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礼部考试的日子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我便从浅眠中惊醒。 第一节晨钟赶试 长安城西市旁的这家小客栈里,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料峭春寒中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被角。 寒窗苦读十五载,成败尽系于今朝。 “大郎,醒了吗?”门外传来张季友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清了清发紧的嗓子:“醒了。” 翻身坐起,摸黑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照亮了案几上昨夜备好的文房四宝:两支狼毫笔,一块普通的端砚,一截松烟墨,还有一卷素纸。 父亲常年在外行商,家中虽有薄田,奈何兄弟众多,官税繁重,不过是勉力维持温饱。族人目光复杂,却也无余财可倚仗。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将这些文具收入考篮,今日踏出的每一步,都通向那渺茫却又重若千钧的命运。 张季友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这位同窗好友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嘴唇因紧张而失了血色。 “趁热喝些。”张季友将粗陶碗递过来,“今日场中耗神费力,空腹恐难支撑。” 我接过碗,温热的触感让冻僵的手指稍稍活络。粥很稀,米粒可数,在这寒意侵骨的黎明已是难得的慰藉。楼下传来其他举子走动、低语的声音,整座客栈都醒得比平日更早。 “昨日忘了问杜甫兄,不知下榻何处?”我忽然问道。昨日茶肆中那位目光深邃、心系黎庶的诗人,令人难忘。 张季友摇头:“听店家说住在崇仁坊一带。他那等才情见识,想必早有万全准备。” 两人沉默片刻。张季友文采在我之上,但比起昨日即兴挥洒、针砭时弊的杜甫,终究显得逊色。 “今年应举者怕不下三千人。”张季友声音发紧,“三千人中拔取数十精英……何其艰难。”我又想起临行前老父浑浊眼中深藏的期盼,想起恩师殷切的叮咛。 喝完粥,我开始最后整理考篮。将笔墨纸砚小心放入,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干粮——三块胡麻饼和一囊清水。按制,礼部试自卯时入场,酉时方得放出,整整六个时辰枯坐案前,不得离席。 “走吧,时辰不早了。”张季友望了望窗外透出的铅灰色晨光。 天色昏沉,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风势渐歇,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春寒。远处的长安街景在薄雾中轮廓模糊。街上行人裹紧衣衫,步履匆匆。 偶有几片零星的雪霰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转瞬即融。 我紧了紧身上的麻布复衣,跟随张季友走出客栈。 第二节贡院森严 长安城的街道上,已有许多举子向着尚书省方向汇流而去。晨雾笼罩着这座煌煌帝都,远处的宫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尚书省都堂(“贡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举子们按所属州县排成长龙,等候入场。禁军手持长戟肃立维持秩序,不时呵斥着试图挤靠前的人。 “看那边!”张季友突然指向队伍前方,“那不是萧颖士么?”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的青年,正与几名身着官袍的人从容交谈,神情轻松,与周遭举子的紧张焦虑截然不同。 正是昨日茶肆中那位去年已高中进士、名动京师的萧颖士!他此刻出现在此,大约是以新科进士身份观礼或协助。 “萧氏乃江左冠族,其父萧嵩贵为前宰相。”前排有举子低声议论,“听闻他深得朝中显贵赏识,前程早已铺就……”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喉头。我们这些寒门士子悬梁刺股十数载,竟抵不过人家门第荫庇之万一。我下意识摸了摸考篮中的笔墨,将它攥得更紧了些。 “各州贡举人,按序入场!”礼部官员高声宣布,“携带考篮,接受检视!片纸只字,一概不得夹带!”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前方忽起骚动,一名举子被搜出袖中藏有蝇头小抄,当即被逐出队列,取消资格。那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哀告乞求,却被两名禁军面无表情地架起拖走,凄厉的哭喊声在寒风中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杜兄,到我们了。”张季友的声音将我拽回。 三名身着绿袍的礼部胥吏立于入口,面色冷硬地逐一检查。 我上前,将考篮置于黑漆木案上。 “姓名,籍贯。”胥吏头也不抬。 “杜环,苏州吴县人。” 胥吏翻查名册核对,示意我站到一旁。另一胥吏开始翻检考篮:毛笔被拆开笔管查看,水囊被拔开塞子嗅闻,胡麻饼也被掰开细查。 “脱靴。”胥吏命令道。 我脱下好不容易焐暖的靴子,寒气瞬间自青石板地直透脚心。 胥吏仔细检查了靴筒和布袜,又命我解开外袍,摸索内衬有无夹层。 这种近乎羞辱的搜身令我脸颊发烫,却也知是历年积弊下的必要之恶——去岁便有举子将经文抄录于中衣之上。 “丙列西七号。进去吧。”胥吏终于放行,在我手臂上盖了一个朱红色的印记,递给我一块写有‘丙西七’的木牌。 我匆忙穿好衣靴,提起考篮,穿过那扇沉重的门。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庭院,四周高墙耸立。院内整齐排列着数百张简陋木案,每张案前放着一个用于取暖的小火盆。举子们按指引鱼贯寻找座位。 我很快找到了丙列西七号——一个紧邻西墙的角落。 心顿时一沉:此地不仅直面凛冽的穿堂风,不远处便是散发异味的茅厕。 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萧颖士方才所立之处附近,甲列东三号的位置空着,避风向阳,紧邻主考台——那显然是预留的佳座。 “寒门士子,便只配与秽气寒风为伍么?”一丝苦笑爬上嘴角。我放下考篮,跪坐案前。 案上已备好三张素纸和一张试帖,纸角钤着礼部鲜红的官印,以防替换。 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我开始研墨。墨块在砚底转动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能抚慰心绪的熟悉韵律。 四周举子陆续落座,贡院内的嘈杂渐渐平息。就在此时,我注意到乙列中央一名考生的侧影。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癯,身姿却挺拔如松,在这压抑紧张的氛围中,显得异常沉稳专注。 “是杜甫!”我心中一动。昨日茶肆畅谈,其忧国忧民之思、落笔千钧之力,令人心折。此刻见他神情自若,想必已凝神静气,只待展纸挥毫。 “知贡举到——!”一声高喝穿透寂静,全场举子肃然起立。 只见考功员外郎李昂在一众礼部官员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登上主考台。 他身着象征五品以上官员的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肃穆,目光扫视全场。这位以文才著称、尤重诗赋的主考官,将执掌我们今日的命运之笔。 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三千颗心在料峭春寒中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