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天阶3神殿祭司的回忆 · 第三十章告别

　　过了几天，外面开始下小雨，闲来无事，我趴在书桌上给苏尘写故事书，我在准备苏尘出生之后给他看的书，他一定会喜欢的。　　德戎跑进来说出一个噩耗，陛下的寝殿没守住，被大皇子的军队突围。　　“陛下怎么了？” 　　“陛下被……被……大皇子……”德戎皱着眉头。　　我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我一定会对加纳感到失望。　　故事书里的弑父夺位是很常见的戏码，没想到给我遇上了现实版，正在加纳上演，这戏实在是太离谱了！　　“里苏呢！他怎么样了！”我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猛地一下站起来大喊。　　“夫人放心，殿下没事，他正召集大臣商议调动兵力进攻主星，大皇子已然失势，不过……”德戎眼神闪烁。　　“不过什么？” 　　“二皇子已经被三皇子的军队控制了……现在情况比较复杂……” 　　德戎的表情告诉我，其实主星的情况并不好，其他的皇子也会在这个时候捞便宜，谁都不会善罢甘休。　　“夫人……夫人……我还有事要跟您说……”德戎的声音很轻，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说啊！” 　　“图坦那边派人来了，来找您的。” 　　我的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被谁扭了一下，心跳加速，咚咚咚咚地，为什么这个时候有人来找我？不对！这个星球的空域早就戒严了，为什么能放外人进来？　　“什么人找我？” 　　“是……图坦星系联盟外区议会的人……”德戎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慢慢坐下来，脑海里一片空白，沉默。　　“夫人？” 　　“来找我的？” 　　“是……已经在地面入口了。” 　　“里苏知道吗？”我转过脸看着德戎，如果里苏不知道，我可以不见，但是如果里苏知道，想必…… 　　“怎么不说话？” 　　德戎就差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了，这个角度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为难的神情，他不能说里苏知道。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带上来吧，我去换身衣服。” 　　我知道议会是什么，兰乔和我说过，议会就是处理外交事务和联盟行政事务的部门，从行政区政务到法律法规的审核甚至对外贸易的税收等等他们都有监管权，还有联盟军惹的祸事他们也会派人调解道歉甚至负责赔偿，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都会管，所以议会的人来找我，必定是大事，和我有关的大事。　　我回到寝殿找了一件特别隆重华贵的款式换上，再戴上里苏送我的全套首饰，我这样打扮不是为了彰显我的身份，而是我对未来有预感，很不好的预感，我想给自己打气，勇敢面对。　　我要面对的是一件能让议会官员亲自出面来找我的事情，很显然，他们知道我是谁，还有我的过去。　　德戎把人带进了大厅旁边的会客室，这房间不大，足够私密。　　这个人长得居然和沙瓦差不多，记忆里沙瓦的样子好像就是这样，一身精致的暗色长袍，神情镇定淡雅，他长得太高了，所以也是中心区的人吧？　　“你好，祭司大人，我来自图坦星系联盟外区议会，我是由中心区议会委派处理外区行政区外交事务的官员，外区议会副议长沙迪尔，很高兴见到您。” 　　沙迪尔给我行了个礼，我瞬间恍惚起来，回忆起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沙瓦的时候。　　“你是……沙瓦的亲戚吗？你和他长得很像。” 　　沙迪尔直起身欣然一笑，“是，沙瓦大人是我的亲戚，我们都来自第三区。” 　　“我认识沙瓦，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呢。” 　　我说这句话并不是要套近乎，而是要告诉他，沙瓦是我认识的人，我当然也是他的长辈，我在表明我的辈分，待会万一他要跟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我也好摆出长辈的姿态。　　“我知道您认识他，您还送过他几本古籍翻译本，他一直视若珍宝。” 　　沙迪尔的表情极为恭敬，想必和沙瓦一样也是个好人。　　“坐吧。”我示意他入座。　　德戎为我们准备了茶水和点心就退出去了，会客室只有我们两个。　　