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晨钟暮鼓规律而悠扬,灵气氤氲中,弟子们或打坐练气,或习练法术,或执行宗门任务,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沈毅和叶云兮也逐渐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他们每日清晨前往讲经堂聆听外门长老讲解基础道法,午后或去藏书阁翻阅典籍,或在自己小院中勤修不辍,傍晚时分则偶尔会在宗门允许的范围内散步,熟悉路径。
得益于沈悦容那缕仙灵之气的余泽和玄圣宗相对浓郁的灵气,两人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修为也略有精进。但内心深处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他们清楚,这暂时的安宁如同建立在薄冰之上,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这一日,晨曦微露,沈毅和叶云兮刚结束早课,正准备返回客舍,却见一名内门弟子匆匆而来,神色恭敬地递上一枚玉符。
“沈师兄,叶师姐,掌门已出关,召二位前往‘玄心殿’一见。”
两人心中皆是一动。玄圣宗宗主玄诚子,终于出关了!这或许将决定他们能否真正在此立足。
玄心殿位于落霞山主峰之巅,是玄圣宗议事待客的正殿。殿宇恢宏,雕梁画栋,门楣上悬挂的“玄心正法”匾额苍劲有力,隐隐透出一股浩然之气。
在弟子的引领下,沈毅和叶云兮步入大殿。殿内光线明亮,陈设古朴,上首主位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玄色道袍,气息沉凝如渊,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正是玄圣宗宗主玄诚子。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流露。
在下首两侧,还坐着数人。左手边第一位,便是之前见过的执事长老赵乾,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扫过沈毅二人。
赵乾下方,是一位面容和善、体态微胖的长老,道号“明法”。右手边则坐着一位神色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修,是掌管刑律的“静心”长老,以及一位气息略显阴柔、指尖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药香的“百草”长老。
这几乎便是玄圣宗核心高层的一半阵容了。
“晚辈沈毅(叶云兮),拜见玄诚子宗主,见过诸位长老。”沈毅和叶云兮不敢怠慢,上前躬身行礼。
玄诚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温和中带着审视,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沈悦容道友的信物,老夫已看过。当年确曾蒙沈道友相助,欠下一份人情。你二人既遭魔教追杀,来我玄圣宗避难,我宗自当提供庇护。”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多谢宗主!”沈毅心中稍定。
玄诚子继续道:“你二人在宗内已居住七日,观尔等言行,尚算守矩。沈毅根基扎实,所修功法堂皇正大,确有阐教风范;叶云兮……”他目光在叶云兮身上略微停留,叶云兮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垂眸,收敛自身气息。“……亦算勤勉。”
这时,执事长老赵乾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宗主,庇护二人自是应当。不过,我玄圣宗乃人教宗门,规矩森严。他二人毕竟来历特殊,长期以客居身份滞留,于宗门规矩不合,也易引来非议。不知宗主对其后续,有何安排?”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直接将问题摆上了台面。
玄诚子抚须沉吟片刻,道:“赵长老所言有理。既然如此,老夫提议,可暂且将沈毅与叶云兮收为记名弟子,纳入外门。如此,既全了与沈悦容道友的情分,也合乎宗门法度,更可便于约束。待风头过去,或他们另有打算时,再行离去亦可。诸位以为如何?”
“宗主英明,此法妥当。”面容和善的明法长老率先点头赞同,“既能庇护晚辈,又不坏宗门规矩。”
掌管刑律的静心长老微微蹙眉,但并未直接反对,只是道:“记名弟子亦需遵守门规,若有违逆,当与外门弟子同罪。”
然而,赵乾长老却再次开口,语气明显冷了几分:“宗主,此举恐怕不妥!他二人乃是被归墟教这等庞然大物追杀,其中因果牵连甚大。我玄圣宗虽不惧事,但亦不愿无故卷入这等顶级魔教的纷争之中。收为记名弟子,意味着我宗在一定程度上认可并承担了他们的因果,万一归墟教追查至此,岂非为宗门引来泼天大祸?”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毅:“再者,此二人身份,仅凭沈悦容道友一纸信物,是否完全可信?那叶云兮,观其气息隐有晦涩,似乎并非纯粹的阐教路数……”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叶云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微微发凉。
百草长老指尖的药香缭绕,慢悠悠地道:“赵长老未免过于谨慎了。沈悦容道友乃阐教金仙,地位尊崇,她的信物岂能有假?至于些许气息问题,或许是修行中出了岔子,或是另有隐情,未必便是疑点。我宗以仁厚立教,既允诺庇护,又岂能因噎废食?”
