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江上风雨夜 靖康元年十二月廿三,酉时。 韩破虏的三艘船驶入长江,已是南下第三日。船是明州水师的旧战船,但年久失修,一艘漏了水,勉强用木板钉补;一艘桅杆折断,只能用竹篙撑行;唯有韩破虏坐的主船尚可,但也帆破索朽。 此刻江上起了风,铅云低垂,暴雨将至。 沈青眉在主船舱底,借一盏油灯的光,正在修补那艘漏水船的船板。她用的是“鱼鳞接缝法”——将木板边缘削出阶梯状嵌口,涂上鱼鳔胶,再用竹钉铆合。这是父亲教的船工绝活,本用于官船,此刻却用来补这破船。 “沈姑娘,喝口热水。”苏决明端了碗姜汤下来,见沈青眉双手冻得通红,皱眉,“你这伤口不能沾水。” 沈青眉右腿伤口因连日劳累,已有些红肿。她接过姜汤,一饮而尽:“不得事。这船再不补,夜里若起浪,必沉。” 舱外传来脚步声,是林挽月。她肩头伤口已由苏决明处理过,换了件干净布袍,但脸色仍苍白。她蹲下看沈青眉补船,赞道:“好手艺。这鱼鳞缝,我只见江宁船厂的大匠做过。” “家父教的。”沈青眉简单道,手不停。 林挽月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几笔:“这手艺该记下。日后若有机会,可传给更多人。” 正说着,船身猛地一晃。舱外传来喊声:“有船!上游有船来!” 三人急上甲板。只见上游江面,三艘快船顺流而下,船身低矮,无旗无号,但船头人影绰绰,皆持兵器。 “是水匪。”韩破虏站在船头,手按剑柄,声音凝重,“看船型,是‘翻江蛟’的人。这伙人专劫南逃船只,凶残得很。” 苏决明脸色发白:“能避么?” “避不了。他们顺流,我们逆风,跑不过。”韩破虏转身下令,“李头,带人备弓弩。其余人,准备接舷战。” 她看向沈、苏、林三人:“三位姑娘,舱里躲好。若我们败了……自己保重。” “我们一起御敌。”林挽月道。 “你们不会武。” “但我们会别的。”沈青眉接口。她已观察过那三艘快船:船小,速快,但吃水浅,不稳。若有办法让船失稳…… “苏姑娘,”她转向苏决明,“你那迷目散,还有么?” “有,但不多。” “够迷眼就行。”沈青眉又看向林挽月,“林姑娘,船上可有油?菜油、桐油皆可。” “有半桶桐油,是点灯用的。” “取来,再找些破布。”沈青眉语速飞快,“韩都头,可否给我十支箭,再要些麻绳?” 韩破虏虽不解,但见沈青眉眼神坚定,点头应允。很快,材料备齐。 沈青眉动手。她将破布缠在箭杆前段,浸透桐油,再用麻绳在箭尾绑了个小布包——里面是苏决明的迷目散。如此制成十支“火箭”。 “火箭需火,但江上有风,难点燃。”韩破虏指出问题。 “我有办法。”沈青眉从百工袋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铜管,上有小孔,“这是‘火折筒’,内储火绒,防风。箭射出前,在筒口一蹭即燃。” 她示范。将一支火箭箭头的油布在铜管口一擦,火绒点燃油布,火焰腾起。她张弓搭箭——用的是韩破虏的备用弓,力道不足,但够用了。 “射帆,或射人?”韩破虏问。 “射船。”沈青眉瞄准最前那艘快船的船身水线处,“船小,吃水浅,若船舱进水,必慌。”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火箭划过雨幕,钉在快船舷侧。油布燃烧,火焰不大,但迷目散的布包被烧破,粉末随烟散开。那船上的水匪顿时捂眼咳嗽,阵脚大乱。 “好!”韩破虏喝彩,也张弓射箭。她的箭更准,一箭射穿另一艘船的帆索,船帆轰然落下,船速骤减。 三艘快船,一船乱,一船慢,只剩中间那艘还在冲来。船头立着个赤膊大汉,纹着蛟龙,正是“翻江蛟”。他狞笑:“就这点本事?弟兄们,上!” 两船相距已不足二十丈。 第二幕:雨夜接舷战 “准备——”韩破虏拔剑。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声。