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安抚雄狮 就在大马士革官邸一间守卫森严、熏香缭绕的密室内,曼苏尔以哈里发之尊,单独召见了仍在养伤的阿布·穆斯林。 房间装饰极尽奢华,波斯地毯柔软厚实,壁龛里摆放着来自东方的珍宝。 但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曼苏尔坐在铺着华丽丝绒的主位上,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阿布·穆斯林臂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因失血和余毒未清而略显苍白,但他腰背挺直,目光依旧沉稳锐利,坐在曼苏尔下首的软垫上。 “总督的伤势,可好些了?”曼苏尔开口,语气关切,但眼神却锐利地审视着对方。 “承蒙哈里发挂念,托真主庇佑,已无大碍。些许余毒,假以时日便可清除。”阿布·穆斯林的声音平稳有力。 “那就好,那就好……”曼苏尔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镶嵌的宝石,“那日……若非总督舍身相救,朕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分量极重。 “护卫哈里发,是臣的本分。”阿布·穆斯林的回答滴水不漏,带着臣属应有的恭谨,“刺客凶顽,幸未得逞。” 一阵短暂的沉默。熏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飘散。 “已经查明了,”曼苏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刻意的推心置腹, “刺客是勾结倭马亚遗毒的阿里余孽!”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阿布·穆斯林,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们看着朕坐上这个位置,怕是比阿里更恨之入骨!” 阿布·穆斯林浓眉微蹙,似乎也在认真思考: “哈里发明鉴。倭马亚遗毒,盘踞此城百年,根深蒂固, 此次刺杀,手段狠辣,计划周密。 他顿了顿,抬眼迎向曼苏尔的目光,眼神坦荡而坚定, “无论幕后主使是谁,呼罗珊的刀锋,永远为哈里发而战,为帝国的安宁而战。臣必倾尽全力,助哈里发肃清寰宇!” 曼苏尔看着阿布·穆斯林那坦荡(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神和缠着绷带的手臂, 心中的疑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难平。 感激是真实的,阿布·穆斯林确实救了他的命。 但忌惮也是真实的,总督在呼罗珊和帝国东部的权势太过煊赫,其威望甚至在某些方面盖过了他这个新晋哈里发。 特别是尼西比之战中呼罗珊军团表现出来的那种实力实在是让人心悸不已。 “有总督此言,朕心甚慰。”曼苏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眼底深处依旧冰冷, “叙利亚初定,百废待兴,更需总督这样的柱石之臣鼎力相助。 待总督伤愈,朕还有许多倚重之处。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曼苏尔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森然的杀意,“朕会让他们知道,阿拔斯王朝的利剑,绝不会因一次卑鄙的偷袭而钝挫!” “哈里发英明!”阿布·穆斯林躬身行礼。 密室内,君臣二人相视,笑容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权力旋涡。 ****** 尼沙普尔军营核心,那座象征着军团最高统帅权的玄黑色帅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铅块。 齐亚德·伊本·萨利赫——阿布·穆斯林麾下最锋利、最忠诚、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帝国之剑” ——如同一尊沉默的火山,矗立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手中紧握的,并非伴随他征战多年的弯刀刀柄,而是一卷用深紫色丝带系着、末端垂着沉重双狮金印穗子的羊皮诏书。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悬挂的青铜羊皮灯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光晕,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切割出深重的阴影。 他低垂着头颅,视线死死钉在诏书上那几行华丽流畅的库法体阿拉伯文上,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墨迹灼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 每一个骨节都因充血而呈现出骇人的惨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濒临爆裂的蚯蚓。 “擢升齐亚德·伊本·萨利赫将军,为帝国西南屏障,统辖赫拉特及锡斯坦行省总督, 即日赴任,整饬边防,不负朕望……’” 他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中响起,压抑着足以撕裂肺腑的风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冰渣,“好一个‘帝国西南屏障’!好一个擢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让无数敌人肝胆俱裂的鹰眸中,此刻燃烧着屈辱、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冰冷火焰。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位从大马士革远道而来、面白无须、眼神如同深潭古井般毫无波澜的传旨宦官。 “赫拉特?锡斯坦?”齐亚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质感, “那是帝国的西南门户不假,可也是沙漠与群山交界的荒僻边陲!常年与突厥游骑、山中匪盗纠缠不休! 陛下是要我把麾下最精锐的亲兵,都带去那片风沙啃噬骨头的地方吃土吗?!尼沙普尔呢?呼罗珊呢?阿布·穆斯林总督大人呢?!”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空旷的帅帐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帐内侍立的两名亲卫,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传旨宦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动都没有。 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平板得如同念诵经文: “将军息怒。陛下深知将军勇略冠绝三军,西南边陲,非将军之威名不能震慑宵小。 此乃陛下倚重之深意,将军切莫辜负圣恩浩荡。”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恭敬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漠,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锁链,缠绕在齐亚德的心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和马蹄刨地的“嘚嘚”声,混杂着军官低沉急促的呵斥,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营帐毡壁。 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一角,低声禀报: “将军…库法来的禁卫军官,手持兵符,正在…正在点验您的‘铁流’, 命令他们即刻整装备马,随同传旨队伍…一同开拔,前往赫拉特…说是护卫新总督安全赴任…” “黑旗营”! 齐亚德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那是他齐亚德·伊本·萨利赫的命根子! 是他从尸山血海中一手带出来的、最忠诚、最剽悍、如同他臂膀延伸一般的亲卫铁骑! 人数虽仅五百,却足以撕裂数倍于己的敌阵!他们是木鹿城,是阿布·穆斯林总督最锋利的矛尖! 现在,大马士革来的命令,竟要直接调走他的亲卫营!这哪里是“护卫”?分明是釜底抽薪!是赤裸裸的夺权!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齐亚德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帐门边,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幕! 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帅帐外的小广场上,景象刺痛了他的双目: 他引以为傲的铁流将士,人人身披标志性的墨色重甲,战马亦覆着黑色马铠,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此刻,这支沉默而压抑的丛林,正被一队身着库法禁卫军鲜明服饰的军官强硬地分割、点名、驱赶着列队。 铁流士兵们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向帅帐方向,带着不解、屈辱和一丝被强行剥离主将的茫然。 他们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安,焦躁地刨着蹄下的泥土,发出阵阵压抑的嘶鸣。 齐亚德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队列,越过层层叠叠的军营帐篷,投向远处尼沙普尔城中心那巍峨耸立的总督府。 在最高处的露台上,一个身着深紫色锦袍的身影正凭栏而立,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俯瞰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冷漠。 哈立德·阿尔巴克! 齐亚德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这所谓的“擢升”,这调离亲卫的“护卫”,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大马士革的那只手,和尼沙普尔露台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早已编织好了这致命的罗网。 他齐亚德,连同他最锋利的剑——铁流,被像清除障碍一样,从呼罗珊的核心, 从阿布·穆斯林总督的身边,被连根拔起,放逐到那风沙弥漫的西南边角! 这一去,尼沙普尔的根基,阿布·穆斯林总督赖以支撑的半边天穹,便轰然塌陷了! 他猛地放下帐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帅帐内重归昏暗。 他背对着传旨宦官和亲卫,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冰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