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古井时,天已大亮。 废墟之上,晨光熹微。苏挽云昏倒在井边,额间血瞳消失不见,面容安详如熟睡的婴儿。 我将她背起,一步步走出废墟。 三日后,我们在城郊租了个小院安置下来。苏挽云醒了,但失去了所有记忆,像个懵懂孩童。 我每日喂她吃饭、陪她散步,教她认字说话。她学得很快,尤其喜欢听我讲桃花的故事。 “桃花...很美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很美。”我微笑,“等春天来了,我带你看。” 有时她会突然看着我的手发呆:“你的手...好多伤。” 那是握剑留下的茧和疤。但我只是笑笑:“干活弄的。”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继续摆弄手中的野花。 一夜天倒了,但我用废墟中挖出的钱财,在城南开了间小茶馆,取名“忘忧”。 茶馆生意清淡,正好够我们姐弟糊口。偶尔有从前的赌客认出我,但见我如今粗布麻衣、终日煮茶的样子,也都识趣地不再提往事。 只有一件事我始终放不下——胭脂。 我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可能认识她的人,都没有消息。她就像人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那年清明。 我带苏挽云去给父母上坟。回来时天色已晚,路过一片桃花林。 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苏挽云欢喜地跑进林中,笑声如银铃。 我跟着她,忽然闻到一抹熟悉的香气。 魂牵梦绕。 循香而去,在林深处看见个孤坟。坟前摆着一盒胭脂,正是胭脂那盒。 坟头没有碑,只插着一把小小的土琵琶。 我站在坟前,久久无言。 苏挽云跑过来,好奇地看着胭脂盒:“好香啊。” 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胭脂,只有一张字条。 我接过字条,上面是胭脂的笔迹: “老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真正离开了。莫念莫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其实我不是龙潭守墓人,只是大小姐捡来的孤女。她教我识字练武,待我如妹。那日大火,她为救我而死,我发誓要替她守护你们。” “二姑娘的事,我早有察觉,但不忍告知。盼她能迷途知返,可惜...” “血髓已毁,天下太平。老板可以安心过寻常日子了。” “最后,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那日废祠之吻,不仅是渡药,也是...我的心意。” 字迹到此,被一滴水渍晕开。 我握着字条,站在桃花树下,久久不动。 苏挽云轻轻拉我衣袖:“你怎么哭了?” 我抹去眼角湿意,微笑:“风大迷眼。” 后来,我在坟旁种了棵桃树。每年花开时节,都会带一盒新胭脂来。 苏挽云渐渐长大,记忆慢慢恢复,但不再偏执疯狂。她开了间绣庄,生意很好。 有时打烊后,她会来茶馆找我,姐弟对坐饮茶。 “阿弃,”某日她忽然问,“你恨我吗?” 我斟茶的手一顿:“为什么恨?” “因为我差点害死你,还差点毁了天下。” 我看着杯中茶叶沉浮:“都过去了。”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姐若在天有灵,应该会欣慰。”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桃花又开。风吹过,落英缤纷。 有个红衣姑娘打马而过,笑声清脆如铃。 我怔怔望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挽云轻叹:“还在想她?” 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茶吧,凉了。” 茶气氤氲中,仿佛又闻到那抹胭脂香。 魂牵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