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六十二章 冰锋破阵寻仙草 幻境凝情引痴缘

  玉雉辞别岐岐后,独自驾驭碧叶飞光向北而行。约莫飞行了大半日的功夫,下方海面上的冰原渐次稀疏,在穿过一片浓重的海雾后,眼前豁然开朗——那座传说中的冰轮岛,终于显现在永夜的天幕之下。   御空俯瞰,整座岛屿果真形似一枚完美无瑕的环形玉珏,中间环绕着一片不曾封冻、幽蓝如宝石的内海,与外界的狂暴冰洋形成了奇妙的隔绝。岛屿通体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在永夜星辉与偶尔划过的极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彩,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发光体,静谧地悬浮于墨蓝的海面之上。   待玉雉按下遁光,落在岛屿边缘,更是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脚下并非坚硬的冻土,而是一种踩上去略带弹性、晶莹如琉璃的“雪绒苔“,行走其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留下浅浅的荧光足迹。岛上并非一马平川,有起伏的冰丘,有如同蓝水晶般剔透的冰树林,还有无数由寒冰自然雕琢而成的亭台楼阁般的奇异景观。   那些适应极寒的生灵在冰轮岛上悠然栖息。冰鬃狐自雪松林间悄无声息地掠过,毛尖冰晶折射着星辉;雪云熊迈着憨拙的步子沿冰川踱步,厚实掌印深烙雪地;玄冰龟背负凝结千年霜华的甲壳,在冰原上缓缓爬行,行动间带着古老的韵律。而最为醒目的当属那些挥舞冰钳的冰晶蟹——甲壳泛着幽幽蓝光,天然生着繁复雪花纹,八只冰晶步足行进时发出清脆“咔嚓“声。它们常列队巡行,巨钳开合间寒气四溢,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为之冻结。   更令人惊叹的是那些在冰雪中顽强生长于的奇花异草。它们大多皎洁如琉璃,形态各异的自冰雪中探出,有如冰雕玫瑰般层层叠叠的“碧寒兰“,有如同星星点点洒落雪地的“雪云菇“,有纤细如发、随风摇曳、散发出幽幽蓝光的“冰丝草“,还有形似铃铛、触碰时会发出清越声响的“碎玉铃兰“......这些在风中摇曳的植物散发出点点幽光,将整座岛屿点缀得如同梦境,幽香冷冽,为这片冰雪秘境增添几分灵动生机。   甫一登岛,刺骨寒气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这寒意与寻常冰雪不同,竟似有形之物,丝丝缕缕地缠绕而上,直透经脉。玉雉急忙运转灵力相抗,周身泛起淡淡清光,这才将那股钻心刺骨的寒意稍稍驱散。   方行数步,忽见前方冰原异变陡生。万千冰晶自积雪中升腾而起,悬浮半空,在永夜星辉映照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这些冰晶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柄森然利剑,剑身通透如琉璃,剑锋却锐利无匹。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冰剑竟暗合海潮涨退之理,寒光流转间自成玄妙阵势。正是岛上第一重考验,冰锋剑阵。   玉雉不敢怠慢,右手轻抚腕间绳结所串的储物珠,一道温润金光应手而出。这正是她在太巍山时亲手炼制的法器——尧光剑。剑身修长,色如青木却隐泛紫光,正是以乌铁木心为主材,掺入流光银砂与紫月金炼制而成的独特光泽。剑柄处镶嵌的淡青色晶石此刻正散发着柔和光晕,靠近剑格处镌刻的简约阵纹流转着淡淡光华。   几乎就在祭出尧光剑的同时,无数冰剑如暴雨倾泻而下。玉雉凝神静气,施展太巍山剑诀“流云跃金“。但见金光飞跃,行云流水,在她周身织就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尧光剑所过之处,冰剑纷纷碎裂,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宛如玉磬轻鸣。