督!这里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座城池,哪一寸不是老子带着弟兄们用刀枪、用血汗打下来的?!   阿布·穆斯林总督大人信任老子,把这片地界交给老子!   现在,大马士革一张破羊皮,给老子套上个‘埃米尔’的虚名,就想把老子拴死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境?   还‘自治’?老子他妈的一直就在自治!呸!”   他朝着东方——呼罗珊核心木鹿城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黄沙地上立刻砸出一个小坑。   他猛地拨转马头,铜铃般的巨眼扫过身后跟随他多年、在无数次血腥厮杀中建立深厚情谊的呼罗珊铁骑,   以及那些同样剽悍、眼神里混杂着敬畏与茫然的信德本地骑兵。   这些士兵,是他的底气,是他的刀锋所向!   “将军!将军息怒!”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呼罗珊副将,顶着扑面而来的怒火和沙尘,策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和恐惧,   “抗旨不遵…那就是叛逆啊!大马士革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副将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眼神瞥向遥远的东方,   “…而且尼沙普尔城现在…已经是哈立德·阿尔巴克和本塔希尔那些人的天下了!   阿布·穆斯林总督大人…听说处境也…”   副将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尼沙普尔城变天了。   回去?恐怕等待他的不是阿布·穆斯林的援手,而是哈立德准备好的刀斧手!   大马士革这道旨意,看似擢升,实则是给他胡马云画了一个华丽而孤立的牢笼。   胡马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虬髯根根戟张。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团被踩踏得污秽不堪的羊皮纸卷。   那上面,象征着哈里发无上权威的双狮金印,即使在尘土中也依旧刺眼。   他又抬头,望向东方呼罗珊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黄沙和灼热的空气,   看清尼沙普尔总督府内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是阿布·穆斯林总督无奈的眼神?还是哈立德·阿尔巴克那令人憎恶的冷笑?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股洪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   一边是忠诚与愤怒的岩浆,一边是对生存和更大权力的冰冷算计。   “埃米尔”、“世袭罔替”、“只纳贡”、“永镇西南”   ……这些字眼,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虽然让他感到屈辱,却也实实在在地钩住了他内心深处那头名为“野心”的猛兽。   做信德和印度边境真正的土皇帝,世代称王,贡赋自留……这诱惑,对于一个习惯了在边境呼风唤雨的军阀来说,沉重得难以抗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黄土坡上的风沙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一些。士兵们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胡马云那如同山岳般起伏不定的宽阔背脊上。   终于,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混合着极度不甘与最终妥协的咆哮,从胡马云那钢铁般的胸腔中炸裂出来:   “收拾行装!拔营!”   他的吼声震得周围的亲卫耳膜嗡嗡作响,   “去他妈的信德!老子去当老子的土皇帝!总比回到木鹿城,去看哈立德那些波斯佬的脸色,受他们的鸟气强!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起手中沉重的马鞭,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狂暴的怒气,狠狠抽打在坐骑的臀上!   “唏律律——!”   黑色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蹿出!   “将军有令!拔营!南下信德!”   副将如蒙大赦,嘶声力竭地吼叫着传令。   霎时间,这支混合着呼罗珊与信德精锐的庞大铁流,在胡马云一马当先的带领下,骤然转向。   数千只马蹄狂暴地践踏着干燥的黄土大地,卷起遮天蔽日的、如同沙暴般的滚滚烟尘。   烟尘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龙,带着决绝与不甘,奔腾着,咆哮着,向着南方那片更热、更陌生、却也许诺了“王权”的土地,轰然涌去。   呼罗珊军团那根曾支撑阿布·穆斯林横扫东方的、最粗壮的脊梁,伴随着这南下的漫天烟尘,就此彻底断裂、崩塌。   ******   木鹿的总督府空旷得令人心悸,巨大的鎏金圆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投下幽深的阴影。   唯有角落巨大的青铜狮首香炉里,名贵的乳香无声地燃烧,散发出袅袅青烟和沉郁的芬芳,   香炉狮首的口中吐出袅袅青烟,如同无声的叹息   一个风尘仆仆,昂贵的紫红色锦袍上沾满了大马士革特有的、洗不掉的黄尘的人出现在总督府厅内   一双极浅的灰蓝色眼睛注视着阿卜杜勒·伊本·穆萨这位曼苏尔最亲密的朋友。   一卷金线封缄、华丽异常的羊皮诏书在其手中缓慢的打开......   厅内,只剩下穆坎纳一人,重新融入那巨大的阴影之中。   浓重的乳香烟雾重新聚拢,缓慢地、诡谲地扭动着,如同无数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青铜油灯的火苗在浑浊的油脂中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挣扎着,将穆坎纳映在墙上的巨大黑影拉扯得忽明忽暗,扭曲变形,仿佛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