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天阶3神殿祭司的回忆

第三十一章 陷入疯狂的沙迪尔

　　天亮了，我睁开眼，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不怎么刺眼。今天我就要走了，离开加纳，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来了，我要和里苏说再见了。 　　我没有哭天抢地，也没发脾气，如往常一样起床好好梳洗一番，再把那件王后的服制穿上。 　　这件衣服华贵隆重，裙摆的长度也盖过了脚面，看得出，是为我特别定制的，尺寸也是刚刚好，宽大的袖子正好把我的手也藏起来，里苏若是见了，也一定会夸我好看吧。 　　去往主星的路上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看外面，我依然觉得自己很渺小，我只是游荡在宇宙中孤独的流星，就像被流放时那样，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孤独又可怜。 　　去到主星，只有沙迪尔和他的随从在塔楼下面迎接我。 　　今天的场面是我想见到的，远远望去，皇宫那边已是万人空巷锣鼓喧天，里苏继位了，他登上了王座，成为了加纳王。 　　沙迪尔说请我去皇宫里观礼，我站在原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我了，还是不去了，就当我从未认识他。” 　　我说出了一句狠心的话，绝情的话，我和里苏有情吗？ 　　扪心自问。 　　有。 　　沙迪尔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可能他也明白，我并不想和里苏告别，我的心里也许还期待着能与他重逢，可这并不现实。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默默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走吧。” 　　我转身，朝地面大楼大厅走去。 　　“夫人！”德戎叫住我。 　　回过身。 　　“夫人，巴鲁特来了！您等等！”德戎望了一眼身后，指着正向这边跑来的人。 　　那是巴鲁特！ 　　“王后！”巴鲁特向我跑过来，他叫我王后。 　　“巴鲁特，你来送我啦。”我挤出一个微笑。 　　“陛下册封……陛下……这是册封文书……是给您的。”巴鲁特喘着大气，拿着一个金色的小册子递给我。 　　我看着他手里拽着的册封文书，不禁心头一凉。 　　我都要走了，还送上这册封文书做什么？ 　　“陛下答应过您，您要守护的那个星球已经列为禁区，加纳人永不踏足，那是陛下给您的聘礼，您是那颗星球的拥有者，永远都是。” 　　巴鲁特穿着和平时不一样的衣服，双肩垂挂着好看的图腾挂带，他已经是里苏的大祭司了，真好，所有人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巴鲁特，这个给你。”我没有接册子，从辫子上解下我那个象征祭司信物的银色圆环递给他。“这是神殿祭司的信物，我把它交给你，替我履行职责吧，守护加纳。” 　　巴鲁特，请代替我守护里苏吧，我是爱他的，请替我履行我的使命。 　　接着我把早上放在腰带夹层里的扣子拿出来，“还有这个，帮我还给里苏，你告诉他，从今往后各自安好，我们两不相欠了，你也保重，我走了。” 　　这枚扣子我一直随身带着，一并还给里苏吧。 　　巴鲁特收下东西，俯下身对我行了个跪拜礼。 　　不说再见了，我知道我们没有再见的一天。 　　转身的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守护了那个星球，我守护了我想要守护的人，我是个称职的神殿祭司，我也是依西塔亚斯女神的传音者，我选择用自己微弱的力量保护了加纳人民不受战争的摧残，里苏登上了王位，巴鲁特也当上了大祭司，大家都应该开开心心的，没有人应该为此难过落泪，一切都圆满，幸福又圆满。 　　难道不是吗？ 　　电梯一路高升，我再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主星，如果可以再来这里，我希望这里的天会更蓝一些，最好还能有好看的云朵，我希望这里能有我期待的美好。 　　再见了里苏，再见了，再见。 　　沙迪尔走在我前面，高塔的出发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负责接待的侍者。 　　“真的不去看看吗？”沙迪尔站在通道门口回头问我。 　　上次我说要亲眼看着里苏登上王位的。 　　“不了，给我留点美好的回忆吧，我不想恨他。” 　　沙迪尔想必也是能理解我的感受，他抿着嘴微微点点头，“走吧。” 　　这艘飞船黑漆漆的，和我以前见过的大飞船很不一样。 　　“这是联盟军的飞船，回去的路上由加纳的皇家禁卫军护航，为您准备了专用的休息室，您的行李已经放在休息室了，从这里飞回去要个半日。”登上飞船，沙迪尔边走边说。 　　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他说的休息室。 　　“您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走进休息室，房间不大，不过看桌上有为我准备的茶水点心，礼数也是周全的。 　　“沙迪尔，我有话想问你。”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迪尔转身吩咐随行的人启航，关上房门走过来。 　　“坐吧。”我示意他坐下。 　　沙迪尔坐在我的对面，他很平静，如我一般。 　　