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来听我的讲座了

第6章

秦老师、刘老师他们都提的是一些细节上的意见,问的问题也都没涉及特别深入的知识点。 轮到季晨河的时候,他看向那个男生,淡淡开口,“你这篇论文的主体部分是在什么时候完成的?” 师兄愣了下,“主体部分是去年九月完成的,今年开学又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 “去年九月……”男人语气不变,眼神却多了几分冷感,“怪不得,我看你好像对论文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在你论文第45页第一行这里,你写道这几个词在状语里有同音异义的现象,但是你刚在答辩陈词中说的是白语的这几个词同音异义。” “哟,就是,是写错了还是记错了?”其他专家被这么一提醒也注意到了这个错误。 谢梨好奇地去看师兄,师兄的微笑有些僵硬,赶紧解释,“是答辩陈词写错了。” “写错了所以得出了不正确的结论?”季晨河冲投影的方向点了点下巴,“你看你PPT的第三页的小字部分。” 师兄已经意识到自己把这个问题弄混了,导致答辩的时候得出了和论文不一样的结论,乍一看只是一个字的疏忽,实际上说明了他对自己的论文不够熟悉。 他握着鼠标的手都有些抖,把PPT换到第三页,大家都看到了这个错误。 “不好意思老师,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回去改……” 季晨河又问了一个非常硬核的问题,师兄答得磕磕巴巴,谢梨都替他捏把汗,最后季晨河淡淡点头,看向秦老师,师兄的答辩才算结束。 第二个师兄的论文题目偏理论,是一个比较安全的选题。秦老师他们虽然表示论文的创新性欠了一点,但也没问太难的问题。 到季晨河这里,男人还是一副淡漠的表情,“我想问的是,这篇论文你到底得出了什么结论,请用一句话告诉我。” 师兄:“我只是梳理这一时代人类学方法论的发展脉络。” “梳理不足以成为博士论文选题的研究目的,梳理的目的是什么?” 师兄:“……” “所以我看全文目录就知道结论了。”季晨河顿了顿#J时G  ,轻轻勾了下唇角,“对正文没什么期待。” 师兄:“……” 谢梨都不敢看这位师兄的表情,只听他说了句,“好的老师。” 季晨河开始提问,每个专家能问两个问题,刘老师他们问的问题都是一两句话能答完的。但是季晨河问得问题不但和论文内容紧密相关,还涉及后面列出的参考文献。 “你参考文献里有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那么你说说这本书对你的论文有哪些启发?” 师兄:“……”论文后面的参考文献并不意味着全都读过,有些是转引了里面的文字,有些列出来就是为了装b。 谢梨不知道这位师兄为什么列了这本书,反正他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谢梨抬头,就见可怜的师兄脸色胀红,额头全是汗。 “好了,你的答辩就到这里吧。”在座专家都看出他没读过这本书,没必要浪费时间,秦老师于是宣布他答辩结束。 该轮到阮宁兮了,谢梨在桌子下面悄悄按了按她的手背,算是给她加油。 她听到阮宁兮做了个深呼吸才走上台开始答辩陈词,她的论文中有许多影像资料,比前两位师兄的更吸引人。 谢梨歪头看着投影,阮宁兮专业能力过硬,而且注重细节,季晨河应该挑不出刺儿来了吧。 果然,秦老师、余老师他们都对阮宁兮的论文表示了欣赏,问得问题也温和了不少。 阮宁兮准备充分,回答得也很让专家们满意。 “资料详实,论据充分,整体来说不错。”季晨河顿了顿: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两个字,“但是……” 谢梨不自觉坐直身体,球球了,放过兮兮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季晨河,男人却侧头看着讲台上的阮宁兮。 “我理解第三章应该是论文的重点,但你只用了两节进行阐述,第四章是第三章的一个延伸,居然用了三节内容。”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纸面,“这种章节分布不太均匀的问题在这篇民族志中有好几处。还有你看第77页下面的注释,引用外国译注为什么不标国籍,你其他注释都标了。” 阮宁兮:“……对不起老师,我看漏了。” “你是做影像人类学的,那我问两个和拍摄相关的问题。”季晨河说着微微笑了下,谢梨却觉得这笑容让人瑟瑟发抖。 果然,季晨河问得两个问题非常刁钻,甚至是没有明确答案的。阮宁兮无论说哪一个答案,都必须列举一些证据,这就有点考验她在这个领域的知识储备了。 阮宁兮还是掉进了季晨河挖的坑,最后暴露了自己的知识短板,被专家们挑出了问题。 季晨河到场的目的好像是为了让每个同学暴露短板当众丢脸,等同学们哑口无言,冷汗涔涔的时候,他就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秦老师,让她这位答辩主席宣布下一个同学。 终于到谢梨了,她走上台,打开PPT,介绍完论文的#J时G  主要内容和研究意义之后,她切换到最后一部分,“最后我想说说我这篇论文的不足和可能存在的问题。” 