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16章 河中明珠 撒马尔罕

  “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正月,春宵峭寒。   行至康居,在大唐西南。国城东有北河,流至葱岭东北,分枝入城……土地沃壤,稼穑备植。   至西撒马尔罕城,大食以东最繁华之地。城郭宏丽,市肆繁多,百货充溢。匠工技艺,多出此城。   其俗奉祆教,不食犬肉……大食灭波斯后,此地渐行回教法。”   第一节河中明珠   “撒马尔罕!前方即是撒马尔罕!”前方波斯骑兵的呼喊带着如释重负的狂喜。   我(杜环)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踉跄攀上最后一道覆着薄霜的土丘。   破靴早已洞穿,冻裂的脚趾在粗砺砂石上磨出血痕,每一步都如踏刀锋。   褴褛的袍服在刺骨寒风中猎猎作响,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与冻疮交错。   抬头望去,地平线处,一片倔强的绿意如同神迹,镶嵌在无垠的枯黄荒漠边缘——这便是张骞凿空西域所载的“康居”,丝路心脏,传说中的“金色撒马尔罕”。   自那条苦涩的阿姆河(乌浒水)支流启程,十七日的风沙酷寒仿佛抽干了魂魄。   低头看着脚下在灰白冻土上洇开的暗红足迹,如同书写着无言的谶语。   撒马尔罕,我终于挣扎到了你的门前。   队伍蹒跚前行,那片绿意渐次舒展,化作环绕巍峨城墙的茂密果园。   虽值深冬,枝桠萧疏,然虬劲的杏树、苹果与石榴树盘踞如龙,昭示着春日的丰饶。   蛛网般的灌溉渠在园圃间闪烁寒光,与身后死寂的荒漠判若云泥。   “此乃‘金城’之灵,”身旁的波斯老兵纳赛尔嗓音沙哑,“任外界旱魃横行,此地自有甘泉涌流。   古传智者所罗门埋宝于此,泽被万世。”我默默记下这传说,目光却紧锁城墙:   巨大的晒制泥砖垒砌出高耸壁垒,碟楼(防御塔)森然林立,城堞之上,阿拔斯王朝的黑色旌旗在寒风中狰狞翻卷,宣示着征服者的主权。   庞大的队伍在专设的军门接受盘查。趁守卫核验齐亚德将军文书的间隙,我细观门阙:   双层拱券结构气魄雄浑,外层覆满璀璨夺目的蓝釉陶砖,拼嵌出繁复的藤蔓与星辰图案,流光溢彩。   “撒马尔罕之蓝,”纳赛尔低语,带着敬畏,“世间独一份的秘技。”   第二节城内见闻   踏入城门,一股混杂着牲口、香料、尘埃与人烟的热浪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国王大道”宽阔笔直,石板铺地,石砌沟渠沿街奔流。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粟特文、波斯文、阿拉伯文的招幌在风中簌动。人声、驼铃、马蹄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传令兵哈西姆策马奔至,见我形销骨立、步履维艰,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随即高声道:“杜环!将军令:汝暂随瓦赫拉姆税吏熟悉城廓,申时总督府辕门候命!”   言毕,马蹄如雷远去。纳赛尔搀住我几乎瘫软的身体:“唐人,撑住!让这位‘达德米尔’(粟特税吏名)带你开开眼。”   名为达德米尔的粟特税吏应声上前。他浅褐卷发精心编作三股垂辫,银灰色弯月须衬着饱经世故的面容,灰绿色眼眸深邃如波斯古琉璃。   左手小指蓄着寸长茜红指甲,翘尖鹿皮靴帮暗绣祆教圣火纹,腰间象牙符牌以粟特、阿拉伯双文镌刻“奉令征税”。   耳垂金环嵌着大夏青金石,幽蓝光泽与远处神庙残存的琉璃顶遥相辉映。   “卑职达德米尔,愿为尊客效劳。”他抚胸躬身,姿态恭谨却难掩精明。   我强打精神,依波斯礼回敬:“杜环,有劳阁下。”身体重量几乎全压在纳赛尔臂膀上。   达德米尔引我们蹒跚前行。街道两侧多为双层泥砖屋舍,底层商铺喧嚣,上层窗扉紧闭。外壁多见几何浮雕与琉璃镶嵌,于肃杀冬日透出异域华彩。   转过街角,一股浓烈辛香(肉桂、孜然、烤馕)猛然攫住呼吸,饥肠如雷。   “大市集——撒马尔罕的魂灵所在!”达德米尔金牙一闪。   眼前景象令我窒息:穹顶覆盖的宏阔广场内,千百摊位辐辏如星。   远处,波斯织锦与粟特地毯如霞光铺展;   近处,藏红花山、肉桂林、胡椒丘蒸腾出令人晕眩的异香;   金属撞击声、叫卖声、驼鸣声震耳欲聋。波斯语、突厥语、阿拉伯语浪潮般涌来,间或夹杂几句模糊的汉音,如针尖刺入耳膜。   达德米尔领我们挤过人群,至“东方之珍”区域。   他指尖一点:“且看,此乃唐国上品!”   一匹光润如水的越州缭绫在粟特商人手中抖开,熟悉的缠枝宝相花纹灼痛双目。   那商人见我驻足,竟操着生硬唐话殷勤道:“郎君慧眼!此乃扬州新贡春罗,河中独一匹!”询价更骇然——长安值两贯之物,此地竟索十五枚第纳尔金!   “丝路迢迢,关山重重,”达德米尔抚须而笑,“唐锦西行一步,价翻一浪。此乃流淌黄金之路!”   穿越珠宝区(青金、松石生辉)、铜器区(锤声铿锵)、药肆区(苦香弥漫),直至角落,一群肤色黝黑、缠头赤足的信德商人正兜售象牙犀角。   达德米尔低语:“彼等自印度河口泛舟至波斯湾,再跋涉至此。”   最森然处,是奴隶围栏。铁链锁住各色身躯:金发斯拉夫壮丁、卷发昆仑奴、细目黄肤的突厥或回纥人……   一名粟特牙人嘶声吆喝:“新获葛逻禄健儿!弓马精熟!耐寒如狼!”栏中目光呆滞,如待宰羔羊。   “彼等……从何而来?”我喉头发紧,指向那几张东亚面孔。   “边衅俘囚,海寇货品,皆有可能。”达德米尔耸肩,“丝路之上,人命如沙,随风而逝矣。”   若非齐亚德看中这管笔……一念及此,彻骨寒意穿透破袍。   离了那腌臜之地,达德米尔引至一僻静茶寮。   院中古桑虬枝盘空,我们盘坐于毡毯软榻。侍者奉上滚烫铜壶与雕花玻璃杯,内盛馥郁的香料热饮(或石榴糖浆),异香扑鼻。   “撒马尔罕的待客之道。”达德米尔举杯。暖意入喉,稍驱严寒。隅角,一老者怀抱梨形乌德琴,苍凉弦音如诉如慕。   不知不觉看着日渐垂落的夕阳,纳赛尔觑着日影:“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回去吧!”   行至十字街心,一座巍峨圆顶巨构攫住视线。穹顶虽蒙尘,昔日的金铜光辉仍可追想。壁面密布镂空花窗,精巧绝伦。   忽闻朗朗读书声传来   “旧日祆祠,”达德米尔道,“今为经学院。”   庭院之中,数十白袍学子环坐于一位长须讲师膝前。讲师手持泥板书卷,侃侃而谈,弟子或凝神静听,或低声辩诘。冬阳穿过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尘糜在其间飞舞。   此情此景,如一道闪电劈开记忆——长安,国子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