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没有新的发现,一位失踪案民警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内部交流的语气说道:“有句话,咱们就自己人关起门来说啊……这么多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可能是孙静怡她自己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而且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想被人找到?!”这个推测虽然消极,但确实是一个方向。 就在这时,张新史突然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表情若有其事地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这么说,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孙静怡她只是‘被失踪’了,或者说是她主动选择了‘失踪’,而范军峰的这起焚尸案正是她被失踪后的杰作……” 这个假设假到吴珊珊听后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立刻据理反驳:“同志,308省道上那个摄像头可是拍到嫌疑人身影了!虽然包裹严实无法确认性别,但那个体型、姿态,9成是个高个子男人呀,怎么看也不像孙静怡这般娇小玲珑啊!再说,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自完成搬运一具成年男性尸体并且还要开那么远进行焚毁最后再逃避追踪这一系列行为啊!” 张新史他不慌不忙地说:“所以,不能排除石滩焚尸案存在‘同伙’的可能性啊!而且,如果存在同伙,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孙静怡可以更容易地隐藏起来,不必亲自承担最危险、最耗体力的环节;同时,她也能在幕后为同伙提供信息、策划行动、协助作案。更重要的是,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是完全能够自洽的。”他试图将吴珊珊拉入自己的思维轨道。 吴珊珊顺着张新史的引导说:“你的意思是……孙静怡甚至有可能出现在七夕夜小南山的那个露营营地里?然后混在人群中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可侯凯他们已经查过营地,在场人员也都问询过一遍了,不会这么巧正好漏掉孙静怡和她的所谓同伙吧。” “哎,这只是一种猜测,但理论上,一切皆有可能。”张新史既肯定了这种可能性,又没有把话说死。 “既然说一切皆有可能,那么侦查工作就不能只盯着一条胡同钻到底,必须保持思维的开放性和多向性。”其中一位失踪案民警插话道。 “等一下,你让我再捋一下这个逻辑。”吴珊珊双手抱臂努力跟上这跳跃的思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反过来假设——孙静怡可能并没有遭遇不测,她只是和一个或几个人合谋,早早藏匿了起来。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直到8月15日晚范军峰心梗意外死亡又或者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接着又耐心等到8月17日七夕夜,利用营地活动的喧嚣作为掩护将其运至小南山石滩上进行焚尸。”她复述着这个假设,脸上写满了问号。 “这不是我的‘结论’,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所拼凑出的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张新史赶紧澄清,把自己从这种过于具体的假设中摘出来,维持着刑警应有的审慎态度:“我只是提出一种逻辑上存在的作案路径,至于真相是否如此需要证据去验证。不过说实话,这种可能性太小,先不说具体操作起来太复杂,单说孙静怡从失踪到范军峰死亡这么长一段时间无影无踪就不好解释。” “是吧,我就觉得不合理。那你抛开这些假设觉得石滩焚尸案哪种情况可能性最大?”吴珊珊想听听张新史抛开脑洞后的专业判断。 张新史收敛了脸上调侃的表情,思考了几秒认真地说:“抛开那些复杂的猜测,结合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我认为凶手临时起意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你的意思是范军峰和凶手根本就素不相识,这起事件只是巧合下的一次恶性犯罪。可如果凶手是临时起意杀人,为什么不在8月15日那天范军峰身亡之后就处理完现场一走了之,而要冒险等到两天之后才开车去石滩焚尸?这两天的等待期用临时起意来解释是不是就有点牵强了?这应该是有预谋的行为才会有的冷静和耐心。” 吴珊珊的这个问题非常尖锐,直接命中了张新史推理中的软肋。 张新史摸了摸鼻子说:“我是说临时起意,并没有说素不相识。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不过,耿队后来不是也说了吗?现场的情况千变万化,凶手的心理状态我们谁也无法准确把握。也许凶手当时也非常恐慌生怕事情败露或者只是有突发事件就仓皇逃离了现场。两天后,他发现自己可能在某些细节上留下了蛛丝马迹,意识到必须毁尸灭迹才能彻底保险,所以又硬着头皮回去开车,最终选择了那个他认为相对偏僻的石滩……这些心理变化和行为选择谁都说不准啊。” 吴珊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你刚才那套临时起意、两天后想起焚尸的说法,听起来也太理想化了,照你这么讲,还不如干脆说是熟人临时起意制造意外死亡,然后冷静下来再找准时机焚尸灭迹的概率更大一点呢,至少熟人更了解范军峰的行程和车辆情况。” “哈哈哈。”张新史被怼得笑了起来:“我这不是一直在强调概率,探讨各种可能性嘛。咱们不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 “讲可能性的话,那可能性真就太多了。”吴珊珊叹了口气,感觉思绪有些纷乱。 张新史收起笑容说:“关键还是找到坚实的证据。