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在警方完成必要的程序后,沈思明和唐华梅的遗体被送回了清水村。在村干部和乡亲们的帮助下,一场简单而肃穆的葬礼,在这片被悲伤笼罩的土地上举行。 下葬的这一天,天色异常阴沉,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裹尸布,将整个天空严实实地覆盖,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送葬的队伍蜿蜒在村中小路上。沈毅身穿重孝,双手捧着父亲沈思明那带着憨厚笑容的遗像,走在队列的最前方。他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棺木一同被埋葬。沈悦容则捧着他母亲唐华梅的遗像,静静地走在他的身侧,白衣胜雪,与这悲戚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唢呐吹奏出的凄厉哀乐,如同泣血的哀鸣,穿透阴沉的空气,响彻整个清水村的上空。这声音撕扯着每个人的心肝,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已褪去,只剩下这无尽的悲凉。 队伍缓缓行至清水村后山的一处僻静山坳。 这里是沈悦容亲自堪舆选定的风水宝穴,藏风聚气,山环水抱。她曾言,将长辈安葬于此,可佑沈家后代气运绵长,虽未必能位极人臣,但至少可保衣食无忧,平安富足。 沈毅跪在刚刚挖掘好的坟穴前,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青草的味道钻入鼻腔。他看着村里前来帮忙的壮汉们,用粗实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将父母的棺木缓缓放入那深不见底的黄土坑穴之中。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司仪苍凉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随着棺木一点点被泥土覆盖,沈毅的心也仿佛跟着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随着那落下的泥土,一点点被剥离,一点点远去。 那是什么? 是最后的牵挂? 是身为“人子”的根? 还是……他曾经努力维持的,那份属于“沈毅”的、平凡的温暖? 他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觉得心口的位置,变得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沈毅浑浑噩噩地回到了那栋如今已变得无比清冷的老宅。 院子里还残留着搭建灵棚的痕迹,堂屋里,父母的遗像被端正地摆放在供桌之上,烛火摇曳,香烛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沈毅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直勾勾地凝视着遗像上父母慈祥的面容。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沉闷的风声。 “沈毅,”沈悦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打包好的餐盒,“我给你带了盒饭,快趁热吃一点吧。你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沈毅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偶,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从沈悦容手中接过了那个尚有余温的塑料餐盒。他将其放在桌上,动作僵硬地撕开一次性竹筷的包装。 然后,他开始了狼吞虎咽。 他几乎不是在品尝食物的味道,而是在进行一种机械的、近乎自虐的填充。他大口地扒拉着米饭,胡乱地将菜塞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囫囵咽下,油渍沾满了嘴角也浑然不觉。他仿佛想通过这种粗暴的进食方式,将心中那难以排遣的、噬骨钻心的悲伤和空虚感强行压制下去。 然而,当他筷子夹起餐盒里的几片暗红色的、油光发亮的香肠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香肠…… 妈妈做的……香肠…… 恍惚间,他耳边似乎响起了母亲那温柔而带着宠溺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昨日: “小毅,快尝尝妈今年新做的香肠,味道怎么样?你最喜欢吃香肠了,快多吃点,吃得饱饱的,长得壮壮的……” 记忆中,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香肠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父亲坐在桌边,笑着看他狼吞虎咽的场景……一幕幕鲜活温暖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 现实的冰冷与回忆的温暖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啪嗒。” 筷子从他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桌上。 沈毅怔怔地看着那几片香肠,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猛地放下了餐盒,双手死死地掩住面孔,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但很快,那堤坝便彻底崩溃! “呜……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了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爸妈……对不起……对不起啊!!!”他一边哭喊,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额头和太阳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你们的儿子是个废物!是个没用的废物!!我连你们都保护不了!我修个什么仙!我算个什么东西!!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极致的自责、悔恨、悲伤与无力感,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他心口反复剜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毅!住手!不要伤害自己!”沈悦容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疯狂捶打自己的手腕。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且能感受到他体内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 而此时,沈毅的精神世界已然彻底混乱。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向抓住他手的沈悦容。在他的视野里,沈悦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幻! 一会儿,变成了女友姜晓玉那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眼中却流着血泪; 一会儿,又变成了母亲唐华梅那慈祥关切的面容,胸口却有一个狰狞的血洞; 一会儿,竟又化作了“花旦”玉面娇那张艳丽而恐怖的戏谱脸,面具下的嘴角咧开,发出无声的、嘲讽的尖笑! “不!不!滚开!你们都滚开!!” 沈毅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双目赤红如血,眼球上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他猛地挣脱沈悦容的手,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浓郁如墨的黑色煞气!那煞气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混乱的意志,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使得屋内的温度骤降,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心魔反噬,黑暗灵力彻底暴走! 沈悦容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再这样下去,沈毅不仅道基尽毁,更会被心魔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与毁灭的魔物,与归墟教那些邪魔再无区别! 危急关头,她不再犹豫!玉手一翻,那颗承载着小洞天的晶莹玻璃球瞬间出现在她掌心。她将自身精纯的仙力疯狂注入其中,同时另一只手快速结印,低喝一声: “收!”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白光自玻璃球中射出,瞬间笼罩了状若疯魔的沈毅。下一刻,沈毅的身影连同那弥漫的黑气,一同被吸入了玻璃球内的世界。 …… 熟悉的氤氲灵气扑面而来。问仙台那光洁如镜的石面,周围缓缓流动的纯净雾霭,以及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温和而浩瀚的天地正气…… 置身于此,沈毅周身那狂暴涌动的黑暗煞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安抚、涤荡,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那疯狂攀升的势头却被硬生生遏制了下来。 他呆呆地跪坐在问仙台中央,之前那歇斯底里的疯狂渐渐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的麻木与死寂。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流动的云雾,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仿佛真的有一部分的他,已经随着父母的棺木,永远地埋葬在了那片黄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