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街道。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毒辣,又缓缓西斜,最终化作了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
当他终于力竭,不得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星之海游乐园。
那充满童趣与梦幻色彩的拱形大门,此刻却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所有的思绪与情感都狠狠拽入其中。
这里,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禁区,是他与姜晓玉爱情开始的地方,也是他噩梦肇始的源头。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售票处,买了一张票,如同梦游般走进了这片充满了欢声笑语,却与他内心死寂格格不入的世界。
游乐园内,彩旗飘扬,欢快的音乐回荡在空中。一对对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旋转木马悠扬的铃声、过山车呼啸而下的刺激……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穿着沈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看着那些甜蜜的恋人,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也是这般明媚,姜晓玉穿着那件他最爱的白色碎花连衣裙,笑靥如花地挽着他的手臂,在这里留下了他们最美好的回忆。
本已在玉虚宫化劫池中放下的执念,在这熟悉场景的催化下,如同遭遇了火星的干柴,轰然一声,死灰复燃!强烈的悲伤、思念与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一条供人休息的长椅旁,颓然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熙攘的人群,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十年前。摩天轮下的初吻,碰碰车场的嬉闹,冰淇淋的甜蜜……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沈毅,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就在他彻底沉溺于往昔的温柔,几乎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界限时,一个无比熟悉、刻入灵魂深处的、带着几分娇嗔与温柔的悦耳女声,如同天籁,又如同惊雷,猝然在他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他绝不会听错!这是姜晓玉的声音!是他十年来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时,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让他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声音!
沈毅猛地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出来,霍然睁开双眼!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微微弯腰,笑吟吟地看着他。她身材窈窕,面容清丽,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以及嘴角那抹带着小小得意的、独特的甜蜜微笑……
当沈毅完全看清她的脸时,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一道九天雷霆当头劈中!
“怎......怎么可能?!”
他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一个他亲眼目睹从摩天轮最高处坠落、尸骨无存,最后化作一捧骨灰的人!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完好无损地站在他的面前!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那与生俱来、从未出错的通灵体质,此刻正明确无误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灵体,不是幽魂,更不是什么邪祟幻化!她身上散发着属于活人的、温热的生机,她的魂魄完整地栖息在肉身之中——她就是姜晓玉!是他十年来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姜晓玉!
“喂,沈毅,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
眼前的“姜晓玉”见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动作、神态,与记忆中的她分毫不差!
沈毅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脏,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他死死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我的前女友长得一模一样?”
“姜晓玉”闻言,脸上那标志性的、带着些许小得意的甜蜜笑容再次绽放开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问题:“我是谁?沈毅,你这话问得太没有水平了吧?”
她向前凑近一步,身上传来淡淡的、沈毅无比熟悉的香水味。“我是姜晓玉啊,是你的女朋友。怎么?这才过了十年,你就不认识我了?”
那语气、那神态、那细微的小动作,甚至连身上香水的味道......一切都与记忆完美重合!沈毅的直觉在疯狂叫嚣:她就是姜晓玉!她就是!
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海水,不断浇灭着这荒谬的希望之火。他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警惕,向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声音冷了下来:
“姜晓玉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在那边那座摩天轮上!”他伸手指向远处那巨大的、此刻正在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亲眼看着她掉下来!她的遗体......早已经火化了!你绝不可能是她!说,你到底是谁?!”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悄然背到身后,指尖微动,已然掐出了《白帝剑诀》中引而不发的御剑法诀,周身灵力暗自流转,只要对方稍有异动,雷霆一击便会瞬间发出!
面对沈毅的厉声质问和隐隐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姜晓玉”却只是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无辜的表情,莞尔一笑:“大白天的,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哪里死了?”
她的反应自然得毫无破绽,仿佛沈毅说的才是天方夜谭。
沈毅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哎呀,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人家嘛!怪吓人的!”“姜晓玉”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娇嗔了一句,随即又展露笑颜,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沈毅的胳膊,动作亲昵一如往昔,“走嘛,别傻站着了,我们一起去坐碰碰车吧!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和我玩那个了!”
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熟悉的依靠动作,让沈毅身体猛地一僵。他没有立刻挣脱,而是如同被施了咒一般,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走向碰碰车场地。
一路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姜晓玉”的脸,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任何一个细节中找到证明她是冒牌货的证据。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他在心中狂吼,“我现在的神识强度,已然堪比元婴修士!若是邪祟幻化,或是他人易容假扮,绝无可能在我的神识探查下不露丝毫破绽!”
心念及此,他再次悄然地、更加细致地放出了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笼罩住身旁笑语嫣然的女子。
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与他的通灵体质感知到的完全一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没有幻术的痕迹!没有易容的伪装!她的身体结构、生命气息、灵魂波动,都指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这......这怎么可能?”沈毅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直以来的坚定认知开始动摇,坚固的理智壁垒出现了裂痕。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却又无法证伪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的脑海,疯狂滋长:
‘难道......她真的是晓玉?’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悲剧......只是一场噩梦?或者......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死去十年的人......真的......复活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对姜晓玉的思念与渴望。
他看着身旁巧笑倩兮的“姜晓玉”,看着她那无比真实的侧脸,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温度,一种混合着巨大惊喜、深切恐惧和深深自我怀疑的复杂情绪,将他彻底吞噬。
他仿佛站在了一个真实与虚幻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眼前的这个世界,和他记忆中的世界,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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