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与礼

第十二章 葬礼,孤独与死亡(1)

  八十五、   白星现在完全像是变了个人,脸上总有一抹阴郁挥之不去,整个人也瘦削了许多,宛如枯死在秋天的朽木,只剩一具没有灵魂的血肉行走于世。   在炎热即将长满大地的五月,我与白星在街上偶然相遇,其身旁还跟着一个病弱的女人。从表情上看,白星似乎不太愿意跟那位女孩待在一起。看见我后,他将女孩打发走,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邀请我一同去阿杰那儿喝酒解愁。   “哎呀,真是抱歉,这么久了都没有联系你。”他向阿杰要了一打啤酒,并帮我开了一瓶。   我接过啤酒,喝了半瓶。他笑着说我的酒量提升了。   “说起来一月份的时候你好像给我打电话和发短信来着,但因为那时我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没有及时回复你……抱歉哈。”   “没事。”我摇摇头,“只是告知你我放假了要回老家而已,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杰从后厨走来,将两碟花生、二十几串烤肉以及一些小炒一一端上桌。   “是不是多了一碟菜?”白星看着桌面的菜,又扭头看向满头白发的阿杰。   “久别重逢的赠礼。”阿杰莞尔一笑,上唇的胡须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白星道了声谢,开始一边享用美酒佳肴一边和我闲聊。他说他被工厂辞退了,虽然早有预料但内心还是有些不爽,现在的日子都是靠着前边几个月赚的钱紧巴巴的过活。   “诸事不顺啊,我真是。”他将手扶在额头,连连苦笑,“回想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似乎一事无成啊。真不明白,世界明明不缺我这样的废物,却还会让我降临于世。是在嘲笑我吗?!”   “你不也才说现在才二十几,这不还有后头么?”我试着安慰道。   “后头?后头的苦头么?那可真是……不得了……”   在以前无论遇到多么糟糕的事情白星都不会露出这副哀伤的表情,顶多就是说几番抱怨的话随后让喝进去的酒将那些苦闷泡烂。我不由得好奇在四个多月不见的时间里白星的身边是否发生了什么可现在询问无异于往他伤口上撒盐。如今我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听他诉苦罢了。   “……你知道吗,他死了……”蓦然间,白星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看向我,黑色的眸子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死了?谁?”被他这么一盯,我不禁一阵哆嗦。   “老人,背着竹篓、被学生欺负的老人,那天我骑着摩托载你去吃烤肉,路途上帮助了他。还记得么?”   “他啊,我记得。”我说。   “他死了。听说是那群学生干的,他们将一块洒满老鼠药的面包赠与了老人。”   “怎么可能,再怎么也不至于……那群学生顶多只是处于叛逆期罢了,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人就是这么可怕的!”他用力的拍了下桌子,猛然站起身,在椅子旁来回走几步后又重新坐了回去。   “你说……如果当时我接听了电话,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她的命运是不是就会改变?”   “什么?电话?这跟电话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我觉得她的死可能就是我致使的……不!不是可能,她就是被我害死的!我不想害死她的,可是……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并不是刻意不接她的电话的……”   白星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好像在恐惧着什么。   “你稍微冷静点……”我说,“你说的真的是那个老……喂,你怎么哭了?”   话说到一半,几滴眼泪忽然从白星的脸颊流过。   “哭了?我吗?”白星显得有些不敢相信,似乎哭对他来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抚摸着脸颊,用指甲盖携去一滴眼泪放在嘴里,确认过后,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怪病,最近一两个月总是这样。去看了医生,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提议这次的酒会闲聊就此结束,并劝告他好好休息。他爽快的答应了。临走时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现在有一把刀……”白星用筷子指向我,“你更希望谁来用这把刀杀了你自己?”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轻笑几声,缓缓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我自己,不过……他一定不是现在的我。”   