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三年又过。 忘忧茶馆成了城南一景。人们说老板煮的茶能忘忧解愁,却不知那茶里真放了安神的草药。 苏挽云的绣庄出了名,甚至接到宫里的订单。她日渐沉稳,再也看不出当年偏执模样。 只是每逢月圆之夜,她总会独自饮酒,望着龙潭方向出神。 我知道,她还在想大姐。 清明又至,我照例去桃花林扫墓。 桃树已长得亭亭如盖,花开得比往年更盛。坟前那把小琵琶历经风雨,早已朽坏不堪。 我换上新的胭脂盒,焚香奠酒。 “三年了。”我轻抚墓碑,“你若在天有灵,托个梦也好。” 风过桃林,花瓣纷落如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然回头。 桃林深处,有个红衣身影一闪而过。 “胭脂?”我脱口而出。 追过去,却只见空枝摇曳,哪有人影。 自嘲地笑笑。又是幻觉。 回到茶馆时,天色已晚。苏挽云等在门口,面色凝重。 “阿弃,有客人找你。” 我挑眉。这些年从无人主动找我。 走进内堂,见个黑衣男子坐在窗前。闻声回头,额间一点朱砂红。 我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按向剑柄——虽然早已不佩剑。 男子却微笑:“苏老板别来无恙?” 这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 他取下面具。面具下是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 “谢天枢?!”我惊骇后退。 男子摇头:“谢天枢早死了。我是他弟弟,谢天璇。” 我愣住。从未听说谢天枢有弟弟。 “今日来,是替家兄赎罪。”他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这是《天工谱》的真本,家兄当年私藏了一部分。” 我接过书册,确是真迹。 “为何给我?” “物归原主。”谢天璇起身,“另外,有个人想见你。” 他击掌三声。 后院门帘轻动,有个红衣女子缓步走出。 桃花面的胭脂盒,眉间一点朱砂红。不是胭脂是谁? 我手中茶盏落地,碎裂声刺耳。 “你...没死?” 胭脂微笑:“守墓人哪那么容易死。” 原来那日她跃入血池,是以身封印血髓。血髓既封,她得以重生,但失去了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这三年来,她一直在龙潭养伤。”谢天璇道,“直到昨日才完全恢复。” 我怔怔看着胭脂。她眼中再无往日情意,只有陌生好奇。 “听说我们曾经相识?”她偏头问。 我心中刺痛,却强笑:“算是吧。” 谢天璇告辞离去。院里只剩我和胭脂,相对无言。 桃花瓣随风飘入,落在她发间。 我下意识伸手想拂去,她却后退一步,眼神戒备。 手僵在半空。 “抱歉。”我收回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胭脂望向远处:“继续守墓吧。这是我的使命。” “也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安就好。” 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我忍不住叫住她,“这个...给你。” 取出那盒新的胭脂。 她接过,打开闻了闻,嫣然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笑容依旧,却物是人非。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站在桃树下,久久不动。 苏挽云轻轻走来:“不留下她?” 我摇头:“她既忘了,何必再提起。” “可惜。” “不可惜。”我微笑,“只要她活着,就好。” 后来,城中多了个卖胭脂的姑娘。她做的胭脂香气特别,名“忘忧”。 有人说,忘忧茶馆的老板常去买胭脂,却从不使用,只收在柜中。 某日打烊后,我照例在柜前看那些胭脂盒。苏挽云走进来,放下一封信。 “胭脂姑娘留下的。她说要远行,归期未定。” 我拆开信,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瓣桃花。 桃花旁,用胭脂画了个笑脸。 窗外,桃花又开了。 我收起桃花瓣,笑了笑。 “喝茶吗?”我问苏挽云,“新到的碧螺春。” “好。” 茶香袅袅中,仿佛又见红衣打马过长街。 魂牵梦绕,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