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他乡遇老乡 走进院门,仿佛踏入了一个由气味和声音构筑的异度空间。方才在门外那复杂的混合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浓烈而具体,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将我包裹。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植物纤维被长时间浸泡、发酵、腐烂后产生的酸腐气,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直冲鼻腔深处。 与之交织的,是生石灰(石炭)遇水后散发出的、带着强烈碱性的、灼烧般的刺鼻味道。 还有一股持续不断的闷浊热气,带着水汽和蒸煮植物茎秆的特有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在这几种主调之下,隐隐还浮动着陈旧木材的霉味、尘土的气息,以及一丝难以忽略的、属于大量出汗的人体所散发的体味。 这浓烈的气味交响曲,让我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了掩口鼻。 作坊占地颇广,但布局一目了然。最靠近大门的区域,是几个巨大的、方形的浅坑。坑里蓄满了浑浊不堪的灰黑色液体,水面漂浮着厚厚的、如同败絮般的泡沫和腐败的植物碎屑。 我的目光掠过这些区域,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好奇和本能不适的复杂情绪。然而,当视线扫过蒸煮区那几口巨大锅灶旁一个稍显僻静的角落时,我的脚步,连同我的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在那个角落,靠近一面被水汽和烟灰熏得发黑的土墙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多处打着深色补丁的圆领窄袖袍衫,样式……分明是唐式的! 只是那袍子过于陈旧,颜色灰败,被这里的水汽、烟灰和浆液浸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 他头上裹着一块同样褪色发白的旧幞头,样式也是唐人常用的软裹。 最令我心头剧震的,是他手中正握着一根长长的木棍,专注地伸进一口较小的蒸煮锅里,仔细地搅动着里面的浆液。 那专注的侧影,那握棍的姿态,那沉静的气质,与我记忆深处,在江南道水乡那些忙碌的匠人何其相似! 在这充斥着异族面孔、异族语言、异族气息的作坊深处,乍然瞥见这样一身故国衣冠,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激动猛地攫住了我。 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拨开身前弥漫的雾气,朝着那个角落快步走去。 脚下湿滑泥泞的地面似乎都感觉不到了,耳畔震耳欲聋的碓臼声也仿佛被隔绝。 “老人家!”我走到近前,用唐语唤道,声音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老人闻声,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纵横交错地爬满了古铜色的面庞,每一道都仿佛诉说着长久的艰辛与离乡的愁苦。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清我的瞬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如同灰烬中陡然复燃的火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巨大的震动,以及一种穿越漫长时空阻隔后、猝然遭遇同类的狂喜。 他握着长棍的手猛地一抖,棍头差点脱手落入沸腾的锅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嗬…嗬…”声。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在怀疑的看着我, “你……你……”他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河东道口音,却是我数月来从未听过的乡音! “你是……唐……唐人?!”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急切地追问,深陷的眼眶里,瞬间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第二节手艺精湛的造纸 “正是!在下杜环,睢阳杜陵人氏!”我连忙拱手,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心头亦是百感交集, 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任安息都护府代参军,因缘际会,滞留于此。老人家,您……您这是……” 我环顾四周这恶劣的环境,看着他身上破旧的唐式衣衫,后面的话竟一时哽住,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杜……杜参军?!”老人眼中的光芒更盛,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他猛地丢开手中的长棍,那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又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激动。 “真的是……真的是大唐来的人!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他喃喃着,声音哽咽,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抑制不住,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在那张沾着灰黑色浆点的古铜色脸庞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老夫……老夫樊大,河东绛州龙门人氏!”老人用沾满浆液和灰烬的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却把脸抹得更花了,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眼中焕发的神采, “开元二十四年……在曳建城……突骑施汗国那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但提起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役,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被……被大食的骑兵裹挟至此……辗转流落……最后落到这造纸的营生里……整整……整整十四年了啊!” 十四年前!破突骑施苏禄之战。突骑施联合大食和西突厥屡次侵扰四镇及周边唐之属国。开元二十四年,北庭都护盖嘉运在曳建城大破苏禄。开元二十六年,苏禄被其部下莫贺达干所杀,突骑施汗国内乱并走向衰落。 在安西都护府曾经学习过这个事情,曾有详细档案,此战虽胜但安西精锐也损失惨重,无数将士与随军民夫被俘,流落异域……眼前这位樊大老人,竟是那场遥远战役的遗民! 十四载光阴,在这万里之外的尼沙普尔,在这充斥着刺鼻气味和沉重劳作的造纸作坊里,他是如何熬过来的?一股强烈的悲悯与历史的沧桑感,瞬间攫住了我。 “樊翁……”我喉头哽咽,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再次深深一揖,“您受苦了!” “不苦!不苦!”樊大连连摆手,泪痕未干的脸上却努力挤出笑容,那笑容里有辛酸,更有一种终于见到故国亲人的释然, “能活着,还能用这点祖传的手艺混口饭吃,让这里的纸……带上点咱大唐的样子,就……就知足了!”他挺了挺佝偻的背,浑浊的眼中竟透出一丝近乎骄傲的光芒, “杜参军,您……您怎么到了这里?” “说来话长。”我苦笑一下,简单解释道,“吾父乃一商贩,海船来往于南洋。 吾屡次科举不中,不愿承父业便投军了,奉王师(指高仙芝部)之命西行,途中遭遇变故,与大部队失散,辗转至此,暂时依附于齐亚德将军麾下。 我回头招呼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军需官那个满脸好奇和迷惑的年轻粟特人,“这个是带路的总督府的军需官额,就是他说起这里有造纸的作坊,我才寻了过来。” 军需官机前一步,右手抚胸,向樊大行了一个礼节,用大食语语问候:“安好,老人家!您的纸,在尼沙普尔可是顶顶有名的!” 樊大脸上顿时舒展开来,皱纹里都透出光彩,连连摆手,用带着浓重汉语口音的大食语谦逊道:“不敢当,不敢当!只是尽力而为,不敢辱没了祖宗传下的手艺。”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光顾着说话了!军需官和杜参军都是来买纸的!快!快随我来!” 他热情地招呼着,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棍,也顾不上搅锅了,引着我们绕过蒸腾的大灶和轰鸣的碓臼区域,朝着作坊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