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二百零四章 血之祭坛

  断界山那铅灰色的天穹下,凛冽的山风卷着砂砾,吹拂在三人疲惫不堪的身上。虽然脱离了那危机四伏的异度空间,重新踏足“现实”的山岩,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死寂与无处不在的潜在危险,依旧让人心神不宁。   沈毅靠坐在一块冰冷的黑色巨岩旁,缓缓调息,压制着体内因强行催动蚀渊之力而躁动不安的气息,同时梳理着与无相一战带来的感悟与创伤。叶云兮在一旁守护着依旧昏迷的杨深,默默运转功法,苍白的面色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   良久,沈毅睁开双眼,眸中虽还带着倦意,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苍凉死寂的山域,沉声道:“断界山凶险莫测,远超我等预期。此番虽未能探得那金仙行宫核心之秘,但经历数番生死搏杀,也算有所收获,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有明说自身修为的瓶颈松动以及关于蚀渊真相的明悟,转而道:“……见识了诸多上古隐秘。继续深入,恐力有未逮。不若我们先下山,依照地图指引,去往坠星谷其他几处标注之地探查一番。若再无重大发现,便准备出谷。此地,非久留之地。”   叶云兮闻言,轻轻颔首。她早已被这断界山的诡异与凶险磨去了不少锐气,深知以他们目前的状态,确实不宜再贸然深入。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杨深,补充道:“杨道友伤势沉重,也需尽快寻个安全之地静养。”   见两人意见一致,沈毅不再犹豫。他重新背起杨深,与叶云兮一起,沿着相对平缓的山路,小心翼翼地向着断界山下走去。   下山之路虽也遇到些零星的魔物骚扰,但比起山上的惊心动魄,已算是波澜不惊。数个时辰后,三人终于走出了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山脉范围,回到了相对“正常”的坠星谷地貌中。   沈毅取出那幅古地图,目光落在西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静谧岭”。地图旁仅有简短的注释:“低矮丘陵,疑有古祭坛,然气息污秽,慎入。”   “就去这里看看吧。”沈毅指向静谧岭的方向。既然标注了“古祭坛”,或许会有些许收获,若实在凶险,再退走也不迟。   叶云兮没有异议。   三人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行进。越是靠近静谧岭,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植被稀疏,土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褐色。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鼻腔发痒、心头烦恶的气息,那并非纯粹的瘴气,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血腥与怨念混合的味道。   穿过一片由无数天然形成的、高大嶙峋的灰白色巨石组成的“石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地势低缓的丘陵地带出现在眼前,这便是静谧岭。   然而,这里的“静谧”却带着一种死寂的沉重。岭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色雾气,使得视线有些模糊。那股令人不适的血煞之气,在此地变得格外浓郁,仿佛渗透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循着那股污秽气息的源头,三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如同被刀劈斧凿过的暗红色山崖之下。   而就在那山崖的岩壁之上,一幅令人心神震撼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那山崖的中央,竟然镶嵌着一尊巨大无比的神像!神像并非雕刻而成,更像是与山崖本身融为一体,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其造型极其怪异,并非任何已知的仙佛或妖魔形象。它有着类人的躯干,却长着八条如同蜘蛛节肢般扭曲的手臂,每条手臂的末端都非手掌,而是各种狰狞的武器或爪牙的形状。它的头颅硕大,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张裂至耳根、仿佛在无声尖啸的巨口,以及额头正中央一只竖立的、紧闭着的巨大眼睛。   整尊神像散发着一股蛮荒、邪异、充满了血腥与混乱的古老气息,仅仅是凝视,就让人感到心神不宁,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嘶嚎。   而在这尊诡异神像的正下方,山崖的底部,赫然放置着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方鼎!   这口青铜鼎高约三丈,四足方耳,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斑驳锈迹,以及无数扭曲的、描绘着各种残酷献祭场景的浮雕。鼎口之上,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污秽气息,正如同黑色的烟柱般源源不断地升腾而起,与山崖神像散发出的邪异气息交融在一起,构成了此地令人窒息的血煞氛围。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叶云兮看着那尊神像和巨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握紧了碧玉簪。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沈毅背上、气息微弱的杨深,不知何时苏醒了过来。他虚弱地抬起头,目光触及那口青铜巨鼎时,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仿佛看到了某种极其熟悉又恐怖的事物。   他挣扎着,用沙哑而带着一丝诡异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道:   “那口鼎……不是普通的鼎。那是一处……祭坛。血之祭坛。”   沈毅和叶云兮同时一愣,看向杨深。   杨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口青铜巨鼎,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鼎壁,看到内部的景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腔调,继续说道:“你们感受到的污秽气息……是千万年来,无数被献祭于此的活人……他们的血肉、魂魄、所有的痛苦与绝望……被这口鼎熔炼、凝聚……最终,化作了滋养那尊‘污血之神’的养料……”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尊镶嵌在山崖上的八臂神像:“看到了吗?祂在沉睡,也在汲取……这鼎中的血食,便是维系祂存在的根源……这是个名副其实的……血之祭坛!”   沈毅眉头紧紧皱起,心中警铃大作!杨深的表现太不正常了!他只是一个筑基期的青城派弟子,纵然有些见识,又怎会对如此邪异、如此古老隐秘的祭坛了解得如此清楚?甚至能说出“污血之神”这种名号?而且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了然于胸的事情。   “杨道友,你……如何得知这些?”沈毅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杨深脸上看出些什么。   杨深仿佛没有听到沈毅的问话,依旧痴痴地望着那血之祭坛,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混合着恐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神色。他继续用那梦呓般的声音,诉说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看那些鼎身上的浮雕……剥皮、抽肠、剜心、裂魂……每一种献祭手法,都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激发祭品的痛苦与怨念,这样才能提炼出最‘纯净’的血煞之力……”   “据说……在古老的岁月里,每逢血月当空,便会有信徒将俘获的敌人、甚至部族中的罪人……活生生地投入鼎中……听着他们在沸腾的血与火中哀嚎,看着他们的魂魄被神像吸收……”   “这祭坛的力量……甚至能扭曲空间,沟通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领域……”   叶云兮听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杨深的描述太过具体,太过真实,仿佛他亲眼目睹过那血腥恐怖的献祭场景!   沈毅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死死盯着杨深,发现他此刻的眼神空洞而迷离,瞳孔深处,似乎隐隐闪烁着一丝与那祭坛、那神像同源的……暗红色微光!   不对劲!杨深绝对不对劲!   他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血之祭坛散发出的邪异力量侵蚀了心神!或者……更糟!   沈毅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杨深的肩膀,灵力蕴含着一丝清心咒的法力,试图将他唤醒:“杨深!醒醒!看着我!”   然而,杨深却猛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他脸上那诡异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疯狂与怨毒,死死地瞪视着沈毅,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血……更多的血……神……需要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