我们现在排查死者周围的熟人,排查小南山和老联营小区,排查娱乐城里的新仇旧恨不就是在用实际行动把这些可能变成确定或排除吗。” 另一边,失踪案的办案民警对孙静怡住所的二次勘查也结束了。他们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厨房碗柜顶部和床底缝隙都又过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新的、有价值的发现。 孙静怡的房间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压抑的、被时间遗忘的状态。 张新史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失踪案民警:“范军峰在老联营小区内除了这处租给孙静怡的房子外是否还有其他房产?” 其中一位民警回答道:“范军峰在老联营小区里除了租给孙静怡的这间之外还有另外两处房产。这两处房产范军峰都以回租的形式租给了‘金仕会’娱乐城作为员工的集体宿舍使用。” 另一位民警补充道:“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范军峰在昆港市的房产情况是这样的:除了在老联营小区的这三处房产外,他在市区还有一套平时自己居住的住宅。除此之外,目前没有发现他还有其他房产。” “那两处回租给娱乐城当员工宿舍的房子你们之前也已经排查过了吧?”张新史问。 “当然查过。”其中一个民警肯定地说:“一处作为男员工宿舍,目前住着两个人;另一处是女员工宿舍,住了三个人。我们对当时住在宿舍里的这几名员工都进行了询问和背景调查,在孙静怡失踪的这段时间内他们都有明确的时间、空间证明,可以排除嫌疑。” 结束现场勘查,四人一起走下昏暗的楼梯。在单元门口握手告别时,时间已悄然滑向凌晨两点半。 深夜的凉意浸入衣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托出小区夜晚的寂静。 目送两位同事后,张新史和吴珊珊没有直接返回停车的地方,而是特意选择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道路向小区外走去。他们想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多地再熟悉一下这个迷宫般的老旧小区的内部环境。 小区里几乎没有高层建筑,绝大部分都是房龄几十年的5层或6层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其间夹杂着一些只有两三层高的老旧市场、临街商铺。这里的楼栋布局非常松散,很多楼与楼之间甚至连围墙或栅栏都没有,形成了大量视觉盲区和监控难点。 就在张新史和吴姗姗向小区外走时,迎面走来了四五个打扮入时、身上带着烟酒气的年轻人,他们相互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地朝着张新史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显然都是刚刚结束夜生活的“都市夜归人”。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和这个时间点,说不定都是刚从‘金仕会’或者其他娱乐场所下班回来的员工。”吴珊珊说道。 “嗯,很有可能。”张新史表示同意:“我听那个王奕讯提过他们娱乐城确实有不少员工就租住在这个小区里。” 突然,张新史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朝着头顶斜上方一个安装在电线杆上的、外观陈旧的白色球形监控摄像头用力地挥了挥手。 “你干什么啊?!”吴珊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张新史转过头:“我在想,董大伟和张磊他们俩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坐在老联营派出所的监控室里对着满墙的屏幕使劲查监控呢吧。不知道这个摄像头是不是好的,他们能不能从那边看到咱们俩在这儿深夜漫步?” 吴珊珊听他这么一说也仰起头仔细看了看那个摄像头说:“得了吧,我看那上面连个显示工作状态的指示灯亮光都没有,估计早就罢工了。”说完她也顽皮地抬起手,朝着那个监控摄像头比了一个俏皮的爱心手势。 此时,那几个互相挽着胳膊的年轻人正好经过他们身边,看到两位穿着警服的人对着摄像头做出如此“怪异”的举动,他们都投来了惊诧和好奇的目光,然后又都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回到警车上,张新史插入钥匙,发动引擎,车内的收音机随着电路接通传出一阵搜寻不到信号的“兹兹啦啦”的噪音白音。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哪里还有什么电台信号。 吴珊珊坐到副驾驶位,拉过安全带系好,对张新史说:“既然刚才那两位同事已经详细查过范军峰名下的所有房产了,那咱们还有必要再去旁边的‘盛世华庭’小区核查范军峰是否在那里有房产吗?” 张新史一边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将车驶出停车位一边回答:“来都来了,还是去一趟吧,流程要走完。主要是去留一份他们小区的业主名单,顺便也可以看看他们小区的监控覆盖情况,帮大伟他们分担一点筛查压力也是好的。” “嗯。”吴姗姗点点头。 盛世华庭不愧是附近有名的高档住宅小区,与老联营小区的陈旧杂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即便是凌晨时分,小区入口的岗亭依然有保安笔挺地值守,灯光明亮,绿化精致,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气息。 物业中心24小时有人值班。张新史和吴珊珊亮明身份和来意后很快便有一位穿着西装的人出来接待,态度恭敬配合。 没过多久,值班经理就拿来了一份详细的业主信息登记表。 张新史和吴珊珊借着物业前台明亮的灯光,仔细地从头到尾浏览着上面的名字。 果然,在业主名单上,他们没有找到“范军峰”的名字。然而,就在他们的目光即将扫过名单末尾时,一个熟悉的名字猛地撞入了他们的眼帘。 陈婷?!——心旷云顶露营地的负责人,在三年前车祸中失去了女儿的母亲,山顶酒店老板郑恒鑫的妻子! 她的名字,赫然列在“盛世华庭”小区的业主名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