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怀着怎样的情感?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幻境所演,是否是九州的未来? 春秋战国,本就是一个战乱不休的时期。 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国如此,君如此,诸侯如此。那么,人民呢? 许许多多的士兵,他们都是父母心爱的孩子啊。 父母辛辛苦苦养育数十年,可上了战场,几秒钟就死去了。 战争从来都是悲惨的事情,终究是不得已的手段。 可是,就让这些国家一直这么分裂着,终究每个人的心,都不甘愿。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周衍在其中看到了一场特别的战役。 那是幻境之中,第一场交战双方中,有一方使用了诡计的战斗。 使用诡计的一方,领军之人是孙武,孙子兵法的作者。 《孙子兵法》有言:“兵者,诡道也。” 在此之前,战斗都只是排开阵势正面交锋罢了。 周衍心中叹息,终究这是不可挽回的历史趋势。 有时候,战斗就是在比谁更能突破下限。 孙武之前,比比阵势就行,孙武之后,战斗就无所不用其极了。 世之往后,战争都讲究网开一面。 固然是防止拥有必死之志,反而更难对付。 但确实也是给敌人一条生路。 然韩信对付项羽,垓下之围,四面楚歌,一隙不留。 固然成全了他兵仙的名头,但又突破了一个下限。 从这方面来说,孙武的贡献和罪过哪个大,还真不好说。 也难怪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不过,民智渐渐开发,智慧渐渐增长,资源渐渐丰富,想再回到古代那种无知无欲的状态,终究是不可能的。 这才是儒家最终能取得优势,占据古代王朝主导地位的原因。 尧、舜、禹、文王、周公、孔子,儒家一脉相承。 孔子尚且认为三代之前的政治不合适,要把西周当做榜样,或许还可以成功。 后世宋明时期的那些儒生,却各个要让君王回到尧舜时期,祖宗的法一点都不敢变。 只能说是误尽苍生是儒生了,周衍心中感叹。 幻境中,他所在的越国,也参与了战争。与吴国的战争,有胜利有失败。 南风镇的居民,好多都参军了,或生或死。 战争,有时是不得已,但战争确实是悲惨的事情。 尤其九州之人,都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本是一家。这样的战斗,就更让人心痛。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朝不保夕的生活,确实是极大的惨事。 周衍在想,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发觉他竟然做不了什么。 人心怎能改易? 周衍心中发出深深的叹息,他忽然有些理解玉帝了。 就像周衍明明有着大法力,但他可以毁灭九州人民,却没有办法使九州长治久安。 人心不能改易啊。 玉帝与天地相合,实力冠绝三界。他能毁灭天地,却不能挽回天地的破灭,不能让天地永恒存在。 他不行。 修道是个人的事情,是自我的提升,自我的解脱。 可如果想要在世间应用,想帮助世人,利益世人,太难太难了。 一个个帮,帮治治病,救救落水的人,还算可以。 要使世间所有人永远安宁祥和,谁能做得到? 这就是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的差距吗? 佛祖虽然也不曾治世,但毕竟提出了理论,创立了佛教。 他的佛教,确实也劝人向善,确实也令人觉悟。 佛祖有亘古不磨的功绩。 观音的功绩,救世人大慈大悲,却只是一时一地的功绩。 而周衍自己呢? 他还没有做,世间还没有传他的名声。 这是我和观音菩萨的差距。 到达此处,周衍才发现,这期间如同天堑般的距离。 出世不难,入世,却是太难太难了。 他能再提出如儒释道般的理论吗? 周衍觉得不太可能,太难了。 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能如观音菩萨一般,随时随地救苦救难,已经是极大的难事了。 难难难。 这一次的大变故或许是个机会,能让他做很多事,能让他有很大进步。 这种想法一出,周衍苦笑。 这听起来,像不像那种发国难财的样子? 他叹息一声。他确实是想为天下做一些事情,想为民众做一些事情。 至于国难,这毕竟不是他造成的,不是吗? 周衍不知该如何对待玉帝了。 他曾想,百家争鸣,是多么的辉煌绚烂? 他在其中见证,又能有多么大的收获? 可看到了境中演化,他才深深明白,这辉煌绚烂,来自于痛苦。 是痛苦孕育了伟大。 那几百年的动荡不休,生活朝不保夕,所见田地荒芜,荆棘丛生,人民老者死于沟壑,壮者死于战场。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白草。 诗读起来似乎不打紧一般。但其中的景象,何其悲惨? 于是,才会奋发,才会思考。 思考天地人心,何以这么悲惨?思考生命是什么,大道是什么? 思考如何才能建立一个永恒的美好的世间。 这幻境演化,我看见了,那么老子也看见了,孔丘也看见了。周衍想道。 这一局,我只是棋子。他们才是能和玉帝坐在棋盘上下棋的人。 他们,会怎么做? 我想,至少孔丘不会令世界如此演变下去。 虽然,周衍知晓,前世历史就是这样的悲惨。 孔丘又如何呢? 人心不可改易,除了暴力,又怎么让这个世界听你的? 可是,暴力下的世界,看似和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火。 那种和平,终究不是安宁祥和。 孔丘,不是这样的人。 周王朝典藏室中,老子和孔丘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老子长长地叹息一声。 开天辟地都有几回,生生灭灭见惯了。 虽然他依旧悲悯,依旧不忍,但他早已太上忘情,不为物累。 这种事情,本无法可想。 千千万万的国家,都是如此。 他传道德,也只是想挽救一部分人罢了,让这个世界悲惨少一点。 但到底有没有用,是否反被坏人利用,以至于他的小辈中,那个叫做庄周的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他也实在难以判断。 人心比之天心,更难把握。 或者说,人心之不齐,本就如天地大劫一般,是自然之理。 非要人心齐,非要一切都在他的道德之下,本就是可能违背道德自然的事情。 违背道德的事情,他不会去做。或许是不敢,事实上也是没有必要。 既然违背了道德,那又怎么做得成? 有时可收一时之效。但他一直活着,他能见证一时之效后面,是更为的悲惨更为的混乱。 违背了道德,不行的。 他心中也有叹息,但比较淡。 他看向孔丘。这是他开天辟地以来,见过的少有的奇葩。 奇葩这个词,是褒义,是指神奇特殊精妙之意。 而这些词,还远远不足以概括孔丘。 孔丘一世而成圣,就在这一世,就在这九州之地。 他十五而有志于学,三十而立。 三十岁,就成为了与如来佛祖、太上老君齐名的圣人。 生于斯世,长于斯世,成道于斯世。对这个世界,孔丘又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这纷纷乱乱不可改易的世界,孔丘要怎么做呢? 孔丘是否知道人心不可改易? 他或许知道。都为圣人,都掌握了大道,谁又比谁差多少呢? 他想为中流砥柱。 可大水来了,中流砥柱又能抵住什么?恐怕连自己都被刮跑了。 就算修筑了堤坝,抵住了,水从别处漫出去,还是成灾。 这些,他当然知道。 但是,若有人问他的态度,他的态度从来明确。 知其不可而为之。 这才是他孔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