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四章:渡口三人行

  第一幕:陈留驿道上的瘟疫村   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辰时。   沈青眉与苏决明随流民队伍继续南行第三日。队伍又减了五人——一个老人夜里无声无息死了,一对年轻夫妻说是“去找失散的孩儿”,再没回来,还有个半大孩子发了高热,苏决明守了一夜,天亮时还是断了气。   “是伤寒。”苏决明用布巾盖住孩子的脸,声音疲惫,“若在太医院,有麻黄汤、桂枝汤,再施针,或可救。可这里……”   沈青眉沉默地帮孩子母亲挖坑。土冻得硬,她用鹤嘴锄刨了半晌,才刨出个浅坑。母亲呆呆坐在孩子尸身旁,不哭不闹,像是魂已随孩子去了。   陈师傅蹲在路边,用铁钳敲打一个散了架的车轮。敲打声单调沉闷,像送葬的鼓点。   “前头是陈留驿。”陈师傅忽然开口,“往常这时候,驿道该有官车、商队。可你们听——”   众人侧耳。驿道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   “不对劲。”苏决明站起身,眺望前方。驿道转弯处,隐约见房屋轮廓,但无炊烟。   沈青眉从背囊中取出璇玑仪——父亲给的黄铜圆盒,打开盒盖,内嵌磁针与刻度盘。她调整角度,借日光辨位。   “方向对,是往陈留驿。”她说,“但……”   “但有死气。”苏决明接口,从布袋中取出块浸过药油的麻布,撕成条,分给众人,“蒙住口鼻。若我料得不错,前方有疫。”   第二幕:空村与黑棺   陈留驿不是驿站,是个临驿道的小村,约五六十户。可众人走近时,村口无人,屋门大开,院里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汪汪——”有狗吠声,嘶哑断续。   沈青眉循声望去,见村口老槐树下拴着条黄狗,瘦得肋骨根根可见,正冲着空屋狂吠。狗链边,倒着个老汉,蜷缩在地,不知生死。   苏决明快步上前,蹲下探查。手探鼻息,又翻看老汉眼皮,面色凝重。   “还活着,但高热,颈有核。”她低声道,“是时疫,可能是鼠疫。”   众人悚然后退。鼠疫,十室九空。   “绕道?”陈师傅问。   苏决明摇头:“绕不过。陈留驿是必经之路,若绕,得多走三日,我们的干粮撑不到。”   沈青眉望向村落深处。屋舍俨然,水井、磨盘、打谷场一应俱全,只是空无一人。但细看,能见窗后有晃动的人影——是还活着的人,不敢出来。   “苏姑娘,”沈青眉道,“你能治么?”   苏决明苦笑:“需药材:黄连、黄芩、连翘、金银花……我布袋里只剩些许。且鼠疫凶险,一人染病,可传一村。”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沈青眉说。   苏决明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沈姑娘,你是匠户,当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现无器,强救,可能把自己搭进去,还救不了人。”   沈青眉沉默。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匠人做事,需量力而行。可父亲最后选择了与城同焚,那算不算“不量力”?   “先看看情况。”她说。   众人小心翼翼进村。村道青石板缝里钻出枯草,道旁水沟淤塞,散发恶臭。有户人家门楣上挂着白布,门内停着口薄皮棺材,尚未封盖。   苏决明示意众人退后,自己蒙紧口鼻,走近门边。沈青眉紧随,手按百工袋。   棺材里躺着个中年妇人,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渍。苏决明用树枝挑开妇人衣领,见腋下、腹股沟有肿大溃烂的淋巴结。   “确是鼠疫。”她退后,声音发紧,“且是败血型,最凶险的那种。这妇人死了不过半日。”   “村里还有多少人活着?”沈青眉问。   仿佛回答她的话,旁边屋子的窗“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孩子的脸,蜡黄,眼大无神。孩子见有人,立刻缩了回去。   “至少还有活人。”沈青眉说。   苏决明闭目片刻,睁眼时已下决心:“陈师傅,带人退出村子,在北边高地扎营。沈姑娘,你帮我。”   “你要做什么?”   “隔离,清污,制药。”苏决明语速快而稳,“鼠疫经鼠、蚤、飞沫传播。第一步,清理村中污物,灭鼠蚤;第二步,将病患与未病者分开;第三步,我制药,能救几个是几个。”   沈青眉点头:“清理污物,我有办法。”   第三幕:水力清污装置   沈青眉观察村中布局。