剑身中蕴含的乌铁木心引雷之气与流光银砂的破邪之效,竟让这些极寒冰剑隐隐避让。   然而这剑阵着实玄妙,破碎的冰晶尚未落地,便又在阵法催动下重新凝聚。更棘手的是,每一柄冰剑都蕴含着极寒剑气,与尧光剑相交时,刺骨寒意便顺着剑身蔓延而上。玉雉只觉得握剑的右手渐渐麻木,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她不禁庆幸当初在剑中掺入了紫月金,此刻这稳定灵韵的特性正帮助她维持着灵力运转的顺畅。   她心知不能硬拼,当下施展“自在逐流“的身法,在剑阵中穿梭闪避。同时凝神观察,发现这些冰剑虽然来势汹汹,但轨迹之间暗合潮起潮落之理。涨潮时攻势如惊涛拍岸,退潮时守势似礁石隐现,回旋处如涡流暗涌,凝滞时若平湖止水......而阵眼所在,正是潮心之位。那里悬浮着一柄通体幽蓝的冰剑,与其他冰剑截然不同,剑身隐隐有波纹流转。   玉雉眼中精光一闪,体内清微印心法急速运转。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尧光剑,剑身顿时白光大盛,那颗淡青色晶石更是绽放出朝阳般的光辉,剑格处的阵纹流转速度陡然加快。这一刻,她福至心灵,想起了初次领略“流云跃金“时学到的:“剑道至境,不在破敌,而在明心。“   她不再试图格开所有冰剑,而是顺应剑阵流转之势,身形如柳絮般飘忽不定。尧光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白虹,时而如云霞舒卷,时而如旭日东升,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点在冰剑最薄弱之处。剑身中蕴含的紫月金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帮助她在极寒环境中依然保持着灵力运转的稳定。   约莫一炷香后,玉雉终于窥得一个破绽。就在潮涌与潮退交替的刹那,阵眼处的幽蓝冰剑微微一顿。她毫不犹豫,将全部灵力灌注剑身,使出了“流云跃金“的最后一式“云开见日“。   但见尧光剑化作一道璀璨白虹,如破晓之光直刺阵眼。剑身中蕴含的乌铁木心引雷之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隐隐有电光流转。剑锋所过之处,冰剑纷纷消融,仿佛春雪遇阳。这一剑蕴含着她对剑道的全部领悟,更是暗合清微印的玄妙至理。   “破!“   随着一声清喝,尧光剑精准地击中阵眼处的幽蓝冰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脆响,那柄幽蓝冰剑便化作点点水芒消散。紧接着,整个剑阵为之一滞,万千冰剑齐齐震动,随即如同退潮时的浪花般,纷纷化作莹莹水汽消失在空气中。   玉雉以剑拄地,微微喘息,额间已见细密汗珠。方才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去了她大半灵力和心神。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尧光剑,剑身依旧温润如玉,只是那颗淡青色晶石的光芒略显暗淡。这还只是第一重考验,后面的路途只怕更加艰难。她深吸一口气,将尧光剑收回腕间储物珠中,继续向前行去。   前行不过里许,四周忽起浓雾。这霜雪幻阵比剑阵更为凶险,玉雉只觉眼前景物扭曲,再定睛时,竟见奕歌含笑立于雪松之下!   “奕歌?你...你醒了?“玉雉又惊又喜,疾步上前。   幻境中的奕歌温柔执起她的素手:“玉儿,我一直在等你。“   此后岁月,恍若梦境。二人在冰轮岛上筑庐而居,四周碧寒兰幽香阵阵,碎玉铃兰随风清响。奕歌伤势尽愈,修为更胜往昔。大婚之日,满岛冰兰竞放,极光为贺,连那些通体晶莹的冰鱼都跃出内海,为他们献上祝福。后得一女,眉目如画,聪慧可人,常在雪绒苔上追逐雪白的冰鬃狐嬉戏。   然好景不长,星曜堡魔族大举入侵。决战之日,玉雉为护奕歌与幼女,独战三大魔将,最终力竭而亡。弥留之际,她见奕歌抱着她的尸身仰天长啸,泪落如雨......   “不——!