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八十八章 雨

  午后,天色骤然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要將整个清水村碾碎。   很快,瓢泼大雨便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灵棚的帆布顶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如同敲打在人心头的丧钟。   雨水顺着棚檐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道水帘,將灵堂与外面湿冷的世界隔开。   灵堂内,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湿风中摇曳不定,映照得沈毅的脸庞明暗交错,更添几分阴郁。   他依旧直挺挺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的蒲团早已被寒气浸透。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雨声,眼前是盆中跳跃的、吞噬着纸钱的火焰。他的动作机械、麻木、精准得令人心头发冷,拿起一沓纸钱,放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再拿起下一沓……周而复始,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为什么……”   他嘴唇嚅动,发出极其细微、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呢喃,声音干涩沙哑,不似人声。   “为什么……会这样……”   “爸……妈……”   “……到底……为什么……”   破碎的、无意义的词语和疑问,如同梦呓般从他齿缝间溢出,透露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迷茫与痛苦。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火焰,那火光却无法在他死寂的眸子里点燃任何光彩。   到了傍晚,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狂暴。   昏暗的天空如同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炸雷一个接一个地滚过,碗口粗的耀眼雷光不时撕裂天幕,将晦暗的村庄和灵堂内照得一片惨白,瞬间的光明映出沈毅那张毫无生气、如同戴了石膏面具般的脸,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暗,仿佛是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沈毅,”沈悦容撑着伞,从雨中走来,裙摆已被雨水打湿。她看着跪了一整天水米未进的徒弟,眼中满是担忧,“吃饭了。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撑不住。”   沈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关节。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和不时亮起的闪电映衬下,显得无比单薄、无比落寞,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沉重的悲伤和外面的狂风暴雨所吞噬。   沈悦容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此刻心结难解,正欲转身离开,给他一些独处的空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毅低沉而沙哑的说话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父……以您的无上神通……想必……已经知道……杀害我父母的凶手……是谁了吧?”   沈悦容脚步一顿,转过身,清澈的目光落在沈毅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侧脸上。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知道……又如何?难道你现在……还想去找凶手寻仇吗?”   灵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炸响的雷鸣。   过了半晌,沈毅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却更显扭曲和异常,甚至透出一丝近乎央求的语调:   “师父……您放心……我现在……修为尚浅……绝不会……去做那种不自量力……报仇的事情……”   他顿了顿,呼吸似乎急促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孝服布料。   “我就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我爸妈……求您……告诉我……等我日后……变强了……再、再去……找他们……算账……也不迟……”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泪和刻骨的恨意,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沈悦容看着他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叹息更深。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不去触碰就能愈合。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进沈毅的心里:   “昨晚……刚一进入院子,为师便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残秽。阴冷、诡谲,带着戏谑与残忍……那是只有元婴后期以上的归墟教魔修,才能留下的特殊印记。”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沈毅的反应,只见他身体似乎绷紧了一瞬。   “为师回想了一下,整个归墟教内,修为达到元婴后期以上,且擅长隐匿、行踪诡秘的魔头,除了长老会那几个老怪物……便只有诡面戏班那位大名鼎鼎的副班主——‘花旦’,玉面娇了。”   “花旦……玉面娇……”   沈毅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刹那间,几个月前那个夜晚,在实验小学校园里遭遇的恐怖一幕,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个身着血红戏袍、身法如鬼魅、灵压恐怖到让他几乎窒息的诡异女人!她自称“花旦”!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与邪恶,即使过了这么久,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有余悸,骨髓发冷!   原来是她!果然是归墟教!果然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原来……是那个女人……”沈毅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原本空洞的眼神中,猛地燃起两簇幽暗、疯狂、充斥着无尽恨意的火焰!他攥着孝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好……很好……我……记住你了!玉面娇!”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嘶吼出来,带着一种剜心蚀骨的恨意,在雷雨交加的灵堂中显得格外瘆人。   沈悦容心头一紧,立刻察觉到沈毅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那压抑的怒火和悲伤之下,黑暗的漩涡正在加速形成。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玉手轻轻搭在沈毅冰凉的手背上,一股温和的灵力试图渡过去安抚他,关切地问道:   “沈毅!你还好吗?你已经在灵堂跪了一天一夜了,心神损耗极大!如果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跟为师说!切勿让仇恨蒙蔽了灵台!”   沈毅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暖意,狂暴的心绪似乎被强行按压下去一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对着沈悦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师父……我没事……您放心……”   然而,在他低垂下眼睑的瞬间,那被强行压制的风暴,在他心底更加疯狂地翻涌起来!   归墟教!又是归墟教!   你们夺走了晓玉!现在又夺走了我的父母!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等着吧……你们都给我等着!   有朝一日,待我拥有足够的力量,我沈毅定要将你们连根拔起,將你们这些魔教妖人……统统消灭!一个不留!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疯狂的誓言如同毒蛇,在他心底嘶鸣、缠绕。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仇恨的火焰灼烧着,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那股沉寂的黑暗灵力再次变得躁动不安,仿佛随时都会冲破束缚,將他彻底吞噬。   屋外的暴雨依旧倾盆,炸雷滚滚,仿佛天公也在为之震怒。而沈毅的心境,正如这晦暗的天地,一片狂乱,电闪雷鸣,巨浪滔天,已然站在了彻底失控的悬崖边缘。那看似平静的死寂之下,是即將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火在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