雨夜江边,竟有一队人马沿江岸疾驰而来,约十余人,为首的是个青衫文士,骑匹瘦马,在泥泞中踉跄前行。 “救、救命!”文士看见江上船只,高喊,“后面有金兵追兵!” 众人皆惊。回头望去,果然见江岸远处有火把移动,约三五十骑,正向这边包抄。 前有水匪,后有金兵,江心三艘破船,进退维谷。 “他娘的!”翻江蛟骂了句,但见金兵迫近,也慌了。他眼珠一转,忽然对韩破虏喊:“那娘们!咱们联手,先退金兵,再算账!” 韩破虏还未答,岸上那文士已冲到江边,竟不管不顾,纵马跃入江中!马匹嘶鸣,载着文士向船游来。后面十余随从有样学样,纷纷跳江。 “疯了么!”林挽月惊呼。 但文士已游到船边,被水手拉上船。他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但一双眼睛清亮,拱手道:“在下陆文渊,前绍兴府通判。后有金兵追捕,恳请搭载一程!” 韩破虏看那文士虽狼狈,但气度不凡,又听是朝廷命官,点头:“上船。但金兵即刻便到,需退敌。” 陆文渊喘息稍定,看向江上水匪、岸上金兵,忽然道:“我有计,或可退敌。” “讲。” “金兵追我,是因我携有重要文书。他们必欲得之而后快。”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展开,里面是些信件、印信,“我可假意携文书登水匪船,金兵必追水匪。届时韩都头可率船突围。” “那你呢?”苏决明问。 “我自有脱身之法。”陆文渊淡笑,“陆某为官十载,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本事练了不少。” “不可。”沈青眉忽然开口,“文书既重要,更不能落于敌手。我有一计,或可两全。” 众人看她。 沈青眉指向那艘帆落的快船:“那船已慢,我可驾小艇靠近,在船底凿孔。船沉需时,足够我们驶远。金兵见有船沉,必以为文书已沉江,或可放弃。” “那水匪呢?” “翻江蛟要的是财,不是命。”林挽月接口,“我可与他谈判。给他五十两银,换他拖住金兵片刻。” 韩破虏沉吟。雨越下越大,岸上金兵火把已近至百步。 “就这么办。”她决断,“沈姑娘,我与你同去凿船。林姑娘,你与翻江蛟谈。苏姑娘,照顾伤员。陆大人,你坐镇主船。” 分头行动。 第三幕:凿船与谈判 沈青眉与韩破虏乘小艇,悄悄划向那艘帆落的快船。船上水匪正忙着修帆,无人注意水下。 沈青眉从百工袋中取出“螺旋钻”——这是钻木用的工具,前端是螺旋铁锥。她潜入水中,摸到船底,开始钻孔。江水冰冷刺骨,伤口剧痛,但她咬牙坚持。 韩破虏在水面警戒,见有水匪探头,便一箭射去,逼其缩回。 另一头,林挽月站上船头,对翻江蛟喊话:“蛟老大!五十两现银,换你拖住金兵一盏茶时间!干不干?” 翻江蛟眯眼:“我怎知你不会赖账?” “银在此。”林挽月举起个钱袋,倒出白花花的银子,“先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我林家商行的信誉,江湖上还值几个钱。” 翻江蛟显然听过林家名头,犹豫片刻,点头:“成交!弟兄们,调头,迎金兵!” 水匪船转向,竟真的向岸边驶去。金兵已到江边,正张弓搭箭,见有船来,箭如雨下。 翻江蛟也不是善茬,令手下还击。江岸顿时陷入混战。 此时,沈青眉已钻透船底。江水涌入,船身开始倾斜。她浮出水面,与韩破虏急划回主船。 “陆大人,抛文书!”沈青眉喊。 陆文渊会意,将油布包系了块石头,奋力掷向那艘沉船方向。布包落水,缓缓下沉。 “扯帆!走!”韩破虏令下。 主船升起残破的帆,借风势向下游驶去。另两艘船紧随。 岸上,金兵见有船沉,又有水匪纠缠,一时难以追击。领头金将犹豫片刻,下令:“捞!捞那文书!” 金兵纷纷下马,试图打捞沉船。翻江蛟趁乱率船脱离,顺流而下,去追林挽月许诺的另一半银子了。 第四幕:镇江破庙 船行一夜,至次日黎明,抵达镇江江段。风雨未歇,船需靠岸修补。韩破虏寻了处偏僻河湾,三艘船悄悄泊岸。 岸上有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墙半坍,但屋顶尚存。