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9章 被俘岁月 恒罗之殇

  天宝十载(公元751年)八月,赫日炎炎。   第一节醒来被俘   我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叽叽喳喳的胡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却重若千钧。   那些陌生的音节在他脑海中回荡,却意外地触发了深藏的记忆。   “姓名?“一个生硬的汉语声音传来。   我勉强睁开眼,用带着镣铐的双手扶着地,撑起自己的身躯,无力的半靠在矮凳上。   迷糊中看到一个人,他身材中等偏壮,肌肉结实,深色皮肤,轮廓分明,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胡须浓密。   身着黑色长袍,头裹黑色头巾,腰间束带,佩带一把弯刀。脚穿皮质靴子正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羊皮纸和羽毛笔。   阳光从破旧的帐篷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铁链在沙石上拖行的声音如同地狱的磨盘,碾过每一个唐军战俘的心。   我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绳子深深勒进皮肉,每一次踉跄都会让绳结摩擦出新的伤口。   嘴唇有些干裂出血,眼睛布满血丝,我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作为安西都护府李嗣业将军的一名书记官,   即使在败军中,也要保持大唐军人的尊严。   “快走!“背后传来一声生硬的呵斥,随即是皮鞭破空的声音。我感到背上一阵火辣,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连续十日的行军已经让这支战俘队伍减员近三成,沿途的沙地上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被阿拉伯骑兵随意踢到路边,任由秃鹫啄食。   当恒罗斯城外战俘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听见周围响起一片绝望的呜咽。   那是一座由木栅围成的巨大牢笼,四角建有高耸的瞭望塔,塔上弓箭手的身影在烈日下如同剪影。   营地上空盘旋着成群的苍蝇,即使隔着半里远,也能闻到粪便、腐肉和汗臭混合的恶浊气息。   “唐人猪猡,这就是你们的新家!“   一个路过的大食军官狞笑着用波斯语说着,边上的士兵用长矛戳刺走得慢的战俘。   我注意到这个军官有着典型的波斯特征——深陷的眼窝里嵌着琥珀色的眼睛,鹰钩鼻下是精心修剪的络腮胡,   头戴白色库菲耶头巾,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我恶狠狠的白了他一眼,   进入营地后,我被推搡着与其他战俘挤在一起。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十个唐军俘虏正跪在滚烫的沙地上,他们的铠甲早已被剥去,只余破烂的白色中衣,上面沾满血迹和污渍。   阿拉伯联军的士兵手持弯刀站在两侧,刀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这些是试图反抗的蠢货。“身旁一个粟特商人模样的翻译站在场地大声的说,   “他们将被卖到南方的盐矿,活不过三个月。“我看见一个唐军士兵突然挣扎着站起来,用嘶哑的嗓音高喊“我要回家“,   下一秒,一柄弯刀就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在沙地上,很快被干渴的大地吸食殆尽。   我被分到一个挤满近百人的围栏。没有遮蔽,没有床铺,所有人只能蜷缩在裸露的土地上。   夜晚的沙漠寒冷刺骨,白天却又热得像烤炉。   每天只有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面包和半碗浑浊的泥水。   第二节甄别技工   不到三天,围栏里就开始有人死去,尸体直到发臭才会被拖走。   “你会什么?造纸、冶炼或制造火药?“是那个该死的骂我们是猪喽的大食军官和一旁的粟特的翻译冷冰冰的看着我。   令我震惊他们带着翻译来到围栏对战俘的分类,对那些有特殊技能的人格外关注   我被盯着问道。犹豫片刻,如实回答自己通晓经史,擅长文书。   听到翻译翻完后那军官露出失望的表情,   看着那失望的眼神,我突然觉得应该抓住这样的机会,首先要摆脱这地狱般的围栏。   但当我用阿拉伯语背诵了一段《古兰经》时,对方的眼神立刻变了。   这个是我从长安到安西从军时候同行半年的波斯商人教会我的,语言容易学,但是这古兰经可惜就仅仅会这段。   “你,跟我来。“军官命令道。   围栏外,艳阳高照,一片马嘶人嘈杂,飞扬的灰土将整个战俘营染成了灰蒙蒙的。   我被推搡出围栏,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手撑着地抬头看了看周边的营帐。   那不停的巡逻的士兵,手里的弯刀反衬着艳阳的光线摇晃着自己的眼睛,眯了眯眼手挡住那晃眼的光线,   转过头看了眼后面乱糟糟的围栏里面不停的被推来推去的士兵,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我被带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帐篷区,这里关押着几十个有特殊技艺的战俘。   看见一个曾经在安西军中负责锻造的匠人正在向阿拉伯人演示如何打造陌刀,不远处,几个工匠摸样的士兵被迫说着什么,一边的人在记录着。   “你们阿拉伯人为何如此重视这些技艺?“我忍不住问那个军官。   那军官冷笑一声:“你们唐人的军队之所以强大,不正是靠这些技术吗?   大食要征服更多土地,就需要学会你们的本领。“他指着远处正在被鞭打的普通战俘,   “那些人只配做奴隶,而你们——“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或许能活得更久些。“   ”你如何会古兰经的?“   我沉默不语,这军官的话让我很是感觉到愤怒,我别过脸,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   我注意到阿拉伯军队的士兵分为明显不同的阶层。   普通的步兵大多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着简单的皮革甲胄;   而精锐的骑兵则装备精良,许多人披着锁子甲,头戴尖顶头盔,腰间别着镶嵌宝石的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被称为“安拉之剑“的宗教战士,他们眼中燃烧着狂热的信仰之火,对待战俘也最为残忍。   一天夜里,营地突然骚动起来。我看见几个阿拉伯士兵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唐军军官走向中央的空地。   那军官的一条腿已经断了,白骨刺破皮肉,在火把照耀下显得格外惨白。   “这个人试图组织逃跑,“大食军官说完,粟特翻译用生硬的汉语宣布,“现在他要接受真主的审判。“   宗教战士上前,强迫那军官跪下,然后举起弯刀。   我闭上眼睛,但利刃斩断颈骨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   当我再次睁眼时,看见那颗头颅被插在木桩上,无神的眼睛正对着战俘营的方向。   “这就是反抗者的下场!“军官高喊着,   “其他人,明天一早将被送往各个城市的奴隶市场!“   我浑身发抖,不仅因为恐惧,更因为愤怒与无力感。   作为战俘中少有的通晓阿拉伯语的人,被迫目睹了太多同袍的惨状。   普通战俘会被卖到各地的矿山、种植园或贵族家中,在非人的劳作中慢慢耗尽生命;   而那些有技艺的人则被集中起来,被迫向敌人传授大唐的先进技术。   最令我痛苦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可怕的矛盾中   ——拒绝合作意味着死亡,而合作则似乎等于背叛自己的国家。   那段难捱的日子,每当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起赶考时候初见长安的繁华,   想起曲江池畔的和初识友人诗词唱和,   想起那些酒肆里和故人好友讨论经史典籍的宁静午后。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境,   而我甚至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更残酷的折磨,还是转瞬即逝的仁慈。   “真主至大!“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呼喊。   我蜷缩在帐篷角落,在异国的星空下,第一次流下了无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