玄诚子目光扫过众人,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风险确实存在。但信守承诺,亦是我辈立身之本。沈悦容道友的人情,不可不还。此事,便按老夫所言定下。沈毅,叶云兮,即日起,你二人便为我玄圣宗外门记名弟子,需谨守门规,勤勉修行,不得有违。”
“弟子遵命!多谢宗主,多谢诸位长老!”沈毅和叶云兮连忙躬身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赵乾那冰冷的眼神和隐含的质疑,却像一根刺,扎在了心底。
退出玄心殿,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
“那个赵长老,似乎对我们很有意见。”叶云兮低声道,眉宇间带着忧色。
沈毅目光微凝:“嗯。他或许是基于宗门安全的考虑,也可能……另有原因。总之,我们日后需更加小心,尽量不要招惹是非。”
两人沿着下山的路缓缓而行,心情复杂。虽然暂时获得了记名弟子的身份,算是初步融入了玄圣宗,但高层之间的分歧,以及赵乾明显的敌意,都预示着前路不会平坦。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演武场附近时,几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正好从另一条路走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壮,面容带着几分倨傲,目光落在叶云兮身上时,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
“哟,这不是新来的那两位‘贵客’吗?”高壮弟子语带戏谑,他身旁的几人也发出低低的哄笑,“听说掌门开恩,破例让你们当了记名弟子?真是好运气啊。”
沈毅眉头微皱,不欲生事,拉着叶云兮准备从旁边绕过。
“哎,别走啊!”那高壮弟子身形一晃,再次挡在面前,眼睛盯着叶云兮,“这位师妹看着面生得紧,叫什么名字?师兄我叫赵莽,内门弟子,以后在宗内有什么麻烦,尽管报我的名字!”
他言语轻浮,伸手便想去碰叶云兮的肩膀。
叶云兮脸色一寒,侧身避开。
沈毅一步踏前,将叶云兮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赵莽:“这位师兄,请自重。”
赵莽见沈毅出头,脸上倨傲之色更浓,嗤笑道:“自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靠关系进来的记名弟子,也配跟老子说自重?识相的赶紧滚开,让师兄我跟这位师妹好好‘亲近亲近’。”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
“就是,赵师兄可是赵长老的侄孙,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装什么清高!”
污言秽语入耳,叶云兮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牢记沈毅的叮嘱,强忍着没有发作。
沈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本不想惹事,但对方辱及叶云兮,更是咄咄逼人,若再退让,只怕日后在宗内将永无宁日。
“我再说一次,让开。”沈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赵莽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悸,但随即恼羞成怒:“找死!”
他怒喝一声,筑基中期的修为爆发开来,一拳裹挟着刚猛劲风,直捣沈毅面门!这一拳毫无留手,若是寻常筑基初期修士,恐怕瞬间就要重伤。
周围几名弟子见状,非但没有劝阻,反而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电光火石之间,沈毅动了。他没有硬接,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半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拳锋。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后发先至,指尖一缕凝练至极的淡金色剑气吞吐不定,精准地点向赵莽手腕脉门!
这一下变招快如闪电,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赵莽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的灵力运行骤然滞涩,那刚猛的一拳顿时力道全失,身体更因前冲之势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你!”赵莽又惊又怒,稳住身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一个照面就吃了亏。他怒吼着还要再上。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传来,蕴含着元婴修士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只见静心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面色冰寒。
赵莽和他的跟班顿时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噤若寒蝉,连忙躬身行礼:“见过静心长老!”
静心长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毅和赵莽身上:“宗门之内,禁止私斗!你等可知罪?”
赵莽抢先道:“长老明鉴!是这沈毅先行动手挑衅!”
沈毅不卑不亢,拱手道:“回禀长老,是赵师兄等人拦路在先,言语辱及叶师妹,并率先出手攻击弟子,弟子仅为自保,被迫还手,请长老明察。”
静心长老目光如电,看向旁边的几名弟子:“他所说,是否属实?”
那几名弟子在静心长老的威压下,不敢撒谎,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
静心长老心中已有判断,冷声道:“赵莽,身为内门弟子,欺凌同门,言语无状,率先动手,罚面壁思过半月,扣除三月修炼资源!其余人等,附和起哄,各罚清扫演武场十日!”她又看向沈毅,“沈毅,虽是被迫还手,但亦有争执之过,念在初犯,予以警告,下不为例!”
“弟子领罚。”沈毅躬身道。这个结果,已算公正。
赵莽满脸不甘,但在静心长老的威压下,不敢反驳,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了沈毅一眼,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静心长老又看了沈毅一眼,眼神深邃,淡淡道:“既入玄圣宗,便当以修行为重,谨言慎行。”说完,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叶云兮松了口气,看向沈毅的眼神带着感激和后怕:“沈毅,谢谢你。”
沈毅摇了摇头,面色却并未放松:“麻烦才刚刚开始。那赵莽是赵长老的侄孙……我们日后更要步步为营了。”
他抬头望向玄心殿的方向,又看了看赵莽离去的身影,心中明了,在这玄圣宗内,他们获得的庇护并非毫无代价,而潜在的敌人,也并不仅仅来自宗外。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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