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黎明前的集结 靖康元年十二月廿一,寅时三刻。 陈留驿祠堂前的空地上,五辆骡车被推成半圆,车辕向外,构成简陋车阵。货已卸了大半——布匹、药材、铁器堆在阵中,权作胸墙。林挽月的二十名护卫加上村里还能动的青壮,凑出四十余人,持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矛,守在车隙后。 沈青眉在检查最后一道防线。她在车阵前三十步处挖了一道浅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刺,上覆枯草浮土。这不够,远远不够。 “沈姑娘,”林挽月走来,递给她一把短弩,“李头的备用弩,十步内可透皮甲。会用么?” 沈青眉接过。弩是军制蹶张弩,需脚踏上弦,但已被李头改过,加了滑轮省力。她试了试弦力,点头:“家父教过。” “好。”林挽月又递来一壶箭,十二支,“省着用。溃兵百人,我们箭矢总共不到百支。” “林姑娘,”沈青眉抬头,“你其实可以走的。你有马,有快车,溃兵追不上。” 林挽月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我十三岁随家父行商,走过河西,下过岭南。家父说,商人最重‘信’字。我既说了与你们同进退,便是赌上性命也要守这个信。况且——” 她望向祠堂方向。苏决明正在给最后几个病患喂药,晨光给她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 “况且,我看人很少走眼。苏姑娘有仁心,沈姑娘有巧手。这样的人若死在今日,是这世道的损失。我林挽月,想试着改改这世道。” 沈青眉握紧短弩。父亲说技艺是为生民开生路,林挽月说商人守信可改世道。或许,她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从不同的方向。 “来了!”瞭望的赵大吼道。 第二幕:百人溃兵 溃兵是从北面驿道来的,约百人,不成队列,散乱如蝗。但细看,其中有二三十人披着残破皮甲,持制式刀枪,似是正规军溃下来的。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骑匹瘦马,马鞍旁挂着颗人头,已风干。 “是‘鬼头张’!”李头脸色大变,“这厮原是大名府的厢军都头,金兵一来就带兵跑了,专劫掠乡里,杀人如麻!” 鬼头张勒马停在车阵前百步,独眼扫视——他左眼是瞎的,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他看见车阵后的百姓,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哟,还有不怕死的,敢拦老子的路。”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车上的人听着:留下女人、粮食、钱财,男人自断一臂,饶你们不死!” 车阵内鸦雀无声。有孩子吓得哭出声,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林挽月走出车阵。她没带武器,只握了卷账册似的本子,走到车阵前十步停下,朗声道:“张都头,久仰。小女子林挽月,汴京林家商行。敢问都头,是求财,还是求路?” 鬼头张眯起独眼:“林家?那个绸缎林家?” “正是。”林挽月翻开账册,“都头若求财,我这有纹银五百两,可赠都头做盘缠。若求路,往南三十里是陈留县,我可修书一封,荐都头入县兵营——陈留县令是我表舅。” 她在诈。沈青眉听出来了——林挽月根本不知陈留县令是谁。但她说得从容,账册翻页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鬼头张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小娘们,嘴皮子利索。