“玉雉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仍立在冰雾之中,方才种种,竟是一场大梦。   雾中走出一位身着冰蓝圆领襕袍的公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脸上覆着一面晶莹冰镜——正是映月镜,他窥见了玉雉心中至爱之人的模样。   “好一段刻骨深情。“凌冰公子抚掌轻笑,“我在冰轮岛修行千载,看惯了碧寒兰开谢,听惯了碎玉铃兰清音,还是头一回得见如此动人的幻境。“   玉雉愠怒:“尔竟敢窥我心事!“尧光剑当即出手。   凌冰公子却不抵挡,只道:“仙子且慢。你在幻境中对道侣的一片痴心,令我动容。我愿助你取得所需之物,只要你答应带我走出冰轮岛,看看外面的世界。“   玉雉一怔:“你想离开这里?“   “我在此修行千年,早已看惯这冰天雪地。听闻外界天地广阔,更听闻情之一字玄妙——今日见你幻境,我方知世间竟有如此深刻的情感。“凌冰公子注视玉雉,冰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她未能察觉的情愫,“带我出去,让我也见识这天地,感受一番何为真情。“   为救奕歌,玉雉终是应下:“好,我可以带你离开。但出了此岛后,你我便各奔东西。“   凌冰公子微笑不语,心中却道:既然动了情念,又岂是那么容易割舍?只是这缘起缘灭,此刻的他还未能参透。   他挥手驱散冰雾,引领玉雉往岛屿东侧一处寒潭行去。但见潭水幽深,水面凝结着薄薄冰层,四周寒气较之别处更盛三分。在潭边岩石的背阴处,数朵晶莹剔透的六角霜花静静绽放,花瓣上天然镌附着着繁复霜纹,在极光照映下流转着淡淡银光。   玉雉小心取出寒玉盒,以灵力包裹指尖,轻轻采摘。那霜花触手冰凉,却在离开枝茎的瞬间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寒气。她不敢耽搁,迅速将采集到的五朵霜花放入玉盒中封存。   取得霜花后,凌冰公子又引领玉雉来到岛屿最中心的一处万年玄冰洞。洞口寒气逼人,就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凌冰公子挥袖破开洞口的冰障,露出深不见底的洞穴。   “冰蕊就在洞底最深处的冰壁上生长。“凌冰公子提醒道,“越往深处,寒气越重,仙子务必运功护体。“   玉雉点头,运转清微印心法,周身泛起淡淡清光。洞穴内曲折幽深,四壁皆是万年玄冰,折射出迷离光彩。行了约莫半里,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冰室呈现眼前。   但见冰室中央的冰壁上,三株形如白玉笋尖的冰蕊静静生长。它们通体莹润无瑕,散发着至纯的阴寒本源气息,周围的空间都因它的存在而微微扭曲。玉雉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上前,以寒玉铲轻轻将冰蕊连根采下,放入特制的玉盒中。   就在采集冰蕊之时,玉雉注意到冰洞深处有一小洼白玉般的醇厚液体,散发出浓郁的生机与寒气——正是《灵药谱》中记载的“寒髓浆“。此物乃是疗伤温养的圣品,她自然不会错过,取出玉瓶将这一小洼寒髓浆尽数收取。   凌冰公子静静立在洞外,望着玉雉专注采集的身影,冰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千年冰封的心,似乎在这一刻,真正开始融化了。   取得所需之物后,二人离开玄冰洞。凌冰公子望着玉雉,轻声道:“仙子既然已经取得所需之物,可否兑现承诺,带我离开这冰轮岛?“   玉雉看着他诚挚的眼神,终是点头:“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只是外界纷扰,未必如你想的那般美好。“   凌冰公子微微一笑:“美好与否,总要亲眼见过才知道。“   二人驾驭遁光离开冰轮岛,向着子夜谷的方向而去。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梦幻的岛屿依旧在永夜中静静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