众人筋疲力尽,急需休整。 “进庙避雨,生火取暖。”韩破虏安排,“李头,带人警戒。苏姑娘,看看伤员。” 三十余人涌入破庙,顿时拥挤不堪。庙中神像倾颓,蛛网密布,但总算能遮风挡雨。 沈青眉生了堆火,众人围坐。苏决明逐一检查伤员,重新包扎。林挽月分发所剩不多的干粮——一块饼掰成十几份,每人只得一口。 陆文渊坐在火堆旁,官袍已烤得半干。他接过林挽月递来的饼屑,郑重道谢:“今日多谢诸位搭救。陆某无以为报,唯愿他日若能复起,必当厚报。” “陆大人为何被金兵追捕?”韩破虏问。 陆文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油布包——这才是真文书。他展开,是十几封书信,有写给朝廷的奏疏,有与同僚的私信。 “陆某在绍兴任上,十三次上书言战,三次请赈灾民。”他声音平静,但隐含悲愤,“去岁金兵南下,我散尽家财募乡勇守城,苦撑三月。然朝廷一味求和,不发援兵,最终城破。我携这些文书南逃,是想面圣,问一问官家:这大宋江山,还要不要?” 众人静默。火堆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陆大人,”沈青眉忽然开口,“我父亲是将作监司匠沈执。城破那日,他焚毁监中图纸,自殉于火。临别对我说:技艺无善恶,人心有是非。” 陆文渊看向她,眼神震动:“沈司匠……我读过他的《治河策》,真国士也。可惜,可惜。” “我师父是大医院医官苏合。”苏决明轻声道,“他让我走,自己留下救治伤兵……再没出来。” “我父亲是汴京绸商林有道。”林挽月接口,“携货南逃,遇溃兵,人货两空。” 韩破虏最后道:“我父是明州水师统制韩世忠——非那位韩元帅,是同名。去岁战死长江,尸骨无存。” 五人相视。虽出身迥异——匠、医、商、将、官——但皆因这乱世,家破人亡,流落至此。 “或许,”陆文渊缓缓道,“这便是天意。让我等五人,在此破庙相遇。” 第五幕:庙外来人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大队人马,是单骑,由远及近。 众人警惕。韩破虏示意噤声,按剑起身,悄然至门边窥看。 只见雨中,一骑白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个女子,一身红衣,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灼眼如血。她至庙前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但眉宇间有股飒爽英气。腰悬长剑,背负长弓,马鞍旁挂着个皮囊,鼓鼓囊囊不知何物。 红衣女子扫视破庙,见庙门半掩,内有火光,也不畏惧,径直推门而入。 庙内众人顿时站起。韩破虏剑已出鞘三分。 红衣女子却似未见,只抖了抖身上雨水,朗声道:“雨大,借个地方避避。不白住,我有干粮,可分与诸位。” 她说着,从皮囊中取出几块肉干、面饼,放在地上。然后自顾自走到火堆旁,伸手烤火。 众人面面相觑。这女子太过坦然,反倒让人生疑。 “姑娘从何处来?”陆文渊问。 “北边。”红衣女子简短道,抬眼看向众人,目光在沈青眉的百工袋、苏决明的药箱、林挽月的账册、陆文渊的文书、韩破虏的剑上一一扫过,忽然笑了,“有意思。匠、医、商、官、兵,五类人聚在这破庙里。这世道,果然什么都凑一块了。” “姑娘是?”林挽月问。 “秦红药。”红衣女子抱拳,“原太原守将秦明之女。太原城破,家父战死,我单骑南归。” 秦明!韩破虏动容:“可是岳元帅麾下斥候营指挥秦明将军?” “正是。”秦红药眼神一黯,“韩都头认得家父?” “曾有一面之缘。秦将军勇武,末将敬佩。”韩破虏收剑,抱拳还礼。 至此,六人聚首。 第六幕:第六人的故事 秦红药很干脆,将肉干分与众人。她食量颇大,自己啃着面饼,边吃边说:“我从太原一路南逃,杀了三批金兵探马。最后一批追得紧,我绕道山里,才甩掉。