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 第四十五章三叠泉

　　夏日的庐山，漫山郁郁葱葱。下午申时，戴复古背着琴囊，腰佩梅花剑，和妻子金伯华走在山路上，往高处爬去。二人正走着，迎面来了一个挑着柴担的年轻樵夫。樵夫看见来人，满脸笑容地对着二人说道：“稀奇，稀奇，真稀奇，我今日看到了一个好大的瀑布。” 　　金伯华好奇心起，停下来问道：“有瀑布啊，在哪儿啊？” 　　樵夫放下柴担，抹了一下汗水，眉开眼笑地说道：“这个瀑布以前别人都不知道的，我也是今日才看到的，难得有缘，我如今就带你们去看吧。” 　　戴复古微笑道：“如此甚好，只是岂不是耽误你回家了？” 　　年轻樵夫一脸憨笑道：“不打紧的，能让更多人看到这个瀑布，我开心啊。” 　　戴复古和妻子金伯华不再坚持，于是跟着樵夫往山上爬去。但见两旁树木葱郁，耳畔水声汩汩，鸟鸣叽叽。约莫爬了半个多时辰，轰鸣的水声，越来越响，终于，一个大瀑布跃入眼帘。“好一个瀑布，如此浩大，居然有三叠。”戴复古大声喊道。但见一条飞瀑冲破了青天，宛如长龙凌空飞下，身姿遒劲，龙爪舞动，雷声轰鸣，令人叹为观止。第一叠瀑布如银河自天庭倒挂，飞泻而下，势不可挡；水继而下行，二叠、三叠依次展现，瀑布层层叠叠，气势磅礴，水花四溅，水雾弥漫，犹如玉龙飞舞，气势不凡。　　“若是此瀑布还是无名，就让我来命名吧。我看可称之为三叠泉。一叠似飘雪拖练，二叠如碎玉摧冰，三叠则如玉龙走潭。壮哉，伟哉，美哉！”金伯华快活地说道。　　“三叠泉，很好，很好，名副其实啊。”戴复古称赞道。　　“好名字，三叠泉，回去我就要告诉大家，”樵夫说道：“我先回家了，你们在这里慢慢玩吧”。说罢，樵夫就告辞了。戴复古谢过了樵夫，带着妻子一起观赏瀑布。二人站得很近，水花溅在身上，心身俱爽。“我感到心中的块垒都被这水冲得无影无踪了！”戴复古欣然说道。　　“这就好啊！”金伯华说着，用手去接那四散的珍珠，接了就满，满了还散。　　为了欣赏三叠泉瀑布的全景，两人又换了地方，走到离瀑布更远的所在。“看，彩虹！”金伯华指着瀑布飞雾形成的美丽彩虹，开心得大呼小叫起来。两人向上仰观，但见抛珠滚玉的三叠泉宛如白鹭千羽，上下纷飞；又如百幅冰绡，抖腾长空；万斛明珠，九天飞洒，叫人应接不暇。　　看瀑布许久之后，戴复古说道：“夫人，难得这么好的地方，要不，我们就在这瀑布下，弹琴、练剑如何？” 　　金伯华点点头，说道：“是啊，我们很久没弹琴了，是该温一下琴谱了。” 　　青布包裹的古琴被郑重取出，横置岩上。琴身桐木纹理在阳光下流淌着琥珀色的光。　　“此瀑布名为三叠泉，古琴有阳关三叠曲，不如，你就弹奏一曲阳关三叠吧。你弹曲，我为你起舞。”金伯华说道。　　戴复古开始弹奏阳关三叠。琴音悠悠而起。金伯华缓缓而舞。不远处，瀑布是背景，青山是舞台。一对恩爱的夫妻，在这天地间，弹琴，跳舞，其乐何如？　　一曲罢，金伯华道：“好，轮到你舞剑，我弹琴了。你舞梅花剑，我来弹梅花三弄，好么？” 　　金伯华展开纤纤玉指，开始弹奏《梅花三弄》。琴声里，依次展现梅花在寒风中次第绽放的英姿、不屈不饶的个性和节节向上的气概。戴复古舞动梅花剑，将梅花剑的招式从头至尾都演练一番，一套剑法使得酣畅淋漓。　　金伯华接着又弹奏一曲《归去来兮辞》。戴复古将“归去来兮辞”剑法演练了一遍。或许是这三叠泉的灵气的缘故，戴复古竟然对这套剑法有了新的领悟，又创了新的剑招，功力大增。一套剑法练完后，他十分欣喜，说道：“夫人，我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 　　金伯华道：“好啊，好啊，在这里练剑果然妙极。你再弹琴，我来舞剑，今日定要让你见识我新悟的剑意。” 　　戴复古微笑，指尖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自指间淌出，清越琴音穿透瀑布轰鸣，如一根银线缝接着天籁与人音。　　金伯华闭目静立片刻，忽地拔剑出鞘。剑光如水，随琴声流转。起初剑势舒缓，如泉水流淌；琴音转急时，剑光倏然迸发，如瀑布奔泻。　　琴声愈响，剑光愈盛。红衣在剑影中翻飞，与白练般的瀑布相映成趣。　　忽然，琴音一转，变得铿锵激越。戴复古指下风雷涌动，奏的竟是《广陵散》的杀伐之音。　　金伯华剑势随之一变，从行云流水化作金戈铁马。剑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纷飞如蝶。　　“好剑法！”戴复古朗声一笑，琴音再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金伯华清叱一声，剑光化作点点寒星，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琴音的间隙。剑锋破空之声，竟与琴音浑然一体。　　这一刻，琴不是琴，是心中的千军万马；剑不是剑，是意气的纵横捭阖。　　一曲终了，余音在山谷间回荡。金伯华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汗。　　戴复古抚琴静默，眼中满是欣赏：“夫人的剑意，已得这山水的真谛。” 　　“是你的琴先懂了这山水。”金伯华还剑入鞘，在他身旁坐下，“很久没听你弹琴了，今日难得奏出这般自在的曲子。” 　　戴复古望向奔腾不息的瀑布：“统领靖安营，保一方平安，是职责所在，除茶寇，平叛乱，确实很忙。但有时，确实想念弹奏古琴，这种与天地共鸣的感觉。” 　　“所以我才要拉你出来。”金伯华轻笑，“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你这双手，既要握得紧刀剑，也要抚得了琴弦。” 　　戴复古若有所思，指尖不经意划过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他忽然道：“我有了两句。” 　　“哦？”金伯华挑眉。　　“瀑泻千寻涤剑魄，琴鸣万壑养文心。”戴复古缓缓吟道。　　金伯华眼睛一亮：“好个‘涤剑魄’、‘养文心’！我为你补上后两句——”她略一思索，接道：“休言文武难兼得，我与青山共此音。” 　　戴复古抚掌大笑：“妙！青山为证，琴剑相知，你我夫妇，何须分什么文武？”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古琴静卧，宝剑斜倚，三叠泉依旧轰鸣不休，仿佛在为这对琴剑相和的夫妻奏一曲永恒的赞歌。　　暮色渐合，庐山开始吐出幽邃的气息，山间开始泛起薄薄的晚凉。戴复古和妻子金伯华开始下山。下山的路上，天色完全暗下来，山体化作巨大的剪影，这反而让大自然的声音更清晰了。溪水奔流声、松涛摇曳声、夜虫低鸣声，交织成《庄子》所说的“天籁”。戴复古夫妻二人，在这天籁声中，回到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