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二百九十七章 撤军

  玄圣宗,没了。   曾经南疆大地之上,香火鼎盛,钟灵毓秀的玄门巨擘,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冲天的火光将落霞山的夜空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如同濒死巨兽呕出的凝血。   昔日琼楼玉宇、飞檐斗拱,皆化作断壁残垣,仍在不甘地燃烧,发出噼啪的哀鸣。浓郁的血腥气与灵力焚毁后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结成沉重的帷幕,压得人喘不过气。随处可见破碎的法器、焦黑的尸身,有玄圣宗弟子青白道袍的残片,也有入侵者漆黑服饰的角落,彼此纠缠,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覆灭之战的惨烈。   一道黯淡的流光,如同惊弓之鸟,踉跄着划过被烟尘玷污的夜空,竭力向着远离落霞山核心战场的西北方向遁去。流光之中,正是陆佩玲。   她原本素净雅致的元婴修士法袍,此刻已是褴褛不堪,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同门的。一张清丽的脸庞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左肩处一个诡异的黑色掌印深深嵌入肌骨,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与元婴,带来钻心的剧痛和灵力运转的滞涩。她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折断,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意志在强行催动遁光。   脑海中,最后的一幕仍在疯狂回放:师尊云易岚怒目圆睁,周身爆发出烈日般的光辉,却被数名归墟教长老联手布下的幽暗阵法死死缠住,光晕迅速黯淡;几位须发皆张的长老咆哮着自爆元婴,试图为年轻弟子炸开一条生路,绚烂而悲壮的光焰瞬间被更多漆黑的魔影吞噬;熟悉的师兄弟们,那些鲜活的面孔,在漫天飞舞的诡异符文和狠厉刀光下,如同被镰刀收割的稻禾,成片倒下……   借着一位长老自爆产生的短暂空隙,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她能感觉到,数道强横的神识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遁走的瞬间便锁定了她,其中一道阴寒刺骨,远超旁人,在她体内种下了什么东西。她只能拼命,将元婴修士的潜力逼迫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本命精血,才勉强甩开了大部分追踪,但那股阴寒的锁定感,如附骨之疽,始终未曾完全消散。   不知逃亡了多久,体内的伤势与那黑色掌印的侵蚀之力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拖入黑暗。遁光摇摇欲坠,她猛地咬破舌尖,借助这短暂的清醒,目光扫过下方苍莽的山林。远处,落霞山方向的火光依旧映红天际,但具体的惨状已看不真切。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要压下体内这要命的伤势和追踪。   她强提一口灵气,遁光一折,向着下方一片看似平凡的山坳落去。那里,隐约有几十间简陋的屋舍轮廓,几点昏黄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弱地闪烁,像是指引,又像是诱惑。   砰!   她最终没能维持住遁光,如同折翼的鸟儿,重重砸落在山村边缘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剧烈的震荡牵动了全身伤口,她眼前一黑,险些彻底昏死过去。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出,带着内脏碎块。   “谁?!”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几声带着惊惧和浓重乡音的呼喊从附近的茅屋中传出。很快,几个穿着粗布麻衣、面带菜色的村民,手持猎叉、柴刀,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当他们看清地上是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但衣着明显不凡的女子时,脸上的惊惧更甚,互相交换着眼神,充满了犹豫和恐慌。落霞山方向的动静,他们早已察觉,那绝非寻常。   陆佩玲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沾着血污黏在脸颊上,她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她努力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指尖微弱地灵光一闪,一枚代表着玄圣宗身份的残破玉符出现在掌心,随即灵光湮灭,玉符也黯淡下去。她眼中流露出哀恳之色,看着这些最底层的凡人。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的老者,似乎是村正。他盯着陆佩玲看了片刻,又望了望落霞山的方向,最终一跺脚,低声道:“是山上的仙师……快,抬进去!阿木,去把后山的草药都拿来!狗娃,把血迹处理掉,快!”   他的决定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语:“村正,这……这会惹来大祸的……”   “闭嘴!”老村正低喝道,“仙师护佑我们南疆这么多年,如今落难,我们岂能见死不救?快点!”   淳朴,或者说,是一种源于古老传承的对修仙宗门的敬畏与感恩,在这一刻压过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几个胆大的村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陆佩玲抬起,快步走向村尾一间较为偏僻、看起来也最破旧的茅屋。   茅屋低矮,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土腥的气息。村民们将她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那个叫阿木的年轻人很快抱来一堆捣烂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药,手脚笨拙却异常仔细地敷在她的伤口上。老村正则端来一碗浑浊的温水,试图喂她喝下。   凡间的草药,对于元婴修士的伤势,尤其是那诡异的掌力和追踪印记,效果微乎其微,但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浑浊温水带来的些许滋润,以及这些凡人眼中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担忧,像是一丝微弱的暖流,注入陆佩玲几乎被仇恨与绝望冻僵的心田。   她闭上眼,竭力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试图炼化药力,同时内视己身。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经脉多处断裂,元婴萎靡不振,蜷缩在丹田深处,灵光黯淡,表面甚至也缠绕着那黑色的侵蚀之气。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在元婴的核心处,一道极其隐晦、如同蛛丝般纤细的黑色符文,正悄然闪烁着微光,与外界某种存在建立着冥冥中的联系。   归墟教的追踪秘咒!果然被种下了!   她尝试用灵力去冲击、消磨那道符文,然而灵力甫一接触,符文便骤然一亮,一股阴寒尖锐的力量反噬而来,疼得她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这秘咒极其恶毒,不仅难以祛除,强行触碰反而会加速其感应。   必须尽快想办法……否则,追兵迟早会……   就在这时——   “嘶嘎——!”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夜枭被掐住脖子发出的诡鸣,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山村夜晚的宁静。   茅屋内的陆佩玲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缩。来了!好快!   