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陈留县外的黄昏 靖康元年十二月十七,申时末。 沈青眉随流民队伍走到陈留县郊时,天已昏黄。连走三日,队伍从四十余人减至三十出头——有老人在夜里悄无声息咽了气,有孩童发了高热,被父母含泪弃在路旁。活着的人,眼神渐渐麻木。 老铁匠陈师傅走在最前,背上的风箱像口黑棺材。他很少说话,只在岔路口时,用铁钳在地上划个箭头。沈青眉观察过他打的手势:拇指食指圈成圆,是“安全”;五指张开是“有险”;握拳是“停”。 此刻,陈师傅五指张开。 前方一里,有座废弃土地庙。庙墙半坍,但屋顶尚存,在这荒郊野外已是难得的歇脚处。问题是,庙里有烟。 “有人。”陈师傅哑声道。 队伍停下。有人想绕道,但天快黑了,方圆十里无村无店。陈师傅眯眼看了会儿,说:“不是金兵。烟是湿柴烧的,有咳嗽声——是溃兵,或者难民。” 溃兵比金兵更可怕。金兵杀人是为了征服,溃兵杀人是为了活下去。 “进不进?”有人问。 陈师傅看向沈青眉。这几日,他注意到这姑娘虽然寡言,但手巧心细:会用树枝做夹板固定伤者断骨,会用破布和竹片做简易滤水器,昨夜还悄悄修好了一辆散架的独轮车。 “姑娘,你说。”陈师傅道。 沈青眉一怔。她看向土地庙,目测距离,观察地形。庙在土坡上,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三面是缓坡,一面背靠断崖。庙前有棵老槐树,枝桠横伸。 “进。”她说,“但要做准备。” 第二幕:庙中众生相 他们假装成寻常流民,畏畏缩缩靠近。庙里果然有人——约十来个,分作几堆。 东墙角三个伤兵,裹着破烂的宋军号衣,一个断腿,一个腹上有伤,一个瞎了只眼。断腿的那个在发烧,胡话里夹杂着“太原”“种师道”等词。 西墙下一对母子,母亲三十许,面黄肌瘦,正用破碗喂怀里孩子喝糊糊。孩子约莫两岁,不哭不闹,眼神呆滞。 中间火堆旁,坐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人,正在捣药。那人二十上下,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磨出毛边,但双手极稳,捣药的节奏不疾不徐。火光映亮她的侧脸——是个女子。 沈青眉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女医者,少见。 还有两个商贩打扮的中年人,缩在神龛后,警惕地盯着新来者。 “都、都是逃难的……”陈师傅赔着笑,带人挤进庙门。庙不大,三十几人进来,顿时拥挤不堪。 那女医者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几个老人、孩子身上停了停,又低头捣药。倒是那对母子中的母亲,往里挪了挪,腾出点位置。 沈青眉选了靠近门边的角落,放下背囊。她需要观察出口:庙门一扇已朽,半掩着;侧窗两个,都用破席堵了;后墙有条裂缝,可容人侧身过。 她正暗自记下,忽听那女医者开口:“有伤者么?”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 陈师傅看了看队伍里几个瘸腿的,犹豫。女医者已起身走来,先看一个老婆婆肿胀的脚踝,蹲下摸了摸:“扭了,没断。得固定。” 她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块竹片、布条,手法娴熟地包扎。又从布袋里抓了把干草似的药材,递给老婆婆的儿媳:“煮水,内服外敷,三日可消。” 沈青眉看着她动作。包扎手法简洁有效,药材也是常见草药,但配伍精准。这是个真懂医的。 “姑娘也懂医?”女医者忽然转头看她。 沈青眉摇头:“只懂些皮毛,家传手艺,多是外伤处理。” “手艺?”女医者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百工袋上,眼神微动,“匠户?” 沈青眉点头。 “我姓苏,苏决明。”女医者淡淡道,“决明子是味药,清肝明目。家父说,乱世需明目之人。” “沈青眉。”沈青眉报出名字,又补了句,“青黛制墨,可入药;眉是……女子本眉。” 苏决明嘴角似乎弯了弯,很淡:“沈姑娘的腿伤了?” 沈青眉低头,见右小腿绷带渗出血迹。她本想说不碍事,苏决明已蹲下身,解开布条查看。 “伤口不深,但沾了脏水,已红肿。”苏决明皱眉,“你用的金疮药是军中制式,止血好,但不利生肌。” 