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四十六章 一叠盐钞

  回到江州府靖安营值班,戴复古接到省里密函,叫他一个人去息州办理要务。   这一夜,戴复古歇息在息州旅舍。这是一间小旅舍,外表古朴,招牌上写着“梅花驿客舍”四字。戴复古见了那个店名,才走进旅舍的。他觉得这旅舍有一股文气。进了旅店,果然没有失望。旅舍虽小,却很雅致,处处干净,房间里还悬挂了不少当世的书画。他不由得细细观摩一阵。晚上睡觉的时候,戴复古觉得床上的席子下有东西硌背。他将席子揭开一看,乃是厚厚一叠的盐钞。他数了数,足足有两万引。这可是一笔巨款啊。他心想,真没想到,我这一辈子能亲自目睹这么多钱。想当年,我流落在京城的时候,没有钱吃饭,经常饿肚子。那时,若能捡到一贯钱就好了。如今,捡到这么多钱,我却不会动心。只是,这盐钞是谁遗失的呢?固然不能直接去问店家。遗失的人,心急如焚了吧?估计很快会来这里寻找的。幸亏是被我看到了,要是换了别人,据为己有的话,可要就出大事了。   翌日,戴复古问旅舍主人:“掌柜的,我打听一下啊,我住的这间房子,之前何人在此住宿啊?”。   主人说:“哦,房间有甚问题么?”   戴复古道:“并非有问题,我只是问问而已。”   主人这才放下心来,回道:“哦,我想起来了,是赣州的一位巨商,名叫杨雁翎。他只住了一晚,就匆匆走了”   戴复古道:“哦,是他啊,我知道了。他是我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年轻时常在一起喝酒的。我们还一起练过武术呢。我估计他还会来你这旅店,待他来时,你可以对他说,我戴复古在江州靖安营等他。”   然后,戴复古找店家要了笔墨纸砚,在那房间墙壁上写了一行大字:某年某月,江州戴复古宿此。   翌日,临走的时候,戴复古再三叮嘱道:“店家,若是杨雁翎来了,一定叫他去江州找我。切记,切记。”   店家点头答应了。不数日,巨商杨雁翎果然返回梅花驿客舍。他满脸汗水,神色仓皇,疾步走过来问道:“店家,店家,我前几日在你这里住过的,你还记得我吧?我是赣州人氏杨雁翎啊,你可曾看到我遗失在房间里的东西?”   旅舍主人说道:“我记得你啊,杨掌柜。只是不曾看见啊,是什么东西呢?”   杨雁翎不再言语,着急地赶到自己住过的那间房里,一眼就看到了墙壁上的大字。他面露喜色,忙问道:“店家,这位戴复古先生,在墙壁上留字了,他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旅舍主人说道:“哦,是的,戴先生说你是他的老朋友,多年未见呢,他想你了,叫你去江州靖安营去找他。”   杨雁翎长长舒了一口气,辞别了旅舍主人,赶到江州府来。看门的士兵拦住了他。巨商杨雁翎说是来找老朋友戴复古,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些纸币,递了过去。   果然是钱可通神,士兵就放他进去了。   戴复古听说有人找他,就出来迎接。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身穿绸缎,气宇轩昂,一双三角眼,右眼皮上一粒小黑痣,目露精光,尽显霸气,右边眼角还有一黑痣。杨雁翎施礼道:“来者可是戴复古先生?鄙人杨雁翎,是从息州梅花驿客舍赶来的。”   戴复古道:“哦,杨掌柜找我有何贵干?”   杨雁翎看了看左右的人,轻声说道:“戴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鄙人请你到江州浔阳楼喝茶如何?”   戴复古点头答应了。   二人来到浔阳楼。江州府浔阳楼临江而立,朱漆雕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与江上舟楫的摇橹声相和。   二楼雅座,商人杨雁翎捻着青瓷茶盏,望着槛外长江东去,然后斟茶,水汽氤氲了眉目:   “戴先生请看,”他抬手遥指江面,“这浔阳楼最妙的便是槛外风光。白乐天当年在此闻琵琶而青衫湿,苏东坡亦曾凭栏赋诗。我闯荡江湖,每过江州,必登此楼啊。”   戴复古按剑而坐,玄色劲装与周遭文雅气氛颇不相称。他目光扫过楼内题满诗词的粉壁,最终落在茶博士端来的鎏金茶具上。   “杨掌柜是要在此楼与我同观风景么?”戴复古微微一笑道,啜了一口茶水。   杨雁翎举起了茶杯,说道:“戴先生,鄙人实话跟你说吧,我在息州梅花驿客舍的床席子,压着一叠盐钞呢,足足两万引。我知道是你看到了,故意留下线索,让我过来找你的。”   戴复古道:“杨掌柜的,你如何会有两万引盐钞啊,这可是一笔巨款。江州府的官员,一辈子也许只能赚这么多了。”   杨雁翎道:“其实,这笔巨款并非我一人独有。半个月前,我们一伙商人运了价值十万贯的粮草到边境,军队不曾直接支付银钱,而是给了我们十万贯的盐钞。加上之前的旧账,这些盐钞共有两万引。我管着这盐钞,特意宿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舍,以免被强人窥视。谁知,越是小心在意,越是出差错,我那天赶了个大早,辞别了旅舍,谁知把这盐钞落下了。待我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寻找,幸亏遇上了你,这才有惊无险。”   戴复古道:“好,我信你所言不虚。这盐钞我已经放好,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取来给你。”   杨雁翎道:“甚好甚好,感激不尽。”   才过一盏茶光景,戴复古就将两万引的盐钞取来了,装在一个布包里,递给杨雁翎,说道:“杨掌柜,你点点看。”   杨雁翎接过,打开布包,并不点看,而是直接取出几张盐钞,说道:“一点心意,请笑纳。”   戴复古脸色凛然,推开了杨雁翎的手,说道:“杨掌柜,不必如此。君子之交,其淡如茶啊。”   杨雁翎见戴复古执意如此,便不再勉强,便收起了盐钞。他是一个爽快的人,说道:“戴先生,喝完此杯茶,我们去喝酒如何?浔阳鱼美,陶令酒香,天下闻名。今日有缘,你我何不痛饮?”   戴复古道:“近来江州府有禁酒令,公务在身,不得饮酒啊。有缘下次再聚。”   杨雁翎于是告辞,临上船时说道:“戴先生,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在赣州等你。”   戴复古点了点头,目送杨雁翎的客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