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公元753年)三月初三,木鹿城造纸坊记 木鹿城东,有造纸之坊。甫入其门,秽气蒸腾,中人欲呕。 盖沤麻腐浆之酸、石炭(生石灰)遇水之灼、蒸煮茎秆之闷浊,杂以汗体尘霉,交织成障,行人无不掩鼻。 坊庭广阔,布局了然。前庭掘方池数口,蓄灰黑浊浆,浮沫败絮。 粟特匠人赤足持长耙,奋力搅之。中庭泥灶雄峙,薪火噼啪。 壮汉数人,袒胸挥汗,倾石炭粉入沸釜,以巨杵搅若熔岩,蒸腾间身影若鬼魅。 后庭设水碓石臼,借力起落,舂捣槽中浸料。监者须眉皆白,沾絮如雪,默然钩翻料团。 坊隅有老匠樊大者,河东龙门人也。 垢面而神炯,言及身世,声颤不已:“开元末,曳建城破,为蕃骑所掳,辗转鬻于此坊,操此贱役,十有四载矣!” 言指开元廿四载突骑施之役。 库中纸捆井然,新纸微透草木清气。然余瞩其原料,乃见成捆灰白柔韧之树皮,识为楮皮。 匠叹曰:“呼罗珊地燥少木,楮虽野生,零星难敷巨用。此皆商贾自费尔干纳或北原千里负至,价昂而不可缺也。”》 ****** 第一节押送战利品到木鹿 第四天下午,赫拉特城初步的“秩序”已然建立——一种建立在恐惧和掠夺基础上的秩序。 齐亚德依照来自尼沙普尔总督府先前的命令,破城后调一批可靠的人过去。 另外顺便押送一批重要的战利品(主要是金银币、贵重织物、珠宝)以及部分关键俘虏返回呼罗珊首府。 他还是坐镇赫拉特,继续清剿残敌,稳定局势。 押运这趟“肥差”的任务,落在了哈立德和副将阿慕尔身上。 哈立德精明强干,深得齐亚德信任(至少表面如此),负责统筹押运; 阿慕尔勇猛忠诚,负责具体护卫。杜环作为书记官,负责记录押运物资清单和沿途事宜,自然也在此行之列。 看着一车车沉重的木箱被装上驼队和马车,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油布, 我心中并无多少获得财富的喜悦。 这些箱子里,凝聚着赫拉特的鲜血与眼泪,是征服者赤裸裸的战利品。 哈立德骑在高大的阿拉伯战马上,神情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志得意满,不时与阿慕尔交谈几句, 但我敏锐地察觉到,哈立德看向那些财宝箱的眼神,除了职责所在,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东西。 而阿慕尔则显得沉默而警惕,他的目光更多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士兵,忠诚地履行着护卫职责。 车队在赫拉特居民麻木或仇恨的目光中缓缓驶出残破的城门, 踏上了通往木鹿城的道路。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曾经繁荣的村庄化为焦土,灌溉的水渠被尸体堵塞,田野荒芜,乌鸦盘旋。 叛乱与镇压的拉锯战,已将这片土地撕扯得千疮百孔。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我在颠簸的马车上,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在册。 第二节异于寻常的将军 哈立德与阿慕尔风格迥异。 哈立德突然展现出善于交际的特性,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我们相处的时候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将军。 但在途中与地方驻军首领、驿站官员都能谈笑风生,打点关系,确保行程顺利,显示出长袖善舞的一面。 阿慕尔则还是寡言少语的摸样,治军严谨,对士兵要求严格,尤其注重夜间警戒和车队行进秩序。 我默默观察着这两位将军,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哈立德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圆滑转变的背后,似乎总有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经历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数次小股流匪的骚扰(都被阿慕尔指挥卫队果断击退),这支押送着巨额财富和沉重氛围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呼罗珊的心脏——木鹿城。 木鹿城的气氛与赫拉特截然不同。 作为呼罗珊的首府,这里秩序井然,商旅往来不绝,高大的城墙和密集的建筑群彰显着它的重要地位。 然而,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却弥漫在城市的上空。 关于各地叛乱的消息、关于总督阿布·穆斯林与哈里发曼苏尔关系紧张的流言,如同看不见的蛛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第三节采购纸张 在总督府完成交割差事,将押运的物资清单和沿途记录呈报上去后,我感到一阵疲惫。 哈立德将军突然找到了我,告诉我总督府的纸张笔墨消耗殆尽。让我去跟采购的军需官一起也顺便采购一批亲卫所需之物,甲胄、纸张给他带回赫特拉城去。 我本来感觉到疲惫,但是听说这,也兴高采烈的跟着军需官一起去了。 出了官邸,太阳已经升起,燥热感迎面而来。军需官站在一旁早已牵着两匹健壮的栗色大食马候在门外。 军需官是个年轻人,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身大食武士的短袍裹得利落, 腰间佩着弯刀,见我出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合着精明与讨好的笑容,用生硬的唐言招呼:“杜书记官,早!” “早,“额我有点尴尬,不清楚这个小吏的名字,”有劳了,将军有令, “今日采买亲卫所需之物,甲胄、纸张,皆需补充。知你采办所以跟随你一起!” 我从军需官手中接过绳子,上马,动作已比初来时熟练许多。 军需官也敏捷地跃上马背,笑道:纸张嘛……”他狡黠地眨眨眼, “兑换战利品的那条街巷,您可去过?那附近就藏着个有趣的去处,我带您去瞧瞧!” 他口中的“兑换战利品之处”,是城东北靠近粟特人聚居区的一条背街。那里店铺林立,货物驳杂,充斥着各色人种和语言,空气里永远混杂着香料、皮革、牲口气息和一种难以名状的金属与尘埃的味道。 军需官冲着我笑了一下原来是熟门熟路,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穿梭,最终在一处略显僻静的角落勒住了马。 “到了,书记官大人。”军需官指着前方。 眼前是一道低矮的土黄色围墙,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粗糙的泥砖。 围墙圈起一片不小的院落,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旧木板,此刻敞开着。吸引我目光的,并非这毫不起眼的大门,而是门内飘散出的气味——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味……竟有几分熟悉!像什么呢?我蹙眉思索,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触动。是了!依稀是年少时在江南道某个偏僻水乡,偶然经过沤麻作坊时嗅到过的味道! 军需官,这是什么地方……” 军需官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造纸的!城里就数这里的纸最白净、最结实,抄写经文、订立契约,我们采购都用它!您不是也要寻纸么?进去看看?” 造纸?!在这万里之外的木鹿城? “走,进去看看!”我一夹马腹,率先向那扇飘散着复杂气味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