“里苏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是我的身份……我是他亲自册封的加纳王后，但是这个身份对我来说聊胜于无，我也不希望这个身份将来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你也眼见了这次的夺位大战，我觉得这个身份以后可能会是个隐患，所以，我有一个请求，回去之后不要公开我是加纳王后的身份，离开了加纳，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过回普通人的生活。”我说出了我的诉求。 　　“好，我答应您，不公开您的身份，就让它成为过去也好，但是还有一件事是您即将要面对的。” 　　“什么事？” 　　“这次联盟军答应来加纳帮忙谈条件也是因为和中心区议会达成了共识，三十一区的诉求是把您送回来，里苏陛下的诉求是得到图坦的助益登上王位，而议会的诉求就比较复杂一些。” 　　咦？这是三方共识？有意思！ 　　“说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游荡者和联盟军的恩怨已经有两百年了，他们也打了两百年，因为达尔的事情，那一任联盟军统领卸职之后跟议会闹得很不愉快，这里面还牵扯到军费的事情，议会也很头疼，议长的意思是想请您出面调解，看看能不能解决游荡者和联盟军的矛盾，毕竟游荡者是个定时炸弹，有太多的隐患，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说服游荡者回归联盟，奈何一直没有进展。” 　　我笑了，这戏码听起来很有意思，比故事书里的还精彩。 　　“天阶号是联盟军追击游荡者的时候打中的，这件事本就是联盟军的失误，我能调解什么呢？他联盟军统领是故意引战……贪污军费了吧？哈哈，好一个妙招。” 　　我笑得很无奈。 　　沙迪尔很下不来台，尴尬的抹了一把脸，许是我的话听起来是讽刺，是挖苦。 　　很好，被我一语揭穿啦，真是一出又一出的好戏，目不暇接呢！ 　　“联盟军统领发战争财，听起来就很有故事感，达尔亿万亡魂做了他发财路上的垫脚石！”我揣起胳膊在身前，装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好奇怪哦，为什么这种事情非要我出马？我有什么魔力吗？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我是专门回去给他们解决问题的？ 　　“达尔的事情……那时候我还没生出来，我也是认识了乔辛大人之后才得知的，后来议长大人同我说起才了解了事情的原委，联盟军确实有很大的过错，但是眼下……议会确实有难处。” 　　“联盟军犯的错还得议会去处理，既然是达成了三方共识，按照你的说法，里苏的事情结了，议会答应让联盟军出兵，除了乔辛开出的交换条件，我还要给议会解决问题才行，游荡者的问题解决了，我才能自由，对吗？” 　　我梳理了三方共识的核心思想，其实很简单。 　　“是……所以……”沙迪尔说话总是卡住。 　　我撅起嘴，往后靠，有点泄气。 　　“我怎么说服游荡者？你给我支个招呗！游荡者跟联盟军打了两百年都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可以做到？搞笑嘛！” 　　我又笑了，嘲笑。 　　“这……我也不清楚其中的奥秘，议长大人只说请您尽力一试，因为您是达尔人。” 　　“那你知道达尔人长什么样子吗？我是整个达尔最特别的存在，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异类，是厄运，并不是受人敬仰的神殿祭司，我去加纳是因为我是被流放的，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当然了，如果活得久也算本事的话。” 　　我疯狂调侃自己，杀敌一百，自毁十万！ 　　“您……您是达尔一族的精神支柱。”沙迪尔的眼神瞬间温柔起来。 　　“这个说法是怎么形成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听乔辛大人说，达尔家有一个信念，依斯阿那是达尔一族的命脉，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您回去之后问问他便知了。” 　　“命脉？” 　　“他们一直在寻找延续种族的办法，说是一定要把您找回去才行。” 　　“乔辛……是什么人？兰乔的后人吗？” 　　“是，严格来说，除了兰乔之外，三十一区历代家主都是您和兰乔的孩子。” 　　天空一声巨响，天雷劈我脑门儿，我以为兰乔只做了乔那一个孩子！ 　　“达尔家的事情您回去以后可以慢慢了解，这是三十一区的家族内务，我也不方便多说，眼下的事情是如何说服游荡者。” 　　游荡者？沙迪尔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游荡者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我听兰乔说过，联盟军一直在欺负他们？” 　　“游荡者也是图坦的原住民族，但是他们有个特点，他们发展一个部族的人口达到数量之后就会分家成立新的部族，然后新的部族就会带着分出来的人去到新的星球居住，他们的部族极为分散，除了中心区之外，中区和外区到处都有他们的身影，数量庞大。中部行政区成立的时候因为殖民协定的条例限制，议会也不能赶他们走，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但是游荡者生性自由不讲礼法，一来二去的他们也吃了不少亏，所以他们拒绝回归联盟，这些分散的部族常年在各行政区的矿区盗采，引发过不少事故，天阶号的事故就是其中之一。