“想必你能来这里找我，也是和里苏打成了某种共识，对吧？你也知道主星发生了什么事，说说吧，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说说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开门见山。　　开门见山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想干嘛，我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休想拿捏我。　　沙迪尔顿了一下，眼神游移，他不敢看我，很好，确实是不好的事！　　“这件事是三十一区的家主委托我们的，找到您确实费了很大的力气，前几年我们也努力和加纳交涉，但是茫茫人海要找一个人属实困难，前些日子得到了您还活着的消息，但是我们发现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些加纳的内政……”沙迪尔卡住了。　　“三十一区？” 　　“是的，您被流放之后，兰乔大人回到了图坦，他要求议会用建立三十一区作为天阶号事件的赔偿。” 　　兰乔！兰乔回去了！还建立了三十一区！天呐！他们没有找到移居地！他们回去了！　　我有点激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这次来……是来接您回三十一区的。”沙迪尔微微低下头，我总觉得他有点不自在。　　“我不想回去，我的族人不需要我，他们视我为厄运，里苏答应娶我了，以后我就是加纳人。” 　　我沉下眼眉，面无表情，拒绝。　　很显然面对我的坚定态度，沙迪尔尴尬起来了，他摩挲着自己的膝盖，似乎我不跟他回去这件事很难办，他应该早就料到我不会那么轻易和他回去。　　“祭司大人……有些话……本来我是答应里苏不说的……”沙迪尔开口了。　　“你是和他达成了什么协议吗？照道理说，里苏的兵力不足以对抗二皇子，所以你们是达成了合作的协议？” 　　我一语中的，绝对就是！　　沙迪尔抿着嘴。　　“说吧，给我猜准了对吧？你就算不说，我也可以去问他！”我严肃起来，甚至有些生气。　　“您不是加纳人，请您理解，加纳的政事很复杂，里苏这么做是在保护您。”沙迪尔抬起头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他在自圆其说。　　“保护？” 　　“如果因为里苏的一念之仁毁掉了加纳，那么后果……也不是您想见到的，这是当下保护加纳保护您最好的办法，里苏已经用尽了全力。” 　　沙迪尔的说辞让我很意外，甚至感到不理解。　　“所以……他……把我卖了？” 　　我用了一个很欠揍的词，里苏很欠揍，为了登上王位，他把我卖了！　　“也不能说是卖……最多只能说是交换……其实他也不想的……”沙迪尔又把头低下了。　　这件事是里苏和他们议会达成了共识，里苏会得到图坦的军事支持，他们帮助里苏登上王位，而我就是用来交换条件的筹码，议会要把我送回去，里苏不肯，所以我就是交换的条件，我身上系着加纳的未来！他们联合起来把我卖了！　　我恶狠狠地盯着沙迪尔，我想骂人，我想踹飞他！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最好一并说了，里苏在这件事上做了不少铺垫吧？对吧？” 　　“如果不是三十一区家主开出条件，我们也不会……之前，里苏的能源合作项目就是和三十一区做的，这件事拖了很久，后来只能由我们议会出面才谈妥的，三十一区家主说，无论里苏开出什么条件也要把您送回去。” 　　“三十一区……三十一区的家主是谁？” 　　“现在当家的是乔辛大人，因为能源贸易的事情他给了我们议会不小的压力，我们也只是扮演了从中协调的角色，我也知道您没有那么容易能答应回去，但是……”沙迪尔又卡住了。　　“果然是一场好戏！”我呵斥一声。　　“我们是不能参与别国内政的，这件事不但是越级而且违规……乔辛大人是我的朋友，我今天铤而走险来这里找您，也是豁出命去了。”沙迪尔越说越难受。　　哇嗷！这件事不但关系到加纳的安危，还关系到议会官员的命，沙迪尔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他不得不来找我。　　“你们暗地里勾结里苏把我卖了，别说得好像是我做错了事害你难做！” 　　“您别动气，前方战事吃紧，只有您点头我们才能派兵支援里苏，里苏的命也握在您手里！” 　　我震惊了！倒吸一口冷气！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我答应和你回去，你们才肯帮里苏？” 　　我终于听明白了，这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里苏的命！