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承载了血腥复仇与短暂喘息的无名荒村,沈毅、陆诗琪、叶云兮三人一路向北,跋涉于崇山峻岭、荒原古道之间。他们刻意避开了修士往来频繁的官道与大型城镇,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而行,风餐露宿,谨慎地隐藏着自身的气息与行踪。 连日的奔波,加上先前恶战留下的疲惫与心伤,让三人的眉宇间都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玄圣宗覆灭的惨状,浊仙道往日的欢声笑语,如同梦魇般时而在脑海中浮现。前路茫茫,归墟教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这一日,他们终于走出了南疆那瘴气弥漫、山势险峻的核心地带,来到了南疆与中原交界区域。远处,一座依托着起伏山峦而建、规模中等的镇甸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镇口简陋的木牌楼上,依稀可见“伏牛镇”三个斑驳大字。镇中虽有修士气息,但大多驳杂微弱,多是些低阶散修或往来商队,对于急需了解外界信息、并稍作休整的三人而言,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缴纳了几块低阶灵石作为入镇费用,三人踏入伏牛镇。街道算不上繁华,但也人来人往,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着各种南疆特产、低阶药材和粗陋法器,充满了边陲之地特有的粗犷与混乱气息。 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馆,在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看似休息,实则耳听八方,试图从往来行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落霞山那边,算是彻底完了,听说连山基都被打崩了……” “归墟教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不过他们也溜得快,听说几大正道宗门的援军赶到时,毛都没剩下一根……” “唉,玄圣宗好歹也是南疆魁首,说没就没了,这世道……” “小声点!不想活了?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归墟教的耳目……”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亲耳听闻旁人谈论宗门的覆灭,依旧让陆诗琪和沈毅握紧了拳头,叶云兮也神色黯然。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着粗布衣衫、头戴宽大斗笠、身形有些踉跄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似乎受了伤,气息十分微弱,几乎与凡人无异,她径直走向柜台,声音沙哑地向掌柜询问是否还有空房,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让陆诗琪感到莫名熟悉的韵味。 陆诗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恰在此时,那戴斗笠之人似乎也因为感受到某种同源的气息而微微侧首,斗笠边缘抬起,露出了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清丽轮廓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充满了疲惫与惊惶,但陆诗琪绝不会认错! “佩玲师姐?!”陆诗琪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喜悦而带着一丝颤抖,碰倒了桌上的茶杯也浑然不觉。 那戴斗笠的女子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来源,当看清陆诗琪的面容时,她眼中的戒备与麻木瞬间被狂喜与泪水取代! “诗琪?!是……是你吗?诗琪!” 斗笠滑落在地,露出陆佩玲那张饱经磨难的脸。她踉跄着扑了过来,与疾步迎上的陆诗琪紧紧拥抱在一起! “师姐!你还活着!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陆诗琪紧紧抱着陆佩玲瘦削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强迫自己坚强,带领着沈毅和叶云兮逃亡、复仇,但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这位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师姐的安危。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陆佩玲亦是泣不成声,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所有恐惧、绝望、悲伤都在这个拥抱中宣泄出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沈毅和叶云兮也早已站起,看着相拥而泣的师姐妹二人,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沈毅上前一步,低声道:“陆师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陆佩玲这才注意到沈毅和叶云兮,尤其是感受到沈毅身上那深不可测、却又带着一丝熟悉邪异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此刻也顾不得多问,连忙点头。 四人迅速结账离开茶馆,在镇上寻了一间位置相对偏僻、看起来还算稳妥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关上房门,布下隔音禁制后,陆佩玲再也支撑不住,虚脱般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吓人。陆诗琪连忙取出疗伤丹药给她服下,又运功助她化开药力。 良久,陆佩玲的气息才稍稍平稳了一些,但眼中的悲恸却更加浓郁。 “师姐,那天……落霞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陆诗琪握着陆佩玲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三人心中最想知道,又最怕知道的问题。 