陈留驿依山而建,村中有条小溪穿村而过,汇入村外小河。溪水浑浊,漂浮着死鼠、秽物。   “水是疫源之一。”苏决明道,“需将活水与污水隔开。”   沈青眉已有方案。她让陈师傅带人砍竹——村后便有竹林。她则勘察溪流走向,选了一处溪面较窄、两岸有巨石处。   “沈姑娘,要怎么做?”一个跟来的汉子问。他叫赵大,原是村里铁匠,因去外乡探亲逃过一劫,回村时家人已死绝,便跟着流民队。   “做水车,做滤池。”沈青眉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水车提水入高槽,经三层过滤:碎石、细沙、木炭。清水引入村中,污水导到下游远离处。”   赵大看懂了:“这是……工部的活计啊。姑娘是匠户?”   沈青眉点头,不多解释。她指挥众人:砍竹的砍竹,搬石的搬石,挖沟的挖沟。苏决明则带几个妇人,挨家挨户搜查,将病患抬到村东祠堂集中,未病者迁到村西晒谷场,中间隔出五十步“无人区”。   沈青眉的水车设计得很简单:竹制水轮,借水流推动,提水入竹槽。过滤池用石板垒成,内铺洗净的卵石、河沙,最上层是木炭——村中家家有灶,木炭易得。   最难的是连接管道。没有陶管,沈青眉用粗竹打通竹节,以鱼鳔胶密封接口。她从百工袋中取出“千机墨斗”,墨线弹直,确保竹管倾斜角度精确,水流可顺畅自流。   众人起初迟疑,但见沈青眉手法娴熟,指挥若定,渐生信服。赵大尤其卖力——他铁匠出身,看懂机关妙处,边干边叹:“妙啊!这水车提水,省了人力挑水,清水还能反复过滤!”   至申时,装置初成。沈青眉扳动机关,水轮吱呀转动,浑浊溪水被提起,注入竹槽,流经过滤池。半炷香后,出口流出的水已清澈许多。   苏决明取碗接了,细看,又嗅了嗅:“虽不能直接饮,但洗涤、烧煮已可用。”她看向沈青眉,眼中有了光彩,“沈姑娘,你这手艺,可活人。”   沈青眉抹了把汗,右腿伤口又疼起来。她没说话,只是望向村东祠堂——那里躺着十七个病患,苏决明说,能活下一半,便是大幸。   第四幕:林挽月的登场   酉时·驿道来车   就在众人忙于救治时,驿道传来车轮声。不是一辆,是一队。   五辆骡车,载着满满货物,以油布覆盖。车夫、护卫约二十人,个个精悍。车队中间是辆青帷马车,朴素,但车轮包铁,车轴是硬木,行在坑洼驿道上稳而不颠。   车队在村口停下。护卫头目是个疤脸汉子,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空村。   马车帘掀起,下来个女子。二十出头,穿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发髻简单绾着,插根银簪。她面容清秀,但眉眼间有股干练气,尤其一双眼,看人时像在打算盘。   “李头,”女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去看看怎么回事。”   疤脸汉子应是,带两人进村。片刻回报:“林姑娘,村里闹时疫,有伙流民在救人。领头的是个女郎中,还有个女匠户,做了个水车滤水。”   “女匠户?”被称作“林姑娘”的女子挑眉,“做水车?”   “是,手艺极好。那水车,咱走南闯北没见过那么巧的。”   林姑娘沉吟。她走到村口,正看见沈青眉在调整水车齿轮。夕阳余晖照在那姑娘脸上,她专注地盯着机关,手指沾满油污,但动作精准如绣花。   林姑娘目光又移向祠堂。苏决明正给一个病患施针,额上汗珠晶莹,神情肃穆。   “有点意思。”林姑娘自语。她转身回马车,取了个小木匣,径直走向沈青眉。   沈青眉察觉有人,抬头。见一陌生女子,衣着整齐,气质与流民迥异,心中警觉。   “姑娘这水车,可是用了‘斜齿轮传动’?”林姑娘开口,竟是行话。   沈青眉一怔:“是。斜齿轮比直齿轮受力匀,磨损小。”   “水流急处用斜齿轮,水流缓处用蜗杆,可对?”   “对。你懂机关?”   林姑娘微笑,递上木匣:“略知一二。敝姓林,林挽月,做点小买卖。这匣里是五十两银子,还有张名帖。姑娘这手本事,埋没在乡野可惜了。若愿,可随我去扬州,我铺子里缺个匠作师傅。”   沈青眉没接匣子,只问:“林姑娘不怕时疫?”   “怕,所以我才更想交你这个朋友。”林挽月看向水车,“时疫当前,常人避之不及,姑娘却以巧思救民。这等心性,这等手艺,值五十两,也值我冒这个险。”   沈青眉摇头:“我不是为钱。”   “那为何?”   “因为人该救人。”   林挽月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好一个人该救人。那这样——银子你收着,不是雇你的钱,是买你手里这滤水机关的图纸。你把图纸画给我,我让人在沿路疫村都造起来,可救更多人。如何?”   沈青眉心动。若这装置能推广,确可多活人命。