这一届联盟军统领是第一区的皇室成员，他不是个好说话的，这些年他对游荡者部落做了许多赶尽杀绝的事，游荡者部落有几个位高权重的长老也被他整死了，现在整个联盟的游荡者部落揭竿而起准备反攻，这几天正在和议会对峙呢，我看他们是拼了命也要杀出一片天啊，这可怎么好…….” 　　沙迪尔说着说着开始发愁，原来我要面对的事情并不是什么三方共识，而是游荡者和联盟军的世仇，达尔就是其中的一个事故，一切都是有源头的。 　　“你别激动，如果议会觉得游荡者和联盟军的恩怨可以让我来解决，我倒是愿意试一试，但是我用什么来说服游荡者回归联盟呢？达成共识必须要有个筹码，就好像我吧，就算是拿来交换，咱们也要有游荡者需要的筹码来交换，和平这个东西用嘴说是没用的，必须得有付出，你说是不是啊。” 　　沙迪尔目光下移，看着自己的脚面点点头，“可是这一届的联盟军统领是个硬茬，议会本来也想让统领给他们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但是……” 　　“怎么，硬茬就硬茬了，议会兜不住吗？”我调侃一句。 　　“哎……中间还夹杂了些我们一族的陈年往事……这样吧王后殿下，议长大人的意思是回去之后找个时间请您出面见一见游荡者派来谈判的代表，也请您想一想劝服他们的说辞，要是真的不行，咱们再试试在联盟军方面下功夫。” 　　我转转眼珠，思索。 　　“沙迪尔，你们议会和联盟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从本质上下手拆解问题？” 　　我想用解析信号技术的那一套试试。 　　“关系……是这样的，中心区由三个区组成，中心区议会统管整个联盟的行政监管事务，因为行政区比较多，所以分配了中区和外区议会，中心区议会是议长委任制加选举制，中区和外区大部份的职位都是各行政区自行推举的，联盟军的架构也差不多，但是联盟军只有一个统领，统领是竞选制，议会有半数投票权，所以……所以怎么说呢，其实议会和联盟军的人都是同族，联盟军的军队多半也都来自中心区，表面上是一家人，可是这里面还有咱们中心区几大家族的势力制衡关系，这几个家族多半又是互相不对付，即使这样他们还总是把自家姑娘嫁来嫁去……总之……太复杂了。” 　　我懵了，石化。 　　沙迪尔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疯狂，他丢失了原有的平静，呲牙咧嘴的样子让人发笑。 　　“哈哈，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别激动啊哈哈。” 　　很好，我又笑了。 　　“您回去之后千万别跟中心区的人多接触，他们就是神经病啊！” 　　沙迪尔大呼一声，我又懵了。 　　“神经病？我觉得沙瓦看上去很正常啊，我记得他的样子，你看上去和他很像呢，长得很高，但是看上去很温柔，怎么会都是神经病呢？你们不都是同族吗？” 　　“咳！我们是同族没错，我是第三区的，议会的人来自第一区居多，我们第三区的人口数量比较多，所以联盟军有一半的军队出自第三区，第二区就比较平衡，他们喜欢研究科技技术，哼哼，看起来差不多，其实心思都没向着一处呢！” 　　沙迪尔好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对我诉说遇到的烦心事，哈哈，这家伙还挺有意思。 　　“那你怎么去外区议会了？”我问。 　　“我……”沙迪尔瞬间卡住，好似被我掐住了脖子。 　　“你是中心区的人，为什么会去外区议会？”我继续追问，这家伙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啊哈！ 　　“我得罪了法务部老大……他们总是给我穿小鞋，其实我有想过不去议会的，可是家里人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哎……”沙迪尔耷拉着脑袋，像一颗泄了气的气球。 　　哇嗷，这家伙真有意思！听他说话的语气还是个小娃娃！第三区的人去了第一区的人当家作主的中心区议会，还总是穿小鞋！ 　　我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差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住！忍住！ 　　“沙迪尔，你多大了？” 　　沙迪尔一脸无辜的样子抬起头，“我十四岁了。” 　　“噗！” 　　这下是真没忍住，直接喷出来，还没咽下去的饮料全都喷出来了，若是在阳光底下这样喷，能看到彩虹！ 　　我扶着胸口猛咳了几声，太刺激了！刺激！ 　　“王后你没事吧！”沙迪尔赶紧拿出随身带的脸巾递给我，“是不是呛住了！” 　　我摆摆手，“没事没事，年纪大了……” 　　沙迪尔见我没事咧开嘴笑，“您看着可不老。” 　　我点点头，暗笑，是啊，我不老，我在神殿里念祝祷词的时候你爹还在天上飘呢。 　　真妙啊，他这个种族十几岁就能长到两米？吃什么能长成这样？我很好奇。 　　“哎，扯远了，总之议会和联盟军的关系很复杂，现在议长也是第一区的人，但是联盟军统领是皇族，所以关系就有点微妙了。” 　　“听你的意思，以前联盟军听议会的，现在不同了？” 　　“差不多吧，以前议会有半数的决策权，现在就麻烦了，统领大人是个硬脾气，所以议长大人也很难办，他想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经过多方探讨最终决定想让您试试，就连乔辛大人也觉得可行。” 　　“哦，怎么样都好啦，你别再叫我王后了，不然一落地就穿帮了。”我用他给我的脸巾擦擦嘴，这深紫色的手帕看上去丝滑又精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