八十六、   前几天晚上,我在路边遇到了一位乞者,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蹲坐在铁栏旁边,用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一幅画——《蒙娜丽莎的微笑》,我颇为震撼,因为那幅画乍一看上去竟与珍藏于博物馆的真物无异,于是我便施舍了五元给他。不,与其说是施舍,不如说是被他的画技震撼后的谢礼更为恰当。   第二天再次经过那条路的时候,遗留在地面上的画已经被冲刷的基本看不见了。   它害怕明天的到来,所以选择在昨天死去。   后来我去了趟天桥,询问了居住在附近的居民有关那位拾荒老人的事情。在多家走访之间,我终于将那些碎片拼为事情的真相——那位老人确实离世了,不过并非是白星所说的那样——那群学生用老鼠药将他毒死。   事实上他是被冻死的,在烟花绚烂的除夕夜里。   至于白星为何会说出那些话,当时的我也并不清楚,直到六月真正的盛夏将冰封在白星内心深处的绝望彻底解冻时,我才知晓那是足以碾碎他脆弱灵魂的恶魔!   八十七、   白星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而我也因为不知道将来要从事什么行业而没有去实习。这样无所事事的我们就变得比以往更加悠闲,一起去阿杰那喝酒的时间自然而然的也就跟着变多了。不过白星所认识的那个女孩偶尔也会跟着一块来,虽然最后总是被白星强行打发走。出于好奇,我问过白星他们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星听后,嗤嗤的笑了起来,说道:“你不会觉得我们是在闹别扭的情侣吧?”   “至少在我看来是你单方面在和她闹别扭。”我说。   “不会吧……你这家伙,什么脑回路。”白星叹了口气,“那女的可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我可高攀不起。”   “你怕是喝醉了在吹牛吧?有钱人家的女儿认识你就算了,还这样黏着你?”我笑道。   “你别不信,还真就是这样。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   “说过?说过什么?那女孩的家世吗?”   “不是那个。”白星摆摆手,“初中毕业后我不是闷在房间里一年嘛,出来后我就住院住了一个星期。也就是在医院里认识她的,当时我看她挺憔悴的,就给她讲了我所写的故事。她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后来的每一天都来找我听故事。不过听说她的病好像挺严重的,没多久就到国外的医院去就医了。”   “嗯嗯,原来是这样。”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过,你当时根本就没有跟我说你出房间后就住院了。”   “没有吗?”   “看吧,我就说你喝醉了。”   “我可还记得九九乘法表。”白星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看着我。我们相互对视着,最后不由得笑出了声。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好好正视她的感情。”我认真的劝告他。而且如果他们真成了情侣或许能让白星走出苦闷。   “认真的?”他说。   “还能有假?”   “你可别开玩笑了,我跟她门不当户不对的。况且我跟她也就几天之缘,现在可是隔了七八年之久啊。当时碰巧遇见她的时候我都没认出来,要不是她提起当年的事,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就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步都难走。”   之后我也曾多次像这样劝告过他,但无一例外的都被他回绝了。他好像被困在了某个地方,留在了早已过去的时间里,始终不愿意转过身向前看一眼,就这样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你并不讨厌她吧?”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她总跟着我的时候我就会嫌她麻烦——这个算是讨厌吗?”   “这……”算不算的上讨厌我也不清楚,不过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我和白星聊的话题似乎有些滑稽,两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人在讨论这种话题,无异于盲人摸象。白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我们便索性将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转向另一个没有意义的话题——工作。   白星建议我毕业后去当老师。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有些惊讶,就人际交往方面他应该知道我和他是同一类人,但却仍然给出了这个提议。至于此,他所给出的回答是教师这个职业是个铁饭碗,一般情况下不会随随便便的就被辞退。   “我先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成为了教师会怎么样?”我说。   “介意我吸烟么?”这般说着,白星嘴里已经叼上了一根烟。   “介意你也已经吸上了不是么……”我无奈的说道,“不过我记得你好像不会吸烟的吧?”   “现在会了。最开始确实不会,老是被烟呛的咳嗽不止,满脸通红。