前面三人都涉及到了不足部分,但都只是两三条内容。只有谢梨,给自己的论文做了一个非常严格的复盘,最后还临场发挥又加了几条细节问题。 她要把自己论文的刺儿全挑完,让季晨河无刺儿可挑。 第十章 “在做田野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这个题目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可延伸的东西很多,而且要讨论祖先崇拜,就不得不涉及相关仪式变迁的社会文化环境,在这方面我挖掘得还不够深入……” 季晨河看着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人,目光不自觉带了几分欣赏。生活中大大咧咧甚至有点小迷糊的人,在学术工作中对自己有着十分严苛的要求,能够反思自己的不足和弱点。 “……要呈现一部完整而有价值的民族志,既需要田野经验,也需要文献功底,我个人感觉在文献上,我还做的不足。有些非常有价值的文献,我没能很好地结合进论文里。”谢梨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在今后的学术道路上,我会继续努力,补足短板,做出更为完整、充实的研究成果。” 谢梨的答辩陈词结束,秦老师第一个笑起来,“你论文的不足你自己都说的差不多了,我也没什么其他意见。这个题目确实有难度,十几万字的博士论文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很不错了。” 谢梨眉眼舒展,“谢谢老师。” “我问一个小问题吧,”秦老师问了一个比较细节的问题,谢梨思考了两秒便给出准确答案。 刘老师和余老教授也都没提什么意见。 “谢梨开题的时候我也在,当时我们就说这个题目有难度,但是做出来很有意思。我最期待的两章你完成的很不错,如果以后有兴趣继续做相关题目,可以再从比较的角度进行深挖,应该会发现更多有意思的地方。” 刘老师一直都很喜欢谢梨,跟她说话脸上不自觉笑的特别和蔼,“我没什么问题,你就谈谈你去林家村做田野印象最深的事情吧。” 前前后后去林家村十几次,谢梨一时还真想不到印象最深的事情,目光无意中与季晨河的目光相会,脑中立刻浮现出她跳上他摩托车的画面。 “印象深刻的事情很多,但我最不想忘记的是林家村热情的村民们,守墓的三爷爷,热情好客的林翠萍大姐,还有一只叫坨坨的拉布拉多,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它追着我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它给我衣服上弄了两个爪印。”谢梨想起那些在林家村忙碌又鸡飞狗跳的日子,眼中的留恋不言而喻,“我很怕它,我也很想它。” 谢梨的这番话让在座做过田野调查的师生们都有些感慨,秦老师道;\"我第一次去做田野的时候不但被狗追过,还#J时G  被牛追过,鸡、鸭我都怕得不行。现在不但不怕了,我还学会放牛了呢。\" “我也会放牛放羊,之前在藏区做田野的时候跟几个小孩学的。”老余教授道。 “所以,见多了自然就适应了。”季晨河看着谢梨,淡淡道。 谢梨只当他是附和其他老师,点了点头,“我明白的,锻炼锻炼就好了。” 该季晨河问问题,谢梨想起前三位同学的遭遇,不由紧张的微微握拳。 季老师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之所以没有把她的书列入参考文献主要是因为她才疏学浅看不懂啊! 谢梨面上挂着自信的微笑,心里已经怂成一团开始求饶。 “这篇论文可读性很强,”男人开口,语气平淡,“民族志里其实藏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但是由于人类学工作者习惯的表达方式,让这些有趣的故事失去了光彩。能既保留民族志的实证特色,又有文字美感,是很难得的,也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 随着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谢梨不自觉睁圆了眼睛,有些意外能得到这样的表扬,她愣了片刻才道;“谢谢季老师夸奖,不同的表达方式有不同风格的美感,我也很喜欢那种朴实冷静的语言。” 虽然没点名,但季晨河应该知道自己在说他吧。自己可真是彩虹屁小能手。 季晨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之前在谢梨论文上做的记号,还是说出了那个让大家都跟着紧张的词—— “但是,” 谢梨:“……”是她太单纯了,季晨河这种人一看就是不近人情的完美主义者,怎么会因为他一句彩虹屁就不挑刺呢。 “但是,第21页你引用了耶鲁人类学教授最新论文中的两句话,但这篇论文其实是用德语写的,你引用的是英文翻译版,应该注明。” 谢梨赶紧翻看自己的论文,引用的那两句话是她在图书馆查到的,她对作者不太了解,因此没想到原版不是英文。“好的老师,我回去再查一下。” “嗯,这位学者有一本专著研究祖先崇拜与地理环境,你感兴趣可以看看,不过也是德语的。” 