所有加纳人的命！　　“里苏也说您不会想回去的，因为他也不认为您会答应，但是请您想想加纳的安危。” 　　我的软肋，没错，他们知道我的软肋，里苏也知道！　　我不想走，但是我更在乎里苏的命！加纳人的命！我不能只顾着我自己！怎么办！怎么办啊！谁来救救我！　　沉默，又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我又要面临这样的抉择？当初跟里苏回来就是因为想要保护村子里的人，我要守护那里，只有我跟里苏回来帮助他登上王位那里才不会沦为矿区，可是现在呢？现在我得跟沙迪尔回去，只有我离开了加纳，加纳才不会被战争毁灭，里苏才能得到助益登上王位，所以整件事的核心诉求还是没有变，我希望村子里的人永远平安，这和我答应里苏来这里开出的条件是一致的，我的目的并没有变，变的是我的心，我想和里苏在一起，可是终究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没有多想，答应了。　　我真的太值钱了，简直就是世间少有的无价之宝，我开始感慨，开始大笑，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别吓我啊……夫人？”德戎送走沙迪尔，他跑进来。　　我还在笑，傻笑，我笑自己不自知，我笑自己太单纯，我笑自己明知道自己命运坎坷还傻呵呵地期待能有一个家，能有一个爱护自己的人在身边陪伴，我太傻了，实在是太傻了。　　我答应了沙迪尔的请求，不过我也开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亲眼看着里苏坐上王位，接受臣民朝拜，我还要穿着王后的服制离开加纳，里苏答应过我，我就是他的王后。　　这两天我很颓废，德戎也不敢在我眼前多晃悠，我把小书房整理了一下，顺便把留给苏尘的书全都装订好，这是我唯一可以留给他的东西。苏尘，替我活下去吧，留在里苏身边，替我活吧。　　我看着衣柜里满满当当的衣服裙子不禁感叹，这些年里苏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给了我很多期待和温暖，他是爱我的，但是他放不下权位，他有苦衷。离开了加纳我就不是他的王后了，永远都不是了，所以这些好看的衣裙也不带走了。　　“德戎，给我准备行李吧。” 　　我走到厨房找到德戎。　　“夫人……先吃饭吧。” 　　德戎把厨子做好的餐食拿到餐厅，我看了一眼，都是我爱吃的，今天的晚饭很丰盛。　　我坐下来轻轻叹息，没胃口。　　“德戎，里苏那边怎么样了？”我刚说出口，很快我就后悔了。“别说了，我不问了，出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我伸手拿起餐勺开始吃饭，德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也很难受。　　“我要走了德戎，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我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夫人……”德戎终究还是没忍住，哭了。　　“傻孩子！哭什么！”我拉开身边的凳子，让德戎坐下，他瞬间哭成了泪人。　　他也还是个孩子呢，遇到这样的事，他肯定会难过的。　　“别哭了，我只是换个地方生活，这样也很好啊，里苏顺利登上王位，他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加纳的国势也会越来越好的，放心吧，别哭了。”我安慰德戎，我想让他往好的方面想。　　“夫人……真的没办法吗？您就不能不走吗？”德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挤出一个微笑，抹去德戎脸上的泪，“我必须走，必须离开加纳，这是最好的办法不是吗？里苏挣扎了那么久，他明白我身上系着多少人的安危，他不敢自己来跟我说，就让我念着他对我的好吧，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走了之后，加纳会好起来的，放心吧。” 　　德戎还是嘟嘟囔囔的样子，说也说不出口，哭也不敢哭大声，这孩子也很委屈啊！他知道里苏的全部计划，他早就知道有人在找我，他帮里苏瞒着这件事，哎！　　我会埋怨里苏吗？会，答案是肯定的，我不光埋怨他，我还会恨他。　　爱我的人都会离开我吗？兰乔是这样，里苏也是这样，难道爱我那么难吗？命运难道不可以对我公平一些吗？让我也感受一下家庭温暖不行吗？这很难吗？　　