她从布袋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绿色药膏,敷在沈青眉伤口上。药膏清凉,疼痛顿减。 “这是‘玉红膏’,我师父的方子,生肌敛疮最好。”苏决明边包扎边说,“但你需静养两日,否则伤口崩裂,会留病根。” 静养?沈青眉苦笑。这世道,哪有静养的福分。 第三幕:溃兵夜袭 戌时·第一波 天彻底黑透时,溃兵来了。 约莫二十余人,持刀枪,堵住了庙门。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缺了只耳朵,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哟,人不少啊。”独眼扫视庙内,“哥几个从太原一路逃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各位父老乡亲,行行好,给口吃的?” 陈师傅起身,摸出半块饼递上:“军爷,就这些了……” 独眼接过饼,嗅了嗅,忽然砸在陈师傅脸上:“老东西,糊弄鬼呢!这庙里三十多人,就这点粮食?搜!” 溃兵一拥而入。他们不先抢粮,先搜身——摸钱袋、扯包袱、掰开嘴看有没有藏金牙。那对母子被扯开,母亲死死抱着孩子,被一脚踹倒。伤兵想反抗,被刀架在脖子上。 沈青眉手按在百工袋上,脑中飞速计算:对方二十三人,有刀枪七把,其余是木棍、农具。己方三十余人,但老弱过半,能战者不过十人。硬拼是死路。 但独眼已朝她走来。 “小娘子,这袋子挺沉啊。”独眼伸手来抓。 沈青眉侧身避开,同时手在袋中一摸,扣住那枚“惊雀匣”。但没等她掷出—— “军爷。” 苏决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独眼动作一顿。 她站起身,手里托着个小布包:“这里有些药材,可治外伤。军爷们若有伤者,我可诊治。” 独眼眯起独眼:“你是郎中?” “是。” “呵,郎中好,郎中好。”独眼笑了,笑容阴冷,“那先给老子看看——老子这眼,三年前被金狗射瞎的,能治不?” 苏决明平静道:“眼球已毁,不能复明。但伤口若还流脓,我可清创止痛。” 独眼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暴喝:“清你娘的创!弟兄们,这娘们耍咱们!全绑了,女人留下,男人扔出去喂狼!” 溃兵动手。惨叫、哭喊、厮打声骤起。 沈青眉再不犹豫,掷出惊雀匣。 “啪——轰!” 巨响在狭小庙堂内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溃兵惊退,独眼也捂住耳朵。 就这一瞬,沈青眉高喊:“陈师傅!关门!” 陈师傅虽老,但手快,一脚踢上那扇朽门。沈青眉同时从袋中抽出卷麻绳——不是普通麻绳,是浸过桐油、掺了牛筋的“机括绳”,坚韧异常。她将绳子飞快绕在门闩上,打了个死结。 庙门被从外猛撞,但一时撞不开。 第四幕:机关布阵 “顶不住多久!”陈师傅吼。 沈青眉已开始行动。她边跑边喊:“能动的人,听我指挥!一、收集所有破砖、石头、木头!二、把香炉、供桌抬到窗边!三、女人孩子退到神龛后!” 没人问为什么。绝境中,有人站出来指挥,本能就会服从。 苏决明第一个响应。她指挥几个妇人将伤兵、老弱转移到神龛后。那两个商贩犹豫了下,也加入搬运。 沈青眉冲到西窗下。窗用破席堵着,她扯下破席,见窗外是个缓坡,坡下是条干涸的水沟。她心念电转,从百工袋取出墨斗,在窗框上钉了两枚铁钉,将墨线横拉在窗洞中央,离地一尺。 “这是绊索。”她对跟来的陈师傅说,“人跨进来,必倒。” 她又跑到东窗。这窗外是断崖,但窗棂腐朽。她拆下两根窗棂木,用麻绳绑成十字,卡在窗口,另一头系在倾倒的神像手臂上——神像重数百斤,一旦拉动,会砸向窗口。 “苏姑娘!”沈青眉喊。 苏决明已过来:“要我做什么?” “有石灰、辣椒粉、或者任何刺眼的东西么?” 苏决明点头,从布袋取出几个纸包:“石灰、胡椒、还有我自配的‘迷目散’——用荠菜、天南星粉末所制,入眼剧痛。” “装进破碗,放在门后、窗台下。”沈青眉语速飞快,“溃兵破门时,用布蒙面,将这些撒出去。” 苏决明立即去办。 这时,庙门已被撞得摇摇欲坠。沈青眉看向梁顶——庙宇年久失修,主梁已歪,用木柱勉强撑着。她目测木柱位置,从袋中取出个小铁钩,系上长绳,甩上梁,钩住。 “沈姑娘,你要做什么?”陈师傅急问。 “给他们备份大礼。”沈青眉将绳子另一端系在供桌腿上,然后用力一拉—— “咔啦啦……” 主梁发出呻吟,尘土簌簌落下。