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清幽,灵气氤氲,与葬星沼泽的腥臭死寂恍如隔世。沈毅和叶云兮在玄圣宗西苑客舍安顿下来,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两人足不出户,全力运功疗伤。
沈悦容渡入的那缕仙灵之气精纯无比,不仅稳住了他们的伤势,更如同甘霖滋养着他们干涸的经脉。
沈毅肩头被魔气侵蚀的伤口在阐教正统心法的驱散下,黑气渐消,只余下淡淡的疤痕。叶云兮损耗的元气也恢复了大半,苍白的脸颊重新有了血色。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四日清晨,一名玄圣宗内门弟子来到小院,传达了执事长老赵乾的吩咐:既入玄圣宗,便需遵守宗门规矩,他们二人可暂时记名在外门,享有外门弟子的基本待遇,但也需承担相应的义务,待宗主出关后再定去留。
这安排在意料之中,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观察。沈毅和叶云兮恭敬领命,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经不起深究。浊仙道出身,这是足以让任何正道宗门立刻翻脸无情的烙印。如今伪装成被归墟教追杀的阐教弟子,有沈悦容的信物作保,方能暂时栖身。
领取了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和身份玉牌后,两人开始有限度地在玄圣宗外门区域活动。他们刻意低调,大部分时间仍留在小院修炼,偶尔去外门的讲经堂听听基础道法,或是去藏书阁翻阅一些南疆风物志、灵草图谱之类的杂书,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陌生的环境,也借此掩饰自身功法可能露出的马脚。
沈毅自身拥有的正道功法堂皇正大,倒不易惹人怀疑。叶云兮则需格外小心,她修炼的浊仙道法力阴柔诡谲,与正道法门迥异,她不得不强行压制本性,模仿着粗浅的水系道术,运转时颇感滞涩,进步缓慢。
这一日,两人从讲经堂出来,沿着青石小径返回客舍。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毅,我们……要一直这样躲下去吗?”叶云兮看着远处落霞山上缭绕的云雾,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迷茫。这种隐姓埋名、提心吊胆的日子,并非她所愿。
沈毅目光沉静,望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归墟教势大,我们力量薄弱,硬拼只是以卵击石。悦容......我师父让我们来此,必有深意。眼下,积蓄力量,了解敌我,才是首要。玄圣宗……也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注意到,这几日偶尔遇到的一些玄圣宗弟子,看他们的眼神并非全然是好奇,有时会带着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那位赵乾长老,自那日初见后便再未露面,仿佛将他们遗忘在此。
叶云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感受到了那份无形的隔阂,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地走在返回客舍的路上时,远处天际,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浓烈血腥与怨毒气息的暗红色流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疆广阔的天空,随后化作无数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朝着中神州各个方向,各个拥有魔道气息的角落,激射而去。
其中一道,正朝着青溪镇的方向,朝着玄圣宗所在的落霞山,蜿蜒而来。
……
与此同时,远在数万里之外,原本属于浊仙道总坛的“万秽渊”深处。
这里曾是污浊与混乱的巢穴,如今却弥漫着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威严。归墟教的幽暗旗帜插满了残破的殿宇,标志着此地已然易主。
在原本浊仙道教主才能坐上的、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之上,此刻端坐着一个身影。
她身披一件殷红如血的宽大斗篷,斗篷上绣着无数扭曲蠕动的蛊虫图腾,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和一张涂抹得猩红的薄唇。她的手中,拄着一根弯曲诡异的蛇头木杖,木杖顶端镶嵌的幽暗宝石,正散发着吞噬光线的邪异波动。
正是原浊仙道副教主,如今在归墟教大长老镜中月的扶持下,刚刚登上浊仙道掌门之位的——血蛊婆婆,唐婉儿。
王座之下,跪伏着寥寥数名身上带伤、气息萎靡的浊仙道长老,他们是昔日教中的高层,如今却如同惊弓之鸟,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选择了臣服。更远处,阴影之中,矗立着几道模糊不清、散发着归墟教特有虚无气息的身影,如同冰冷的雕像,监视着这一切。
唐婉儿猩红的嘴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怨毒的笑意。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那个压在她头上多年的老家伙前代掌门五浊老人终于死了,浊仙道也彻底成了归墟教的附庸,但没关系,重要的是,现在坐在这位置上的人,是她唐婉儿!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素手,手中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玉牌表面光滑如镜,却隐隐倒映出无数痛苦挣扎的魂影。这正是归墟教大长老镜中月赐予她的信物,亦是发布“魔道追杀令”的媒介。
“沈毅……叶云兮……”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沙哑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两个叛教的小畜生,若非你们,老身岂需借助外力,方能执掌此位?”