不过记住了它流通肺部的感觉之后,慢慢的就会了,凡事都得经历从不会到会的过程嘛。”   白星带着烟味的话儿溜进耳朵里。   “如果我当教师的话,我会先和调皮的学生们打成一片,跟他们当好朋友,成绩好与否暂且不论,我和学生们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那真是一副难以想象的光景。”我笑着说。   “所以现在我给出第二个回答,如果我真成了教师,那将会成为世界第二冷的笑话。”   “第二冷?那第一呢?”   白星耸耸肩,悠哉悠哉的靠着椅背吸烟。   差不多一分钟后,白星将烟掐灭,问我自己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   无论是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还是高中升大学,我都没有考虑过去哪所学校,一般都是分数达到哪个层次就随便选一个处在那个层次的学校。我这个人向来讨厌做选择,也没有什么远大志向,所以每天都是漫无目的的过活,上天怎么铺路,我沿着那条路走便是。以至于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点燃第二根烟,笑看着我,说道:“这是正常的,说到底你和其他那些人比起来缺乏很多见识,你的父母也是。有些人,他们的父母都已经帮他们铺好路了,而你的前方根本就是还没有开发的山区。”   白星一脸平静的看着我,吐出的烟雾遮盖了他的半张脸。   “不过我和你的境遇也差不多。不,就现在来讲要比你悲惨的多。”   八十八、   我在高中时曾无数次幻想我的大学生活将会有多么精彩,然而回望这四年其实与高中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依旧枯燥无聊,就跟我在初中时期待高中,小学时期待初中一样,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一点改变。   两点一线的生活虽然无聊,但我却并没有感到厌倦。想学习的时候就学习,不想学的时候就逃课,要么去图书馆看小说,要么回公寓睡觉,尽量避免麻烦的人际交往。这一点也跟高中的时候一样。   就这样在不抱有任何期待的状态下,我勉强应付了所有的考试和活动,迎来了又一个属于我的毕业季。在热情似火的盛夏里,我站在陌生的人群中拍了又一张毕业照。   这之后所迎来的结果自然也跟之前的无异——我们带上行李各自纷飞,成为了真真正正的陌生人。   这其中不乏一些怀念过去的人,他们靠着编织的情义依旧保有联系,相聚时也总在谈论过去的事情,甚至于会产生回到过去再重新生活一遍的想法。   对于此,我万分不能理解。我并不会去重新看一遍曾经看过的书或是电影,也不会去回忆那些情节,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意义所在,此时之我非彼时之我,即便再看一遍也不能找回当初的感觉。纵使会有新的感受,但目的毕竟不在于此,所以更多的只有不尽的遗憾罢了。   如果人们能尽量不去回忆过往,那么人生的痛苦或许会减少一些——这是我曾经自我得意之时所下的大胆的结论,至于是否可行我也不清楚,因为装在我脑海里的过往淡如清水,试想谁会砸吧砸吧嘴去特意感受清水是什么味道的呢?   八十九、   在天气炎热的时候我一般不怎么常去那座公园,但为了遵守和舞女的约定,在夏天刚刚把脚迈进这片大地时我便三天两头的往公园跑,可是总不见她的身影。   我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树下躺下,既为等待迟来的舞女,也为打发无聊的时间。   在没有人来打扰的公园里,夏天蹲下身子,轻轻摇晃大地,为我唱着安眠曲。带着几分困意,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柔和的清风将远方的歌声吹送至我的耳畔,我猛然从地上站起——这歌声竟莫名的有种熟悉之感。   我沿着以前走过的那条路来到曾经铺满落叶的空地上,只见一位身穿白色裙子的女孩嘴里哼着曲、弯着腰捡地面上的叶子。   这女孩正是我所等待之人——舞女。   “你对落叶似乎有着特别的偏爱。”我走上前,笑着对舞女说。   舞女听见我的声音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面带笑容的向我行了一礼。   “先生,睡得可好?”   “托你的福,这一觉比以往来的都要舒服。”我说。   舞女嫣然含笑,俯下身子将手中的落叶放到地面上的篮子里。   “先生似乎失约了呢……”她看向我垂落的双手,一脸平静的说道。   “失约?我这不是来了么……”我好奇询问。   “不觉得手里面少了点什么吗?比如说夏天的冰凉……”   我将双手摊开,看着掌心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我才想起那个完整的约定,原来是少了冰淇淋。我摇头笑道:“如果现在带来的话,会被人偷吃哦。”   舞女投来疑惑的眼神,似乎在询问我谁会偷吃冰淇淋。   我伸出手指指向地面,缓缓说道:“如果融化了可是会被脚下这头巨大的贪吃鬼给吃掉的。”   玲美听后,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这么一说先生可真是高明呢,不过……”她将脸凑了过来,坏笑道:“这不是因为忘记了而临时想出来的借口吧?”   “当……当然不是。”我心虚答道。   舞女转过身,在篮子旁边的那棵枯树下坐了下来。她拍拍地面,示意我也坐下。   