但她警惕:“林姑娘为何要这么做?”   “三个缘由。”林挽月伸出三根手指,不疾不徐,“一,积阴德。我林家做生意,信‘商道即仁道’。二,结善缘。我看得出,姑娘非池中物,今日我助你,来日或你得助我。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我在找一群人。一群在这乱世里,还想做点正事的人。姑娘和那位女郎中,像是我要找的人。”   沈青眉与她对视。林挽月眼神坦荡,不闪不避。   “图纸我可以给。”沈青眉终于道,“但不要银子。我要药材——黄连、黄芩、金银花,有多少要多少。”   林挽月笑意更深:“成交。”   第五幕:夜话与交易   戌时·村西晒谷场   林挽月的车队在村外扎营。她果真送来两箱药材,成色极好。苏决明见了,如获至宝,立即开炉熬药。   沈青眉则连夜画图。她用炭笔在粗纸上绘制水车、滤池的详细结构,标注尺寸、材料、要点。林挽月在旁看,不时发问,问都在关键处。   “沈姑娘师承何人?”林挽月忽然问。   “家父。将作监司匠。”沈青眉顿了顿,“城破时,殉国了。”   林挽月沉默片刻:“家父是汴京绸缎商,城破时携货南逃,遇溃兵,货没了,人也没了。我带着老仆、账房,捡回条命。”   “你去扬州做什么?”   “重开铺子。林家三代经商,不能断在我手里。”林挽月望向夜色,“但这世道,光会做生意不够。得有钱,有人,有本事,还得有……”   “有良心。”苏决明端着药碗过来,接口道。   林挽月看她,笑了:“苏姑娘说得是。所以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同行。”   苏决明与沈青眉对视一眼。   “林姑娘,”苏决明道,“你可知我们要去哪?前路或许更险。”   “知道。但一个人走,是逃难;一群人走,是开路。”林挽月正色,“我有车马,有银钱,有商路消息。苏姑娘有医术,沈姑娘有技艺。我们三人联手,活下去的把握,总大过单打独斗。”   沈青眉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天工,是为百姓开生路。”一个人,或许能自保;三个人,或许真能开条路。   “我要去临安。”她说。   “顺路。”林挽月道,“我要去扬州,必经临安。”   “我要去扬州寻师。”苏决明道。   三人相视。命运将三条本不相交的线,拧在了一起。   “那便同行。”沈青眉伸出手。   苏决明覆上。林挽月也覆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不约而同加了分力气。   第六幕:黎明前的抉择   子时·祠堂   药起了效。十七个病患,死了三个,其余的高热渐退。村西未染病的三十余人,无人新增病症。   苏决明累极了,靠在墙边小憩。沈青眉守着她,手里还攥着半张未画完的图纸。   林挽月没睡,她在祠堂外与护卫头目低声交代什么。片刻,她进来,对沈、苏二人道:“天一亮,我们得走。”   “为何?”苏决明惊醒,“病人还需观察两日——”   “溃兵。”林挽月神色凝重,“李头探到消息,北面有股溃兵,约百人,正往这边来。最迟明日午时到。”   众人色变。百人溃兵,足以屠尽这残村。   “可这些病人……”苏决明看向祠堂里呻吟的百姓。   “带上能走的。”林挽月果断道,“我车队还能挤十人。其余……看造化。”   沈青眉起身:“水车和滤池,可留给村里。赵大会操作,我再教他一遍。”   “来不及了。”林挽月摇头,“溃兵若来,见这机关,要么毁,要么抢。沈姑娘,你得做个决断——是留,是走?”   留,可能死。走,可活,但抛下这些刚有生机的百姓。   沈青眉看向苏决明。苏决明咬牙:“我留。我是医者,不能弃病人。”   “那我也不走。”沈青眉道。   林挽月看了她们半晌,叹道:“好。那我也不走。”   沈、苏二人愕然。   “别这么看我。”林挽月苦笑,“我不是圣人。但我想明白了——在这世道,独善其身终是死路。不如赌一把,赌你们俩,值得我赌。”   她走到祠堂门口,对护卫头目下令:“李头,把所有车围成圈,卸货,腾出地方。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再派两人,骑快马去陈留县求援——就说有义商在此救人,请派兵来。”   “县里会管么?”李头迟疑。   “管不管,做了再说。”林挽月转头,对沈、苏一笑,“两位姑娘,咱们赌一把。赌赢了,一起活。赌输了——”   “黄泉路上,也有伴。”苏决明接道。   沈青眉没说话。她走回水车边,开始拆卸关键齿轮。若真守不住,她不会让这心血落入溃兵之手。   天边,启明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