可惜,老子要财,也要人,更要路——不过不是去陈留县当看门狗。” 他马鞭一指车阵:“弟兄们,男的杀光,女的带走!上!” 溃兵嚎叫着冲来。 第三幕:车阵攻防 “放箭!”李头吼。 车阵后飞出二十余支箭,射倒七八人。但溃兵已冲过五十步,进入竹刺沟范围。跑在最前的几个踩中陷坑,惨叫倒地,但后面人踏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冲。 “顶住!”赵大带着村民用削尖的竹矛从车缝中刺出。一个溃兵被刺中大腿,惨叫着后退,但更多人涌上。 沈青眉伏在车顶,用短弩瞄准。她没射人,射马——鬼头张那匹瘦马。弩箭离弦,正中马颈。马匹人立而起,将鬼头张摔下。 鬼头张滚地起身,暴怒:“弩手!杀了车顶那娘们!” 三个持弓的溃兵张弓搭箭。沈青眉翻身滚下车顶,箭矢擦着耳边飞过,钉在车板上。她心跳如鼓,但手稳——父亲说,匠人最忌手抖,手一抖,分寸就错了。 她重新上弦,这次瞄准一个弓手。扣扳机,弩箭射出,弓手捂喉倒地。 但溃兵已冲至车阵前。车阵被撞得摇晃,有处车辕被砍断,露出缺口。两个溃兵钻进来,挥刀就砍。一个村民被砍中肩膀,血溅三尺。 “退后!结圆阵!”李头挥刀格开攻击,掩护村民后退。但溃兵源源不断涌入,车阵眼看要破。 第四幕:苏决明的抉择 祠堂里,苏决明听到了喊杀声。她最后给一个老妇人喂完药,起身,从药箱底层取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金针,针尾刻着“苏”字。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保命针”——针淬剧毒,见血封喉。父亲说,医者本不该杀人,但乱世之中,若有人要杀你救的病人,你可自保。 她握紧金针,走出祠堂。见车阵将破,百姓惊恐四散,几个溃兵已冲进内圈,正扑向躲在货堆后的妇孺。 苏决明没犹豫。她快步上前,在一个溃兵伸手去抓个少女时,金针扎入他手背。 溃兵惨叫,手背瞬间发黑,黑线顺手臂蔓延。他惊恐地看着苏决明,想说什么,却已说不出,倒地抽搐。 另两个溃兵见状,怒吼着扑来。苏决明后退,又掷出一针,中一人脖颈。那人捂颈倒地,第三人终于怕了,转身就逃。 “苏姑娘!”沈青眉看见她,急喊,“回祠堂!” 苏决明摇头,从地上捡起把柴刀——她不会武,但握刀的手很稳。她护在几个妇孺前,对逼近的溃兵道:“我是医者,可救人,也可杀人。退后,否则同归于尽。” 溃兵被她眼神所慑,一时不敢上前。 第五幕:火药!火药! 车阵另一侧,缺口越来越大。林挽月被李头护着后退,肩头中了一刀,血染红灰鼠皮坎肩。她咬牙撕下衣摆缠住伤口,对李头道:“撑不住了。用火油!” “火油在最后那辆车底,来不及取了!”李头格开一刀,臂上又添伤口。 沈青眉听见“火油”二字,脑中灵光一闪。她背囊里有那包火药——父亲给的,本用于野外生火,只有拳头大一包。 “林姑娘!退后!”她喊,同时从背囊中掏出火药包,又从百工袋中找出火折子。 “沈姑娘,你要做什么?”林挽月惊问。 沈青眉不答。她撕下一截衣摆,裹住火药包,做成简易炸药包。然后冲向那辆载货最多的骡车——车上是布匹、药材,易燃。 “掩护我!”她吼。 李头会意,带两个护卫拼死挡住溃兵。沈青眉冲到车下,将炸药包塞进车底,点燃引信。引信很短,嘶嘶燃烧。 “跑!”她翻滚离开。 “轰——!!!” 巨响震耳欲聋。骡车被炸得四分五裂,布匹、药材化作火球,四下飞溅。临近的几个溃兵被炸飞,更多人被火焰吞噬,惨叫打滚。 爆炸的冲击波震翻了车阵前一排溃兵。鬼头张刚爬起来,被气浪掀了个跟头。他惊恐地看着燃烧的骡车,看着那些在火中哀嚎的手下。 “妖、妖术……”有溃兵颤抖道。 车阵后,所有人都呆了。沈青眉趴在地上,耳鸣嗡嗡,鼻端满是硝烟味。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造了场爆炸,杀了人。 父亲说:“技艺无善恶,人心有是非。”