吃完饭，德戎帮我整理了寝殿，我说就带些平时穿的，这些华贵的礼服不适合我，以后我就不是他的夫人了，带上我的笔和画板，带上德戎的游戏棋，再带两个简单的首饰，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箱子，想起来还有几瓶酒没喝呢。　　“德戎，把那些没喝完的酒都带上。”我指着角落里的箱子，莲花酒。“这莲花酒的味道不错，是我喜欢的，带着路上喝吧，一人独醉正好，若是喝醉了，一觉醒来，开始新的生活也是好的。” 　　“莲花酒……”德戎把箱子里的酒拿出来，看着瓶盖上的标签。　　“我走了之后跟里苏说，让他们改用莲花的果实酿酒吧，就当是我为酿的。” 　　我接过酒瓶，一场天雷横祸让许多人获了罪，开启了一场腥风血雨的夺位大战，可是这酒本身有什么错呢？它只不过是想让失落的人醉一场，它有什么错呢？就让它将错就错吧，或许这样也是一种圆满。　　我去研究所和所长告别，在城里逛了逛，再看一眼这座城市，虽然这里的环境不怎么样，但也是我生活了几年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看。德戎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带卫队，路上的人不多，可他们的脚步还是一样匆忙。　　回家之后，皇宫的消息来了，里苏成功击败了二皇子的军队，并控制了其他的几位皇子，里苏正式把巴鲁特扶上大祭司之位，大臣们也纷纷推举他坐上王位，一切都是预料之中。　　“继位典礼是什么时候？” 　　我坐在楼顶的花园里，喝着温热的茶。　　“三天后。”德戎答。　　“德戎，我觉得自己的命很有价值，好像用来交换也有很高的价值，我虽感叹命运对我不公，但是现在看来……”我说不下去，可还是很想调侃自己一番。　　“夫人，议会那边说……殿下继位的时候请您过去亲眼见证，仪式完毕之后……就……” 　　“知道了，沙迪尔答应我的，我要看着里苏登上王位，不过，里苏应该是没脸见我了吧？”我歪嘴一笑。　　德戎没搭话。　　“他也不敢见我。”我哼笑一声，继续喝茶。“德戎，我走了以后，让他别想我，过去的一切都过去吧，我认命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你跟他说，我不怪他，让他好好做他的加纳王，这样，我也走得安心。” 　　我说了违心的话，只是不想让德戎难过。　　“夫人，我会想您的……您也要好好活着。” 　　我回头看德戎，他又把嘴撅起来了，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还能活很久呢，我是依西塔亚斯女神的传音者，我有自己的使命，我还要去守护别的地方，就如我来时，既然神明让我活着，我就得履行自己的职责。” 　　轻描淡写了一句，我是真的认命了。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德戎去塔楼上取东西，说是里苏给我准备的，拿回来之后我把箱子打开愣了好一会儿。　　“夫人……这是王后的服制……”德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叹气。　　王后的服制，里苏还是要我做他的王后，很讽刺，我人都走了，穿这个做什么呢？穿给谁看呢？呵呵，这是他答应我的，他要我做他的王后，只是这衣服虽好看，却不合时宜。　　转念想想，如果我留下也不一定能成为他的王后，其他的皇子也会借助家族势力拼死一搏，说不定里苏会成为哪位皇子的刀下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巴鲁特还好吧？”我问德戎。　　“巴鲁特很好，他已经成为殿下的大祭司了，明天继位仪式后，他的名字也会写上族谱，他会正式成为辅佐加纳国主的皇家大祭司。” 　　“嗯，很好，巴鲁特会是个得力的，有他在里苏身边我很放心。那你呢？我走了之后你去哪里？” 　　“我会和哥哥一起去皇宫侍奉殿下的，但是……我想跟夫人一起走。” 　　我回头看德戎，他青涩的脸上满是忧愁，还有对我的不舍。　　“德戎，离开家人离开故乡并不是件好事，我也不知道我去了之后还会遇到什么奇怪的事，你还小，最好不要面对这些，跟着里苏吧，这里是你的家，你帮我好好看着他……好好照顾他。” 　　我淡淡一笑，这孩子还真是忠心呢，我也很想带着他一起走，可是，我并不清楚回去之后是什么光景，我不能害了他，他还是个孩子呢。　　德戎照顾了我这么久，想必他对我也是有感情的。　　“以后要是再设计了什么棋，记得让里苏帮你联系工厂做出来，然后通过贸易部门卖到图坦去，这样我也能玩上了！知道吗！” 　　德戎瘪着嘴使劲点头，他这点小爱好真不错，我很羡慕他。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我也很平静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