她在玩火——如果梁塌了,庙里所有人都得活埋。 但沈青眉计算过:这梁是柏木,虽朽,但韧性尚在。她只需它倾斜,不是塌。 “最后一步。”她看向苏决明,“苏姑娘,你那迷目散,能点燃么?” 苏决明一怔:“可点燃,但烟有毒……” “正好。”沈青眉从背囊中摸出个小陶罐——这是父亲让她带的“火种罐”,内储火绒、火石,还有一小包火药,本用于野外生火。 她将火药倒出少许,混入迷目散,用油纸包了,塞进香炉,将香炉悬在门上方的檐下。 “溃兵破门时,香炉会落下,火药引爆迷目散。”她解释,“毒烟弥漫,他们必乱。” 苏决明深深看她一眼:“你会用火药。” “家传。”沈青眉简短道,手不停,在门槛内侧埋了最后一道机关——用削尖的竹片斜插土中,上覆浮土。 一切就绪,不过半盏茶时间。 庙门轰然破碎。 第五幕:庙堂血战 独眼第一个冲进来,然后—— “噗!” 竹片刺穿了他的草鞋,扎进脚掌。他惨嚎着扑倒,正扑在沈青眉预设的绊索区域。后面两个溃兵收势不及,跟着摔倒。 “撒药!”沈青眉蒙住口鼻。 苏决明和几个妇人将迷目散、石灰粉兜头洒出。白烟弥漫,溃兵捂眼惨叫。 “东窗!东窗有人!”有溃兵从东窗爬入,拉动窗棂。神像手臂轰然砸下,将两个溃兵压在下头。 西窗的溃兵更惨——他们刚跳进来,就被陈师傅带着几个汉子用门闩、铁锹劈头盖脸打翻。 但溃兵人多,很快稳住阵脚。独眼拔掉脚上竹片,血如泉涌,狰狞如鬼:“杀了!全杀了!” 五个溃兵结阵冲来。沈青眉手在百工袋一摸,摸到最后那枚雷火针——但她犹豫了。这针见血封喉,一旦用了,就再回不了头。 “沈姑娘!”苏决明忽然挡在她身前,手里举着个药瓶,“退后!” 她将药瓶砸向冲在最前的溃兵。瓶碎,溅出黑色药汁。那溃兵脸上沾到,顿时捂脸惨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是‘腐肌水’!”苏决明厉声道,“再上前,同归于尽!” 溃兵们骇然退后。独眼独目赤红,正要下令强攻—— “轰!” 悬在门上的香炉落下,火药引爆迷目散。毒烟滚滚,庙内能见度骤降。溃兵彻底乱了,咳嗽、惨叫、自相践踏。 “从后墙裂缝走!”沈青眉高喊。 陈师傅带人率先钻出。苏决明扶起那对母子,沈青眉断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庙内:毒烟中,溃兵如无头苍蝇;那三个伤兵挣扎着爬起,也踉跄跟来。 她钻出裂缝,外面是断崖下的缓坡。三十余人连滚带爬冲下坡,钻进漆黑树林。 身后,土地庙的火光渐渐远去。 第六幕:同行之约 子时·林中暂歇 跑出五六里,确认无人追赶,众人才停下。清点人数,少了七个——有溃兵,也有难民,混战中死了、散了。 活下来的二十余人,个个带伤,精疲力竭。 苏决明默默为伤者处理伤口。她用完了所有金疮药,最后撕下自己衣摆,为陈师傅包扎肩上刀伤。 沈青眉靠树坐着,右腿伤口又裂了,钻心地疼。但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检查百工袋——工具丢了三四件,雷火针用光了,惊雀匣也废了。 苏决明走过来,递给她半块饼:“吃。” 沈青眉摇头:“你吃,我不饿。” “必须吃。”苏决明将饼塞进她手里,“你失血不少,再不吃东西,撑不到天亮。” 沈青眉接过,小口啃着。饼是杂粮混麸皮,又干又硬,但此时是救命粮。 “沈姑娘。”苏决明忽然道,“你那机关阵法,跟谁学的?” “家父。”沈青眉简单道,“他是将作监司匠。” 苏决明沉默片刻:“我父亲是大医院医官。城破时,他让我走,自己留下救治伤兵……再没出来。” 沈青眉看向她。月光下,苏决明侧脸平静,但眼角有泪光。 “你去哪?”沈青眉问。 “扬州。师父在那边有座医馆,或许还在。”苏决明看向她,“你呢?” “临安。但临安之后……不知道。”沈青眉握紧铜钥,“或许继续向南。” 两人沉默。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沈姑娘。”苏决明轻声说,“你我同路。我护你医伤,你护我周全……可好?” 沈青眉看向她。这女医者看似文弱,但危急时刻敢用腐肌水,敢挡在她身前。她有仁心,也有铁骨。 “好。”沈青眉伸出手,“我护你周全,你医我良知。” 苏决明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但稳。 “你我互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