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18章 春雪落长安

  第一节考官到场   考功员外郎李昂在一众礼部官员的簇拥下,再次登上主考台。他环视肃静的考场,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宣布:   “今日贡举,三道题目:帖经、诗赋、策问各一。酉时收卷,不得延迟。”   言毕,由副考官详细宣读考场规则。   我努力凝神倾听,然而刺骨的寒风不断钻入单薄的复衣,分散着我的注意。脚趾早已冻得麻木,只能在案下悄悄活动,试图找回一丝知觉。   “现公布第一题:帖经。”副考官展开黄绢,高声诵读:“《论语·雍也》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至‘仁者静’,默写全段,并注疏。”   心中稍安。此段精义,昨夜尚在灯下重温。提笔蘸墨,在试帖上工整写下“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继而默写全段并作注疏。冻僵的手指起初颤抖,字迹略显歪斜,但很快在专注中稳定下来。   书写间隙,忍不住抬眼望向远处的杜甫。只见他运笔沉稳,神色专注,时而停笔凝思,时而流畅书写,仿佛周遭的严寒与喧嚣皆已隔绝,全然沉浸于笔墨世界。那份**沉静与投入**,令人心折。   帖经完成,副考官随即公布第二题:“以‘春雪’为题,作五言排律一首,限‘先’韵。”   目光投向贡院高墙外铅灰色的天空。三月的长安,春寒料峭,晨间确有几粒雪霰飘落,却难称真正的春雪。我阖上眼,神思飞回江南故园:细碎的雪花沾上初绽的柳芽,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银白。   灵感悄然萌发,提笔写下:   “二月春犹浅,雪花飞满天...”   诗句如溪流般涌出,指尖的寒意与考场的压抑似乎暂时消隐。这一刻,仿佛置身杜陵老宅的书斋,临窗静观庭中雪景。   “随风入夜细,润物悄然先。”   写下此句时,心中暖意微漾。这雪,不仅是眼前景,亦是心底对政治清明、科举公正的无声祈愿。   正当沉浸诗境,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是主考官李昂在属官陪同下巡视考场。   他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考案和埋头疾书的举子,神色肃穆,并无特别停留。   当他行经杜甫考案时,脚步未顿,目光亦如常掠过,便继续向前巡查。   我连忙垂首,续写诗作。   然而方才流畅的思绪已被打断,后续的诗句顿觉滞涩生硬。   反复推敲修改,终得完篇,自知比那灵光乍现的开篇逊色许多。   时近正午,寒风愈烈。   取出冰冷的胡麻饼,就着清水勉强吞咽。环顾四周,多数举子皆与我一般,默默啃食自备的干粮。   偶见角落处有衣着华贵的举子,竟有仆役悄然递入尚带余温的食盒——这分明是僭越规制,然监考的胥吏目光游移,只作不见。   世道如此,徒呼奈何。   “现公布第三题:策问。”副考官的声音再度响起,“‘问:今海内升平,而边患未息。吐蕃屡犯河西,契丹时扰河北。当以文德怀之,或以武功镇之?试陈所见。’”   放下手中半块胡饼,凝神思索。此题直指朝廷心腹之患,需融汇史识与时策。忆及《贞观政要》、《通典》中关于安边的论述,结合近年边报,在草稿上疾书要点。   “怀柔当以诚信,用兵须持重...”   正奋笔间,身后忽闻几不可察的窸窣低语。微侧目,瞥见两名举子正借俯身拾物之机,飞快交换纸条。监考官员近在咫尺,却恍若未觉。认出其中一人乃某边镇节帅之侄,昨日茶楼高谈阔论者。强抑心中翻涌,转回头,死死盯住自己的草稿。   世道浇漓,非吾力能移。惟愿守得己心,不负寒窗。   策论渐成,我主张对吐蕃宜施以和亲、互市羁縻,对契丹则当固守要害,择良将精兵相机惩创。虽多老成之言,亦尽力以己意贯之,并引《孙子》、《管子》之论佐证。   正欲将草稿誊于正卷,“尚有半个时辰!”李昂沉稳的声音自台上传来,如冰水浇头。   骇然抬首,但见日影西斜!手忙脚乱地提笔疾书,墨迹潦草。   堪堪在策论末尾点上最后一点,酉时的钟声便沉沉敲响,震荡着整个贡院。   “诸生停笔!起立离席!”监考胥吏厉声高喝,穿行于案列之间,不由分说收卷。   望着墨迹未干、字迹略显凌乱的答卷,心头如擂鼓。颤抖着放下笔,缓缓起身。十五载寒暑,千里风尘,竟换得这般仓皇收场。   目光投向远处的杜甫,见他早已搁笔,正平静地整理着案上纸卷,神色从容。   第二节考试之后   步出贡院大门,暮色四合。寒风中,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疏落如星。张季友在不远处等候,面如死灰。   “杜兄策论可曾完篇?”他声音嘶哑。   “仅……仅得终篇。”我涩然道。   “某帖经错漏两处,诗赋亦未能尽善……”张季友语带哽咽。   两人默然,并肩行于回客栈的长街。周遭举子或激昂阔论,或垂头丧气,喧哗声浪灌入耳中,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忽闻前方传来清朗谈笑。抬眼望去,杜甫正与几位相熟举子边走边议,步履从容,言谈间神思清明。   “观子美兄情状,应是挥洒自如。”张季友语含酸楚。   我未答。望着杜甫沉稳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同是寒门士子,才具天渊,前程恐亦云泥之别。未去惊扰,只与张季友悄然从旁侧走过。   起初,雪下得极轻,细碎的雪粒斜斜飘落,簌簌有声。   渐渐地,雪片丰盈起来,稠密如织,如扯碎的云絮,纷纷扬扬,漫空飞舞。   风掠过,雪便失了方向,忽而横斜,忽而盘旋。   屋宇、枝桠、街衢,次第披上素缟,长安城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唯余雪落的沙沙细响。   行人踏雪,足音“咯吱”,呵出的白气转瞬消融于凛冽。   远处人家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晕黄而微茫,终是穿不透这浩渺的苍茫。   行经一家酒肆,张季友忽地驻足。   “去饮一杯罢。”他声音喑哑,“今日不论得失,但求一醉。”   我颔首。两人掀帘而入,要了一壶新丰酒,相对默饮。   酒入愁肠,百感翻腾。   “明日即启糊名、誊录、阅卷……不知何日放榜。”张季友喃喃低语。   我望向窗外愈下愈紧的春雪,心中空茫一片。   这场期盼的春雪,终究未能温润这方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