他们必须死!
唯有他们的死亡,才能彻底洗刷他们“叛逃”带给浊仙道的“耻辱”,才能让她这个新任掌门的权威得以确立,才能向扶持她的归墟教展示她的“价值”和“忠诚”。
“传本座令!”唐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寒的意志,注入手中的黑色玉牌,“以浊仙道掌门之名,承归墟圣教之威,于此发布魔道追杀令!”
嗡!
黑色玉牌剧烈震颤,表面那如镜般的幽光骤然亮起,映照出沈毅和叶云兮模糊的影像(这是她凭借记忆和残余气息凝聚),以及他们最后已知出现的地点——十万大山葬星沼泽附近。
“此二人,沈毅、叶云兮,原为我浊仙道弟子,叛教而出,罪大恶极!凡我中神州魔道同修,无论宗门散修,若能擒杀此二獠,取其首级或生擒至万秽渊,我浊仙道愿奉上‘万蛊血丹’三枚,归墟圣教亦赐‘归墟秘藏’进入资格一次!”
她的声音通过黑色玉牌,化作无形的波动,伴随着那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线,瞬间传遍了中神州无数魔道教派、邪修洞府。
万蛊血丹!以万种奇蛊精血魂魄炼制,对魔修乃是提升修为、淬炼魔体的无上宝药!
归墟秘藏!归墟教掌握的古老秘境,其中蕴含的机缘宝物,足以让任何魔道巨头心动!
这两样赏格一出,几乎整个中神州的魔道势力都为之震动。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南疆,投向了那两个原本并不起眼的名字——沈毅,叶云兮。
血蛊婆婆唐婉儿看着玉牌光芒渐熄,感受着那一道道追杀令没入虚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残忍的笑容。她机关算尽,忍辱负重,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而这第一把火,就要用叛徒的鲜血和灵魂来点燃!
“沈毅,叶云兮……看你们这次,还能往哪里逃!”她低声狞笑,王座周围的血腥之气仿佛更加浓郁了。
……
玄圣宗,西苑客舍。
沈毅正盘膝坐在静室中,搬运周天,巩固修为。忽然,他心念微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被什么极其阴冷恶毒的东西在暗中窥视了一眼。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静室内一切如常,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神识仔细扫过小院内外,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叶云兮在隔壁静室的气息也很平稳,正在入定修炼。
“是因为最近心神绷得太紧了吗?”沈毅暗自思忖,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久久未能散去。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是十万大山的方向,也是……魔教势力盘踞的方向。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悄然笼罩上心头。
他并不知道,就在刚才,一张针对他和叶云兮的、遍布整个中神州魔道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撒下。来自血蛊婆婆唐婉儿的怨恨和归墟教的意志,已经化作无形的杀机,穿透了千山万水,正在向着青溪镇,向着玄圣宗,悄然蔓延。
他们以为暂时找到了避风港,却不知外面的风暴,已然升级,即将席卷而至。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需要面对的,将不仅仅是玄圣宗内部可能的猜忌,更是来自整个魔道世界的、无所不在的觊觎和追杀。
危机,从未远离,反而正在以更凶猛、更残酷的姿态,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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