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被偷袭的大营 第一日的攻城失败造成的士气低落飘荡在整个大营的上空,在满是压抑的氛围中,哈立德的明日继续攻城的想法被众将领强硬否决了。 第一日攻城损失近四千人,受伤的也接近两千,再加上鹰溅谷的损失,现在大军只有不到两万人。 加上粮草将尽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哈立德将军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撤!向西南!与齐亚德将军汇合!”” 命令如同解脱的符咒,使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众将领感觉松了一口气。 我低着头把记录好的命令归纳在一起。。。。。。 我们抛弃了笨重的攻城器械,也抛弃了部分重伤无法移动的同袍,只带着能带走的粮秣和残存的尊严——如果那还能称为尊严的话——仓皇撤离。 然而,赫拉特的叛军和那些信奉古老祆教的波斯人,并未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就在第三日深夜,疲惫的大军刚刚在离卡赫平原边缘差不多二十里勉强扎下混乱的营盘,人困马乏,哨兵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突然,毫无征兆地,尖锐得能撕裂灵魂的哨音划破死寂! 紧接着,四面八方,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里涌出的幽灵,策马冲入营地! 他们沉默得可怕,只有马蹄践踏地面的闷响和弯刀劈开帐篷、撕裂血肉的恐怖声响。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惊醒的士兵在黑暗中盲目地挥砍,战马受惊嘶鸣,相互冲撞践踏。 “敌袭!是祆教骑兵!”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火光猛地窜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将混乱和死亡照得一片通明。 我在混乱中被撞倒,后脑重重磕在一块石头上,剧痛和眩晕中,半天勉强挣扎着站起来。 只看到一匹高大的黑马如旋风般冲到面前,马背上一个穿着深色皮甲的骑士,脸上似乎罩着某种狰狞的金属面具,在跳跃的火光中如同鬼魅。 大概一瞬间看清了我异于当地人有些奇特的容貌,他甚至没有挥刀,只是俯身,一只戴着铁护臂的、如同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襟,巨大的力量将我猛地提起,甩在马鞍前。 粗糙的皮革和冰冷的铁片硌着我的肋骨,马的剧烈颠簸和浓烟几乎让我窒息。 第二节被绑的祭祀品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景象,是营地彻底沦为燃烧的地狱,那黑色的阿拔斯的战旗曾经象征无上荣光的鹰隼旗帜,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燃烧、坠落…… 冰冷的触感将我惊醒。不是在马鞍上,而是坚硬、光滑、带着古老凉意的金属表面。 我猛地睁开眼,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那巨大而深邃的穹窿。 幽暗的石壁上,模糊的壁画在远处火盆的光晕中若隐若现,描绘着星辰的轨迹、奇异的生物和某种宏大的宇宙图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仰面躺着,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青铜祭坛。 手腕和脚踝被坚韧的麻绳死死捆缚在祭坛边缘凸起的兽首环扣上,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痛楚和绳索摩擦皮肉的灼烧感。 铁锈、陈血、还有牲口粪便沤烂后渗入土壤的浊腥气——这是死亡的气息,紧紧捂在我的口鼻上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让粗糙的麻绳更深地陷进手腕磨破的皮肉里,带来一阵迟钝的灼痛。 我,杜环,哈立德将军的书记官,曾是笔墨与文牍的主人,此刻却像待宰的牲口,被缚在冰冷的青铜祭坛之上。 祭坛阴森矗立,位于高台之上。 四角巨大的青铜火盆里,粗大的油脂火把“噼啪”爆响,向上喷吐出扭曲、跳跃的橘黄光柱,试图刺破这浓稠得化不开的夜。 火光所能及之处,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层层叠叠,沉默得令人窒息。那些眼睛,在摇曳的光影里,像无数幽深的洞穴,里面燃烧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祭坛本身布满诡异纹路: 狰狞的恶兽被光明的神祇踏在脚下; 三翼的圣鸟展开翅膀,仿佛要挣脱青铜的束缚;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神圣与净化的火焰图腾,在火光映照下扭曲流动,如同活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干燥而辛辣的气息,那是大量燃烧的某种香木,混杂着油脂燃烧的腻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像腐败鸡蛋般的硫磺味,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深处,带来一种冰冷的恶心。 我绝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祭坛下方不远处,是赫拉特城那令人胆寒的深色巨墙,在跳跃的火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准备噬人的巨兽。 仅仅三天前,我们——哈立德将军麾下那支曾经骄狂不可一世的军队——还如汹涌的潮水般扑向这堵墙,带着征服者的傲慢与哈里发的怒火。 震天的战鼓,士兵冲锋的嘶吼,攻城锤撞击厚木城门的闷雷巨响,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伤者垂死的哀鸣……那声音的洪流仿佛还在耳中回荡。 祭坛下,人群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无边无际。无数双眼睛聚焦在我身上,那目光并非简单的敌意或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审视,一种近乎朝圣的等待,仿佛我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冰冷祭品。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香木燃烧气味和油脂的焦糊味更加浓郁,但最刺鼻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硫磺气息,辛辣、刺激,带着死亡的味道。 一阵低沉、苍老而富有穿透力的吟诵声从祭坛前方传来。 我艰难地侧过头,看见一位身着雪白长袍的老者。 他的袍子材质奇特,在火光下泛着一种非丝非麻的柔和光泽,繁复的金线在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绣满了细密的火焰纹和星辰符号。 最令人瞩目的是他头上那顶高耸的冠冕,由层层叠叠的银片构成,每一片都镂刻着不同的祆教象征——圣鸟、火焰、带翼的光轮……层层堆叠,仿佛通向天国的阶梯。 他面容枯槁,皱纹深深刻进皮肤,如同干涸大地的裂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他应该便是大祭司,此刻正站在祭坛最高处,面对着一尊造型奇特的青铜圣火盆。 火盆中,橙黄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他手持一束由九根纤细金属棒捆扎而成的“巴索姆”,棒身金光灿然,顶端镶嵌着各色宝石。 他神情肃穆,用那金属棒束的一端,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搅动着盆中燃烧的圣火, 每一次搅动,都伴随着古老而晦涩的祈祷词从他口中流淌而出,那语言韵律奇特,带着一种洪荒的威严。火焰在他的搅动下,忽明忽暗,似乎有了生命,在回应着他的呼唤。 “以阿胡拉·马兹达的至圣光辉,以阿梅沙·斯彭塔七位神圣大天使的伟力……” 大祭司的声音在空旷的圣坛上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信徒的心神,也撞击着我因恐惧而紧绷的神经。 他高举双手,那九根金属棒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愿纯净的圣火,涤荡世间一切德弗(代表恶灵)!愿斯彭塔·曼纽(代表善灵)的意志,主宰这方天地!” “阿沙·瓦希什塔!”他身后的两位副祭,同样身着白袍,头戴样式稍简的冠冕,齐声应和。 他们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信。随着这声应和,祭坛下那沉默的黑色潮水骤然涌动。 成千上万的祆教徒,无论男女老少,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推动,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虔诚地触碰冰冷的地面。 那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山呼海啸般的虔诚力量。 他们口中诵念着我无法理解的祷词,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唤, 将整个圣坛笼罩在一种庄严得近乎窒息的神圣氛围之中。 这宏大的信仰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肺,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挣扎,在这片跪伏的海洋和震耳欲聋的祈祷声浪中,显得如此渺小、可笑,如同蝼蚁撼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