陆佩玲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用沙哑而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魔教来袭得太突然了……护山大阵……没能撑住太久……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厮杀……师尊他……他被几个魔教长老用诡阵困住……几位师叔伯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自爆了元婴……” 她的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我跟着几位师兄师姐向外冲……可是……人太多了……李师兄为了救我,被一道黑光劈成了两半……张师姐她……她被毒火焚身……” “我拼命地跑……不停地跑……身后是同门的惨叫声……是宗门建筑倒塌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后来……后来好像是一位师叔自爆的余波把我震飞了出去……我才侥幸脱离了核心战圈……但也被一个魔教长老追上,打了一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阴寒掌印的痛楚。 “我燃烧了本命精血……才勉强甩开他……后来……后来我躲进了一个小山村……是那里的凡人救了我……” 听着陆佩玲那带着血泪的叙述,尽管早已知道结局,但亲耳听到细节,依旧让陆诗琪和沈毅心如刀绞,仿佛再次置身于那片绝望的炼狱。叶云兮也紧紧咬着嘴唇,她能感受到那种宗门覆灭、亲朋惨死的彻骨之痛,与浊仙道当初何其相似! 陆诗琪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陆佩玲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沈毅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中戾气翻涌,周身隐隐有蚀渊之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让房间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但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归墟教……此仇,必以血偿!”沈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如铁。 悲伤的气氛在房间内弥漫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四人简单用了些客栈提供的饭食,随后聚在沈毅和叶云兮的房间内(陆诗琪陪着陆佩玲),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宗门已毁,南疆乃至中原大部分地区,恐怕都已落入归墟教的势力范围,或是处于其严密监控之下。”陆诗琪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沉重,“我们如今如同无根浮萍,需得尽快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再从长计议。” 叶云兮点了点头,小声道:“可是……我们能去哪里呢?正道各派如今恐怕也是人人自危,未必肯收留我们这些‘麻烦’。” 陆佩玲经过调息,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决然的光芒,缓缓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去投奔青云派。” “青云派?”沈毅和陆诗琪都是一怔。青云派乃是雄踞中原腹地的巨擘,是人教一脉的执牛耳者,其实力底蕴深不可测,掌门青云老祖叶凌霄更是被誉为当今修真界最顶尖的几人之一。只是青云派门规森严,收徒极苛,且距离南疆万里之遥。 “不错,青云派。”陆佩玲肯定道,她看向三人,尤其是沈毅,“我们能逃过此劫,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而且……我能逃过归墟教的追杀,也多亏了一位青云派的高人出手相助。” “青云派的高人?”陆诗琪疑惑。 陆佩玲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庆幸:“那日我在山村中养伤,被归墟教麾下极光会的刺客找到,本以为在劫难逃……关键时刻,是青云派的凌清霜仙子路过,出手斩杀了刺客,救了我一命。” “凌清霜?”沈毅目光微动,他虽未见过此人,但青云剑仙凌清霜的名头,在修真界可谓如雷贯耳,是公认的年轻一代顶尖剑修,其实力据说早已臻至化境。 “是她。”陆佩玲点头,“虽然……她性子清冷了些,并未多言,但终究是救了我,还留下了疗伤丹药和遁符。若非如此,我绝无可能活着来到伏牛镇。青云派能培养出凌清霜这等弟子,其掌门叶凌霄老祖更是德高望重,乃是当世正道楷模。如今魔焰嚣张,正道式微,我们投奔青云派,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一来可得庇护,二来也能借助青云派的力量,打探师尊和几位长老的下落,他日也好光复宗门,报仇雪恨!” 陆佩玲的话,条理清晰,分析利弊,让沈毅三人陷入了沉思。 的确,以他们四人如今的状态,势单力孤,若继续在外流浪,迟早会被归墟教找到。投靠一个强大的正道门派,是目前最现实的选择。而青云派,无论是实力、声望,还是距离(相对安全),都是上上之选。更何况,陆佩玲还受过凌清霜的恩惠,或许能借此有一丝入门之机。 沈毅与陆诗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叶云兮自然也没有异议,对她而言,只要能跟着沈毅和陆诗琪,去哪里都一样。 “佩玲师姐所言有理。”沈毅最终开口,做出了决定,“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一处安稳之地休养生息,提升实力。青云派是名门正派,若能拜入其门下,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即便不能,能得一时庇护,也是好的。” 陆诗琪也点头附和:“既然如此,我们便去青云派碰碰运气。” 计议已定,四人心中那迷茫无助的感觉似乎驱散了一些,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当晚,四人便在客栈中好好休息了一夜,这是自宗门覆灭以来,他们第一次能够稍微放松心神,安然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四人便已收拾停当,在客栈结算了房钱,悄然离开了伏牛镇。 晨光熹微中,四道身影踏上了通往中原腹地、通往那修真圣地——青云派的漫漫长路。 前路依旧未知,吉凶难料,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者,心中怀揣着对未来的微弱希望,以及对复仇与光复的坚定信念,步伐沉稳地向着北方,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