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确认的回信 影子朝阿卜杜勒·拉赫曼跪拜了一下,转身钻进了棚子。 我匆匆一瞥,发觉阿卜杜勒·拉赫曼显得更加清瘦,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古井,此刻在跳跃的圣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警惕、期待和深沉算计的复杂光芒。 他上下打量着我的装扮,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起,没有立刻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 上前两步,在距离拉赫曼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 没有废话,直接伸手入怀,取出了那份用蜂蜡仔细封好的、给“阿尔巴克族长”的回信。 双手捧着,递向拉赫曼。 “拉赫曼阁下,”我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奉总督阿布·穆斯林大人之命,将此密信,亲手交予阁下。” 拉赫曼的目光在那小小的蜂蜡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用一种低沉平稳、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问道:“ 总督大人…收到我的信了?他…有何反应?” 我心中凛然。这是个试探。我必须谨慎措辞, 既不能暴露阿布·穆斯林当时的狂怒失态(那会显得总督不够冷静),又要传递出足够的合作的决心。 “总督大人阅信后,”我斟酌着字句,语气平稳, “深感震惊与悲愤。!”我刻意在“震惊”这个词前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拉赫曼深邃的审视。 拉赫曼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意料之中的确认。 他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我手中的蜂蜡密信。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动作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优雅,但我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微凉。 拉赫曼没有避讳我,直接走到圣火坛旁,借着跳动的火光, 用小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划开坚韧的蜂蜡,取出了里面卷得极紧的米纸信笺。 他展开信纸,目光如同扫描般快速掠过上面穆坎纳那特有的、工整而冷峻的字迹。 信的内容并不长,但拉赫曼阅读得很慢,很仔细。 跳跃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晃动的光影,让人难以窥探他内心的真实波澜。 我屏息凝神,等待着。空气中只有圣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拉赫曼缓缓合上了信纸。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圣火坛中那永不熄灭的橘黄色火焰,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起一种与圣火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如同淬毒匕首般的寒光。 “你们总督大人:他的‘请求’,我阿卜杜勒·拉赫曼·伊本·穆阿维叶答应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叛军的势力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作为结盟的诚意,献祭的礼品会如愿交到他手上,影子会协助你们。“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阁下的答复,杜环必一字不差,带回总督。”我肃然躬身。 “知道吗杜环,你这总督可是要我在收到回信后杀掉你。” 拉赫曼微微颔首,悠悠的说的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圣火, 仿佛沉浸在了某种深沉的思绪或祈祷之中,不再看我一眼。 我听闻顿时如遭雷击!!呆愣在当场!!只感觉一股寒意直接涌入心头,浑身冰凉。 脑袋一片空白! 本能的摸向空空如野的腰部。 我看着没有动作的拉赫曼,不敢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柴棚,在影子的接应指引下,沿着来时的地道, 再次如同幽灵般消失在赫拉特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是假的,一定是假的,这个是离间计!! 第二节呼罗珊的“黑风” 反常的12月份的呼罗珊的烈日,白得晃眼,白得残酷,像天神倾倒下来的一盆融化的铁水,无情地浇灌着这片干渴焦裂的土地。 我伏在起伏的驼峰之间,每一次颠簸都让骨头缝里发出酸涩的呻吟。 滚烫的风裹挟着沙砾,刀子般刮过裸露的脖颈和脸颊,汗水刚从毛孔里挣扎出来,瞬间就被这贪婪的酷热舔舐干净,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盐渍。 嘴唇早已干裂出血,每一次艰难地吞咽,喉咙里都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火辣辣地疼。 目光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黄褐色沙丘,如同凝固的、死寂的波涛,一直翻滚到天地相接的尽头。 偶尔一簇枯黄扭曲的骆驼刺,或是一副不知什么年月留下的、惨白发亮的动物骸骨,突兀地戳在这片单调而广袤的死亡之海里,更添几分荒凉与死寂。 拉赫曼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闪过的决绝寒光,那最后吐出的言语透过拜火教圣火坛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火焰, 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护送我的两名拉赫曼大人的死士-(在影子送我出密道后跟着我)。 沉默得像两块移动的岩石,只有偶尔警惕扫视四周荒漠的锐利眼神,才显示出他们内在的机警与力量。 他们是拉赫曼大人埋在这片沙海中的钉子,确保我——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书记官——能活着。 “杜先生,”右侧那个脸上同样和我一样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死士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风里有沙暴的味道。要快。”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地平线上,一抹不祥的昏黄正悄然弥漫开来,吞噬着原本湛蓝的天空。 我的心猛地一沉。呼罗珊的“黑风”,能吞噬驼队的魔鬼! 我们狠狠抽打着早已疲惫不堪的坐骑,在越来越狂躁的风沙中奋力冲刺,试图在沙墙合围之前,找到一处能苟延残喘的避风地。 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的光线急速黯淡,风声从呜咽迅速拔高为凄厉的咆哮,如同万千怨魂在耳边恸哭。 就在视野即将被彻底剥夺的绝望瞬间,刀疤脸死士猛地勒转马头,指向右前方一处模糊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巨大岩山阴影:“那里!快!”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岩石嶙峋的缝隙深处。 几乎就在我们扑入阴影的刹那,身后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混沌。 狂暴的沙流如同粘稠的黄色瀑布,轰然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我们刚刚奔来的路径。 狂风在岩壁间冲撞、回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我们蜷缩在岩石凹陷的最深处,用浸湿的布巾死死捂住口鼻,骆驼和我们自己挤作一团,在这天地之威下瑟瑟发抖。 沙粒无孔不入,钻进领口、袖口,迷住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沙的咆哮和岩石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咆哮声终于渐渐减弱。 我们挣扎着从几乎掩埋了半身的沙堆里爬出来,抖落满身的黄沙,如同从坟墓中重生。 重新骑上骆驼,回望那片刚刚吞噬一切的巨大沙丘,它已悄然改变了形状,冷酷地抹去了一切痕迹。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这片土地更深沉的敬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深处的剧痛。 当阿洛尔城那低矮却坚实的土黄色城墙轮廓终于刺破遥远的地平线,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浮现时,我几乎要伏在驼背上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