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各怀鬼胎的联军 此刻的阿拉伯联军大营,却远非得胜后的欢腾,反而弥漫着比战场硝烟更浓的猜忌与争吵。 齐亚德·伊本·萨里立于大帐中央,黑袍在牛油火把的光晕中如凝固的夜色,深陷的眼窝里,不甘的火焰被深深的疲惫覆盖。 副将哈桑悄然走近,低语:“将军,探子回报,唐军残部于五十里外峡谷口扎营,壁垒森严,未见异动。” 齐亚德微微颔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松。 然而,白日战场上唐军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决死冲锋,那严丝合缝、杀戮高效的军阵,以及那精良得令人胆寒的明光铠与陌刀,早已在他心中烙下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若非葛逻禄那致命一击…… “诸位,”他沉声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今日之胜,乃真主庇佑,亦是诸部勇士浴血之功。然,唐军之悍勇,远超吾等所知。此役若无葛逻禄部及时之援,胜负……犹未可知!”他刻意强调了“及时之援”与“犹未可知”。 葛逻禄汗王设利失毡帽下的眼睛掠过一丝得意,胖脸上堆起笑容,抚摸着镶满宝石的弯刀柄: “齐亚德将军过谦了。唐军虽利,终是寡难敌众。我葛逻禄健儿,不过是为真主之荣光与盟约之信义,尽了本分而已。”他话语圆滑,将背叛说得冠冕堂皇。 然而,这“荣光”与“信义”听在石国王子那俱车鼻施耳中,却无比刺耳。 他苍白的脸上那道唐军横刀留下的疤痕在火光下更显狰狞,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如刀: “葛逻禄的倒戈自然‘关键’!可若无我吐火罗勇士与突施骑的儿郎们在前线用血肉之躯,一寸寸抵住唐狗的陌刀铁骑, 将他们死死钉在阵前,耗尽其锐气,焉有尔等背刺之功?如今胜局已定,正该乘胜追击,犁庭扫穴,将那高仙芝碎尸万段!为何却在此裹足不前,坐视残敌喘息?” 他越说越激动,残缺的右手小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吐火罗酋长阿尔斯兰霍然起身,锁子甲铿锵作响,声如闷雷:“王子所言极是!唐军已是丧家之犬,强弩之末!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他们退回那龟壳般的安西四镇,舔舐伤口,卷土重来,成为我等心腹大患吗?!”突施骑汗王也重重顿足,表示附议。 帐内顿时如沸水般炸开!支持追击的河中诸部将领纷纷站起,挥舞着拳头,群情激愤。粟特代表玛瑙戒指转得飞快,高声道:“机不可失!我粟特勇士愿为先锋,踏平唐营!” 一片喧嚣中,副将哈立德(齐亚德的得力助手)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稳的声音试图压过嘈杂: “诸位!冷静!唐军虽败,其锋犹存!我军今日亦是伤亡惨重,儿郎们急需休整!且斥候回报,其后方营寨壁垒森严,焉知不是高仙芝诱敌深入之陷阱? 那王嗣承所部战力未损,若其伏兵四起……”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依末将之见,当暂作休整,广布斥候,探明虚实,再图进取,方为万全之策!” 齐亚德心中深以为然。哈立德说出了他的忧虑。唐军的韧性、那可怕的战斗力,尤其是高仙芝和王嗣承……他实在不愿再拿疲惫之师去赌。然而—— “休整?!”那俱车鼻施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杯盏乱跳!他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齐亚德,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 “休整?!你竟说休整?!齐亚德·伊本·萨里!睁开你的眼睛看看!那高仙芝!那屠夫!他血洗了我的国都!他砍下我父王的头颅悬挂在康居城门上! 他逼死了我的母后!他还想强掳我的王姐为妾!此仇不共戴天!现在,他就在眼前!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砍下他的狗头,祭奠我石国万千冤魂!而你——!” 他手指几乎戳到齐亚德鼻尖,“你手握重兵,却在这里说什么休整?说什么陷阱?你难道是怕了吗?!别忘了,你是奉阿布·穆斯林总督之命,领兵助我复国的!你的剑,难道已经生锈了吗?!” 这诛心之问如同惊雷,炸得帐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齐亚德脸上,支持追击的将领们眼神灼热,充满逼迫。 第二节乾坤独断的撤军 葛逻禄汗设利失依旧端坐,肥胖的手指摩挲着刀柄上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齐亚德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瞬间按在了弯刀柄上! 哈立德更是怒不可遏,“锵啷”一声佩刀半出鞘,厉声呵斥:“放肆!那俱车鼻施!注意你的身份!再敢对主帅无礼,休怪我刀下无情!阿拉伯勇士的尊严,岂容轻辱!” 帐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吐火罗、粟特等部将领的手也按上了武器,目光在齐亚德、哈立德与石国王子之间游移。葛逻禄的武士则悄然移动了位置。 齐亚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即将暴起的哈立德。目光如冰锥般扫过激愤的那俱车鼻施、虎视眈眈的诸部首领,最后落在设利失那深不可测的笑脸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今日之胜,是真主的恩典,更是无数勇士用鲜血换来的!来之不易!唐军之强,尔等今日亲历,当有切肤之感!若因一时激愤,贸然追击,误入圈套,致使联军再遭重创,甚至功败垂成……”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此等罪责,谁来承担?此等耻辱,谁能洗刷?我齐亚德·伊本·萨里身为联军统帅,首要之责,是保全这支得胜之师,而非将其投入不可预知的险地!追击之事,容我思之再三!散帐!”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闷热喧嚣、充满火药味的大帐,将一屋子的愤怒、不甘、猜忌和算计甩在身后。夜风扑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阴霾。 “传令!”他对紧随出来的心腹副将咬牙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军——休整三日!加固营防,广布斥候,严密监视峡谷方向唐营及周围山地!另……先去清点安置俘虏,工匠、医师、识文断字者,皆单独甄别看押!各部若有异动,立报我知!” 副将哈桑领命,匆匆而去。齐亚德独自伫立在空旷的夜色中,仰望着异乡冰冷的星空,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孤立感席卷全身。他无声地默祷:“至仁至慈的真主啊……祈求您指引迷途,护佑您的战士……但愿我的谨慎……不会成为葬送胜利的愚行……” 当齐亚德在营外为联军的未来和自身的抉择默默祈祷时,段秀实和他那五百死士,已如幽灵般安全撤回峡谷深处,汇入了继续向西蹒跚前行的大唐残军。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疲惫的士兵肩头,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与身后的血色。前路,是安西四镇那遥远而不知是否还稳固的堡垒; 身后,是怛罗斯平原上堆积如山的袍泽遗骸,以及一个因胜利而陷入分裂、猜忌与巨大消耗的敌人联盟。命运的天平,在晨光熹微中,依旧摇摆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