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公元754年)八月。赤日熔金,热浪灼人肌肤。大马士革城。 仆犹记初见罗马巨垒横亘沙海,万钧石壁斑驳如千年史卷,拜占庭残砖嵌于大食新堞之间,箭楼森然欲噬苍穹。 自东门踏入直街,千年石道映日生辉,竟似天河倾落人间。 倾颓柱廊间科林斯雕纹未泯,两侧胡商鼎沸:波斯锦缎耀目,希腊铜器铿锵,犹太药香弥散,更有驼铃震耳、汗气蒸腾,异浆(咖啡)辛烈之气混着炙肉焦香,直教人目眩神摇。 黑衣大食新立,旧都遗民眼藏冰刃,街巷私语皆带锋棱。 残阳泼血染透直街石道,新月如钩初升,斋月肃杀之气裹着驼铃碎响漫卷全城,千年帝都竟似风中残烛。》 ****** 第一节大马士革城外的赏赐 大马士革,千年瑰宝,然其荣光之下,暗流汹涌,旧怨新仇,如地火潜行。 哈立德将军的偷袭大马士革的计划还是失败了,但是主要的意义是秘密进军打乱了阿里总督的部署,他不得已才率领军队退往亚美尼亚。 给齐亚德的追杀创造了机会。 阿里的头颅被呈送到曼苏尔面前时,这位未来的哈里发正在大马士革城外的军营中。 他仔细端详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凝固着绝望与不甘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冰冷快意。最大的障碍,终于清除了。 尼西宾的大捷与阿里授首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彻底焚毁了叙利亚境内残存的、有组织的抵抗意志。 大马士革这座倭马亚王朝经营了近百年的旧都,阿巴斯的阿里总督在叙利亚的根基城市在内外交困下,象征性地抵抗了数日后,城门终于缓缓打开。但是哈里发的儿子却逃脱了。 城外军营的庆功宴上,曼苏尔红光满面,对阿布·穆斯林和胡马云,奇亚德等呼罗珊将领大加赞赏,赏赐了无数金银财宝。 他当众宣布:“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忠勇无双,乃帝国之柱石!此战居功至伟!待本王进入大马士革,正式登基之日,必当重赏!”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然而,我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冷眼观察着。他看到曼苏尔在举杯向阿布·穆斯林敬酒时,那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机。 我看到哈立德等新贵投向总督的目光中,充满了嫉妒与幸灾乐祸。 更看到总督本人,阿布·穆斯林,虽然也举杯回礼,但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得可怕。 宴会结束后不久,曼苏尔的使者就来到了阿布·穆斯林的行辕。 使者态度恭敬,但言辞不容置疑:“摄政王殿下有令,为嘉奖总督及呼罗珊诸将之功勋, 同时商议战后呼罗珊及帝国东部之善后事宜,特召总督大人及胡马云等主要将领,进入大马士革后,参加‘庆功暨国事会议的商议’。殿下将亲自为诸位叙功封赏!” 阿布·穆斯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来了!曼苏尔终于要动手了!这所谓的“庆功暨国事会议”,分明是借口开会计划除掉的鸿门宴! 胡马云等将领或许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封赏的期待中,但阿布·穆斯林和穆坎纳都清楚,一旦他和呼罗珊的主要将领踏入大马士革,就如同猛虎离山,蛟龙失水,生死便完全操于曼苏尔之手! 穆坎纳连夜求见阿布·穆斯林,声音因焦急而沙哑:“总督!大马士革进去不得! 曼苏尔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心昭然若揭!此去必是羊入虎口!我们应立即返回呼罗珊!那里才是我们的根基!” 阿布·穆斯林站在帐中,望着帐外清冷的月色,久久不语。他何尝不知此去凶险? 但若抗命不遵,曼苏尔立刻就能以“叛逆”之名,调动大军讨伐呼罗珊。 刚刚经历大战的呼罗珊军疲惫不堪,如何抵挡挟大胜之威的曼苏尔?帝国又将陷入无休止的内战。 他缓缓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穆坎纳,呼罗珊……经不起再一场战争了。曼苏尔要的,是我阿布·穆斯林的命。 若能用我一命,换取呼罗珊的安宁,换取将士们和百姓的生机……值得。” “总督!”穆坎纳老泪纵横,跪倒在地,“不可啊!曼苏尔狼子野心,岂会满足于您一人?他定会清洗整个呼罗珊军政体系!您若去,正中其下怀!” 阿布·穆斯林扶起穆坎纳,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意已决。穆坎纳,你留下。 齐亚德胡马云他们……也不必都去。 你率兵返回,替我稳住呼罗珊。我……跟他们进大马士革。” 他看向我,“杜环,你随我同行。记录下这一切。” 我肃然领命,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疑惑也更加浓烈。 总督选择了牺牲自己,试图换取一线渺茫的和平。 然而,曼苏尔的屠刀,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牺牲而放下吗? 第二节千年古城大马士革 曼苏尔与阿布·穆斯林,以征服者的姿态,踏入了这座传奇的千年古城。 对于我而言,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大马士革。 这座城市的名字,早已伴随着无数传说和史诗,在心中萦绕。 当雄伟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使经历了战场血腥的洗礼,我依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巍峨高耸、绵延无尽的城墙。 巨大的石块,每一块都仿佛诉说着千年的沧桑,那是罗马帝国鼎盛时期留下的不朽印记。 石块被打磨得异常平整,严丝合缝地垒砌在一起,历经无数战火和岁月的洗礼,依然坚固如初。 高耸的塔楼如同忠诚的卫士,拱卫着城防。 城墙上,拜占庭的砖石、早期阿拉伯时代的垛口,无声地记录着权力的更迭。 阳光照射在古老的城墙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穿过著名的东门,便踏上了大马士革的灵魂之路——“直街”。 这条贯穿古城东西的宽阔大道,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甚至更早。 脚下是巨大的石板铺就,被无数代人的脚步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天光。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作坊和宏伟的公共建筑遗迹。 高大的石柱廊勾勒出街道的轮廓,柱头上残存的科林斯式雕花,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迷人的气息: 新鲜出炉的面包香、浓郁醇厚的咖啡味、各种香料(肉桂、豆蔻、藏红花)混合的异域芬芳、皮革鞣制的气味、金属作坊的烟火气、还有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卖丝绸锦缎的、卖铜器银器的、卖香料药材的、卖瓜果蔬菜的、卖活禽牲畜的…… 骆驼商队驮着远方的货物缓缓穿行,铃铛叮当作响; 身着各色服饰的人群——阿拉伯人、波斯人、希腊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突厥人——摩肩接踵,汇成一条五彩斑斓、永不停息的人流。 然而,这座千年古城在恢弘壮丽的外表下,也弥漫着一种难以驱散的不安与敌意。 阿里政权的彻底覆灭,并未带来和平的喜悦,反而如同揭开了旧日伤疤。 倭马亚王朝的遗老遗少、阿里的支持者、以及那些在政权更迭中利益受损的家族和派系, 他们隐藏在市井的喧嚣之下,用冷漠、戒备甚至仇恨的目光,注视着这支进城的大军。 曼苏尔和阿布·穆斯林的到来,与其说是光复,不如说是征服者的耀武扬威。 空气中除了香料与市井气息,还飘荡着一丝紧张与危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