谢梨:“……”知道您会德语了。 “季老师可以帮我们翻译翻译嘛。”刘老师看向季晨河,“我们所几位老师德语都不是特别好。” 季晨河道:“回头我和作者联系一下,他的一系列论著都很有价值。” 季晨河说完又转头看向谢梨,“时间快到了,我问个简单的问题。” 谢梨松口气,在心里感谢刘老师岔开话题耽误了一点时间。 “你认为林家村的祖先崇拜思想对当地青少年的教育有什么影响?” 谢梨:“……” 这问题简单? 她就不该相信季晨河的话。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首先得对当地青少年的教育状况有了解,其次还得清楚青少年在祖先祭祀中的角色…… 谢梨在脑#J时G  中飞快整理思路,好在她和当地的小朋友们比较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顿了片刻,开始回答,分成了三个方面,讲的虽然简短,但是条理非常清晰。 她答完,看向季晨河,紧张地轻轻抿唇。 求求了!不要追问! 季晨河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原本准备好的问题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清冷的眸中染了些许柔和,“好了。” 秦老师宣布谢梨的答辩结束,四位学生暂时回避,给答辩老师做决定的时间。 四人一走出教室,两个师兄就大大呼了口气。 “季晨河是什么魔鬼,问得问题太难了!”第一个师兄小声抱怨,“他不是哈佛的么,怎么还会壮语。” “不但会壮语,还会德语呢。”第二个师兄道:“他那眼镜是显微镜么?那么小的问题都能看出来。” 阮宁兮靠在墙上,“好好一个美人儿,可惜长了张嘴。” 谢梨:“好好一个美人儿,可惜长了个脑子。”不怪季晨河问得问题刁钻,怪只怪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指出的那些错,在他眼中可能就是小学生级别的。 “我真的差点被他怼到吐血。”第二个师兄道:“我感觉我要完。” “不会的,五个老师呢,他一个人不通过也影响不大。”谢梨安慰道。 阮宁兮拉住谢梨的胳膊,“梨子,我开始心疼你了。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被阮宁兮这么一提醒,谢梨也想起来季晨河要做博士后工作负责人的事儿,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呜呜呜兮兮,带我走吧,我要跟你去美丽的新疆!” 正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唐子歆叫四人进去,宣布结果。 四人最后都通过了答辩,皆大欢喜! 围观的师弟师妹们陆续离开,秦老师让把四人的导师叫过来,大家一起照个相。 两位师兄的导师都有事,只有阮宁兮的导师和徐青柚过来了。 谢梨帮老师们拉椅子,抬头正对上季晨河的目光,“季老师坐这儿。”她冲他笑笑,让开了位置。 季晨河坐下,一回头谢梨已经站到了徐青柚身后。 拍完照已经快六点了,所里几位老师请答辩专家们吃饭,让谢梨他们也去。 谢梨回寝室也没事儿,就答应了。 餐厅就在学校附近,大家一起走过去。 徐青柚让两位师兄跑快点先去点菜,阮宁兮和谢梨商量了下,跑去学校的超市买酒水饮料。 因为有三位男老师,她们决定红的白的都买一点。 “季晨河挺能喝的,”谢梨站在货架前道:“买两瓶白的吧。” “真的假的?”阮宁兮不信,季晨河一幅斯文禁欲的样子,不像是能喝白酒的。 谢梨笑了一声,“他也是半个西北的汉子,别小看他。” 于是二人买了两瓶白的两瓶红的和一瓶饮料,从超市出来,没走两分钟,大雨点落在头发上,额头上,原本阴沉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一场倾盆大雨。 阮宁兮#J时G  :“……等下,我有伞。”她说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谢梨,从包里掏出一把蕾丝边的小遮阳伞。 谢梨:“……” 雨点越来越密,路上的学生都赶紧跑进超市避雨买伞,俩人没时间进去跟他们挤,只好挤在那把小伞之下拎着沉甸甸的酒瓶往餐厅跑。 阮宁兮的伞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很快她俩都各自湿了半边肩膀。 阮宁兮还好,她短袖外面穿了件灰色的小外套,谢梨就惨了,白色衬衫已经湿了一半,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流。 正琢磨一会儿要找个地方烘干一下再进包厢时,前方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谢梨,过来!” 谢梨抬头,透过雨幕,就看见季晨河撑着一把黑色大伞朝这边走来,他腿长步子大,没等谢梨反应过来,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过来,”他看着谢梨,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