我走上前坐在了她的旁边,并好奇的看了眼篮子里的落叶,问道:“这些落叶是……”   “这棵树的,它快要死了……”舞女仰起头,看着树冠上所剩不多的叶子,一脸惋惜。   “不久后新的枝叶将会从朽木里长出。”我说。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舞女扭头看向我,忧伤的说着,“你知道这座公园一共有多少棵树么?”   我默然摇头。   “43棵,身后这棵死去的话就只剩42棵。估计没人会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棵树。”   “这是世间常态。”我平静的说。   她靠了过来,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没有再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的坐在这棵树下。   黄昏时分,树冠上所剩无几的叶子被全部吹落,它迎来了漫长生命旅途中的最后一场日落。   舞女留我在家吃饭,她买了很多菜,在精湛的厨艺下,这些菜被做成了“艺术品”摆上了桌。当晚她很高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高兴到忘我的表情。期间我们聊了很多,她欢愉的喝着酒,脸颊绯红而滚烫——舞女并不喝酒,但她说今天很高兴喝一点也行,于是便在超市买了八九瓶回来。   “先生……会忘了我么?”舞女打着酒嗝,口齿不清的说着。   “不会。”   “骗人,先生骗人……”她两腮微鼓,有些生气的看着我,“就连用石头筑起的城墙都无法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中保全,更何况人的记忆,然而你却说你会记得我……分明就是在撒谎……”   “至少在我的余生中我会记得你的。”   “可我想让先生记我一万年之久……”她向我撒娇。   “如果我是一个能活一万年之久的妖怪的话……”我笑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我无奈挠头,“这让我怎么证明?”   “吻……吻我……”舞女闭上眼睛,红润的嘴唇微动,本就绯红的脸颊又添上一抹红晕。   我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和她亲吻。在即将松开之时她用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不让我离开,保持着相互拥抱的姿势继续和我热吻。   这是一个带着酒味、足以让我陶醉的吻。   “我很害怕……”舞女将脸埋在我的怀里,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绵绵细雨,“我害怕死亡……害怕孤独……”   “人总是要死的,死亡也注定伴随着孤独,就跟影子一样。”我抚摸着她的头,平淡的说道。   可舞女好像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死亡,她在我怀里不停的啜泣,浑身都在轻颤,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我背靠桌子,轻轻抱着舞女,任由她在怀里哭闹。晚风卷起窗帘,月光趁此越过窗户将房间里的黑暗窃走。我看向短暂定格在窗户上的皎月和夜空,不由得开始思考死亡。   事实上我最早对死亡有所认知、有所思考是在六七岁的时候,当时极为疼爱我的祖母身患重病,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幼小的我紧紧握着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担忧的哭叫起来。那时我特别喜欢看动画片,故而相信有神明存在,所以每天晚上我都会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的祖母。至于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必我多说,神明并不存在,祖母最终还是离世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基本上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关于我死之后。那是一个与生的世界完全相同的世界,无论是街道还是房屋,都是我所熟悉的,唯一令我害怕的就是在那个世界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活物。我尽可能的去了我所能去到的任何一个地方,但是都没有见到人亦或是植物或动物。   仅此一个简单的画面和不断重复的动作,一梦便是一整个长夜。   死亡就是去往另一个只有自我的世界孤独的活着么?如果死亡之后又有死亡,那么便会如此一直轮回么?又或者只有我的死亡才会像我所梦到的那样,至于其他人则是因人而异呢?我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晓——关于死后的世界。   我摇摇头,将这些思绪从脑海中甩去。这不过是个梦罢了,说到底我所做的梦都挺离奇的。我把熟睡的舞女轻轻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看见她脸颊上的泪痕,我莫名其妙的轻笑出声。   我将客厅里的窗户关上,窗帘拉上。方才被月光所窃走的黑暗重新回到了这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