屋外,原本还有着零星犬吠和人声的山村,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是一种被无形恐怖扼住喉咙的死寂。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闷响,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老村长和阿木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待在里面,别出来!”陆佩玲用尽力气低喝一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她不能连累这些救她的凡人!   然而,体内的伤势和那追踪秘咒的存在,让她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迟缓。   “砰!”   茅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连同周围的土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轰然爆碎!木屑、土块四散飞溅。   月光混合着远处尚未熄灭的火光,勾勒出门口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他们全身都笼罩在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奇特暗色服饰下,脸上戴着只露出双眼的金属面具,那双眼眸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周身散发出的,是纯粹为杀戮而生的阴寒气息。   极光会的刺客!   为首一名刺客,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土炕上试图挣扎的陆佩玲。他甚至没有去看旁边吓得瘫软在地的村民,只是抬起了手,五指间幽光闪烁,凝聚着致命的能量。   完了……陆佩玲心头一片冰凉。她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毁灭性的力量将席卷这间小小的茅屋,将这些救助她的凡人连同她自己,一起化为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天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九天凤唳,瞬间驱散了山村中弥漫的阴寒死寂之气。   一道青煌煌的剑光,纯粹、凝练、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与凛冽剑意,自高天之上垂落,并非直击那三名刺客,而是轻描淡写地,如同画家挥毫泼墨,在他们与茅屋之间的空地上,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剑气纵横,青光潋滟,将昏暗的村落照亮了一瞬。   剑光敛去,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沟壑的另一侧,背对着茅屋,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一名女子,身姿挺拔如孤峰青松,穿着一袭素青色的流云广袖道袍,袍服之上隐隐有云纹流转,灵光氤氲。她并未回头,只是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万仞高山,将极光会刺客带来的所有杀机与压迫感,尽数隔绝、碾碎。   三名刺客身形骤然僵住,为首者凝聚幽光的手停滞在半空,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那是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死死盯着那道青色的背影,如同看到了某种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禁忌存在。   青衣女子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三名如临大敌的刺客,她缓缓地,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清冷与傲岸,转过身来。   月光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露出一张堪称绝色,却冰冷得不似凡尘女子的容颜。眉眼如画,却笼着终年不化的寒霜,琼鼻挺翘,唇瓣薄而色淡。她的目光,如同两汪万古不化的寒潭,越过空间,落在了茅屋内,那个倒在干草堆里,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陆佩玲身上。   陆佩玲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凌清霜!   竟然是她?!青云剑仙,凌清霜!   那个与她,与玄圣宗,素有旧怨,曾因一件上古遗宝和一段门派公案,数次交手,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斩于剑下的凌清霜!   凌清霜的目光在陆佩玲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故人遭难的唏嘘,没有正道同门的悲悯,甚至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如同神祇俯瞰蝼蚁般的冰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同冰泉击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入陆佩玲的心底:   “求我,”凌清霜朱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救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茅屋内外,只剩下夜风穿过破洞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其他援军正在清扫战场的动静。三名极光会刺客身体紧绷到了极点,进不敢进,退……似乎也无路可退。   陆佩玲躺在冰冷的干草上,身下的粗糙感,伤处的剧痛,体内秘咒的阴寒,以及凌清霜那六个字带来的、远比肉身创伤更刺骨的屈辱与冰冷,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玄圣宗的覆灭,同门的惨死,村民惶恐却善良的面容,老村长那句“仙师落难,岂能见死不救”……一幕幕在眼前飞掠。   求生,复仇,守护……这些念头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而眼前,是唯一的生路,却需要她放下所有的尊严与骄傲,向此生最大的仇敌之一,匍匐乞怜。   她沾染着血污的指尖,深深抠进了身下的干草与泥土之中,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经明亮灵动的眼眸,此刻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门外那道青色的、傲然独立的身影,仿佛要将对方的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凌清霜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似乎在耐心等待,又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选择。那三名极光会的刺客,则在凌清霜无形散发的剑意压迫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额角渗出冷汗,死死盯着陆佩玲的嘴唇,仿佛她的下一句话,将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翻滚。   陆佩玲闭上眼,两行混杂着血污与尘土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身下肮脏的干草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刺得她肺腑生疼。   然后,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那个决定她命运的身影,从几乎咬碎的牙关中,挤出了破碎而嘶哑的音节:   “……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