听说朝廷南渡了,可是真的?” 陆文渊点头:“官家已至扬州。但……唉。” “但什么?” “但朝中主和派当道,恐无北伐之志。” 秦红药啪地折断手中树枝,眼中迸出怒火:“无北伐之志?那我爹、那十万太原军民,就白死了?” 庙内沉默。只有雨声、火声、咀嚼声。 “秦姑娘,”沈青眉忽然问,“你今后打算去哪?” “杀金狗,报父仇。”秦红药毫不犹豫,“去哪杀不是杀。你们呢?” 五人相视。沈青眉要去临安,苏决明要去扬州,林挽月要重振家业,韩破虏要找条活路,陆文渊要面圣进言。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向南。 “我们同路。”林挽月总结道,“既同路,不如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秦红药看了一圈,笑了:“行。我看诸位都不是庸人。同行就同行,只要不拖我后腿。” 话音未落,庙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约六十余,背个药箱,少的十五六岁,扶着老的,在雨中蹒跚而来。至庙门口,老的那人抬头,见庙内有人,拱手道:“老朽游方郎中,借宝地避雨。不知可否?” 苏决明起身:“老人家快请进。您身上都湿透了,烤烤火。” 老少二人进来,在火堆旁坐下。老的解开药箱,里面是些草药、银针。少的从怀中取出块硬饼,掰了与老的分食。 陆文渊递过水囊:“老人家从何处来?” “从北边来,一路行医。”老郎中喝了口水,缓缓道,“老朽姓石,行医为生。这是小徒阿墨。这世道,病的人多,医的人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决明眼睛一亮:“石老先生用的针,可是‘九针’?” 石郎中看她:“姑娘懂医?” “家父是大医院医官,教过我些皮毛。”苏决明恭敬道。 石郎中打量她,点头:“难怪。你包扎伤者的手法,有大医院的路子。但似乎又加了民间验方——那金疮药里,可是加了地榆、白芨?” “是。地榆止血,白芨生肌,是我师父教的。” “好方子。”石郎中赞道,“乱世之中,正统医术需与民间智慧结合,方能活人。” 至此,七人齐了。 第七幕:七贤初聚 雨渐小,天色将晚。庙内七人围着火堆,各报姓名来历: 沈青眉,匠户,将作监司匠之女。 苏决明,医者,大医院医官之女。 林挽月,商人,汴京绸商之女。 韩破虏,武将,明州水师都头。 陆文渊,文官,前绍兴通判。 秦红药,将门之女,太原守将之后。 石不语,游方郎中,隐于市井。 七人出身、技艺、经历迥异,却因这场雨、这座破庙、这乱世,聚在一处。 陆文渊环视众人,忽然道:“陆某有一言。今日我等七人聚此,虽是偶然,或是天意。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诸位各有绝技在身,若各自散去,不过乱世浮萍;若能同心协力,或可成一番事业。” “什么事业?”秦红药问。 “保境安民,存续文明,以待天时。”陆文渊一字一句,“我等七人,可分掌七事:沈姑娘掌工,苏姑娘掌医,林姑娘掌商,韩姑娘掌兵,秦姑娘可佐兵事,石先生掌民情教化,陆某不才,愿掌文书制度。” “这是要……结盟?”林挽月眼睛亮了。 “是。”陆文渊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沈青眉想起父亲遗命“为百姓开生路”,点头:“我愿。” 苏决明想起师父嘱托“医者当救天下”,点头:“我愿。” 林挽月想起父亲遗志“商道即仁道”,点头:“我愿。” 韩破虏想起父亲战死,想起那些被抛弃的兵,沉声道:“我愿。” 秦红药握紧剑柄:“只要杀金狗,我愿。” 石不语抚须,缓缓道:“老朽行医五十载,见惯生死。但今日见诸位,知这世道还有希望。我愿。” 七人击掌为誓。 雨停了。庙外,夜空现出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