她用父亲教的手艺,杀了人。 “沈姑娘!”苏决明冲过来扶起她,“你没事吧?” 沈青眉摇头,却说不出话。 第六幕:江上来的船 爆炸震慑了溃兵,但没击退他们。鬼头张爬起,独眼赤红:“弟兄们,他们就这点把戏!杀光他们,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溃兵重新集结,还有六七十人。而车阵这边,能战的只剩二十余人,箭矢用尽,人人带伤。 “守不住了。”李头惨笑,“林姑娘,我护你从南边突围,或许能走脱几个。” 林挽月看向沈青眉、苏决明,又看向身后那些百姓。她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鬼头张已拔刀:“杀——!” 就在这时,南面传来号角声。 不是溃兵的杂乱嚎叫,是低沉、悠长的号角,带着水汽的湿润。紧接着,是整齐的划桨声、船板撞击声。 所有人转头。晨曦中,汴河支流上,驶来三艘船。不是民船,是兵船——虽然破旧,但挂着残破的宋军旗。船头立着个身影,披甲,持弓。 “是水师!”赵大喊。 鬼头张脸色大变:“不可能!水师早跑光了!” 船已靠岸。中间那艘船上,那人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掠过百步距离,正中鬼头张咽喉。 鬼头张瞪大独眼,想拔箭,手抬到一半,轰然倒地。 溃兵大乱。 第七幕:秦红药登场 船上人跃上岸。是个女子,二十上下,一身陈旧但整洁的皮甲,背负长弓,腰悬长剑。她身形高挑,眉目凌厉,尤其一双凤眼,扫视溃兵时如刀锋刮过。 她身后跟着三十余人,虽衣衫褴褛,但队列整齐,持枪握刀,隐隐有行伍气。 “大宋明州水师都头韩破虏,在此剿匪。”女子开口,声音清越,“降者不杀,抗者立斩!” 溃兵见首领已死,又见对方是正规军,顿时溃散。有跪地求饶的,有转身逃跑的。韩破虏一挥手,手下分头追捕、收降。 她则径直走向车阵,目光扫过燃烧的骡车、破损的车阵,最后落在沈青眉身上——沈青眉手里还攥着空了的火药包。 “火药是你用的?”韩破虏问。 沈青眉点头。 “配方哪来的?” “家传。” 韩破虏打量她,又看向苏决明手中的金针,林挽月肩头的伤。她忽然抱拳:“三位姑娘以寡敌众,护百姓,杀溃兵,韩某佩服。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沈青眉,匠户。” “苏决明,医者。” “林挽月,商人。” 韩破虏眼中闪过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三位可愿上船?此地不宜久留,溃兵虽散,恐有后续。” 林挽月问:“韩都头欲往何处?” “南下。去扬州,或许更南。”韩破虏顿了顿,低声道,“朝廷已南渡,汴京……没了。我们这些被抛下的兵,得自己找条活路。” 沈青眉、苏决明、林挽月对视。三人本就要南下,如今有兵船护送,安全许多。 “我们同行。”林挽月代表三人道。 韩破虏点头:“好。但船小,只能带部分人。你们选二十人,其余……我留些粮食,指条生路。” 沈青眉看向村民。赵大站出来:“沈姑娘,你们走。我留下,照顾这些老弱。你有这本事,该去更该去的地方。” 苏决明将剩余药材分给村民,又细细交代防疫事项。林挽月从怀中摸出那五十两银子,塞给赵大:“重建村子,若有难,去扬州找林家商行。” 沈青眉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骡车,那里面曾有她画的水车图纸。但图纸可再画,人命只有一次。 她、苏决明、林挽月,以及选出的二十个村民,登上了韩破虏的船。 船离岸时,朝阳初升,照亮汴河支流。岸上,赵大带村民跪地相送。 沈青眉站在船头,回望北面。汴京的方向,烟尘依旧。 父亲,女儿向南走了。但女儿记得您的话:用这双手,在破碎的世道里,开一条生路。 船行水上,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