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涵。”联城叫了叫靠在自己肩上的娜涵。
“嗯?”
“你恨柯本吗?”联城压低了声音,他知道现在提柯本很破坏心情,但是阿三来的电话让他提心吊胆着,他怕....
柯本?别说恨了,她恨不得自己能够亲手毁掉他,埋藏在她心底最深最深的情感,就是对柯本的恨。
娜涵坐了起来,向他伸了伸手,面无表情的说:“烟。”
联城从口袋掏出烟和火机,放在她的手心上。
点上烟,过了很久才说:“对他何止是恨,我...”她停下深深地抽了大一口烟,然后又慢慢地吐出烟雾,抬眼看着联城坚定的点头:“我知道,我父母去世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而且他对我们也没有避而远之,所以不管他对我们怎么样,光凭这点我真的很感谢他,也告诉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好好孝敬他。但是...越长大,越看得清现实,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有时真希望永远活在假象和虚伪里,能够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联城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借此顺顺她的情绪。其实他知道,这件事他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娜涵要怎么样,任何人都没有资格。
受伤的人才懂,那一段被外人视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成长究竟有多痛多难过。
娜涵弹掉烟灰,看着烟头的火说:“后来,才知道他背后的小动作,再想到他的种种行为,以前的感恩有多大,现在的恨就有多深。你知道吗?这些年他在一点一点摧毁掉我们的未来,竭尽全力剥夺掉我们努力和快乐的权利。他谩骂侮辱的话我至今做梦都在梦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他拿着钱逍遥快活,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幸福快乐,还享受着外人给的他不配的赞美。可,我这辈子就要活在他给的阴影里,面对见人就说要感谢他的话语。我越想越觉得恶心,越想怨恨越深...”
联城能够明显感觉到娜涵的语气渐渐激动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充满着愤怒,而这种愤怒是在五年多的时间里、在每一个日夜里种下的,早已根深蒂固,与娜涵融为一体。此时此刻,他更彷徨,他既心疼娜涵,又不愿娜涵因为过去的事堵上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阿三和他说李汉认识木碉,并且李汉还经常带木碉四处串场子、认识圈内人。他到死都不会触碰到娜涵的这道伤,他巴不得伤口快点痊愈,别在追着娜涵不放。
“联城,你知道我有多坏多阴暗吗?在这段想摆脱又摆脱不掉的关系里,我想过不顾一切地报复,死亡也好,折磨也好,我都觉得一切都那么合理。只要能让他痛苦,我就会觉得很快乐,只要他过得不好,我才能心安理得的快乐一点。”她在烟灰缸灭掉快要烧尽的烟头,像是想要灭掉柯本的心情一样,不带一丝丝迟疑。
失去双亲有多痛,联城懂,因为他自己就是。但失去双亲被人当作登上被歌颂的快意人生的垫脚石的痛,而且日日夜夜过着被人刻薄相待的日子,这个他不懂,更想象不到。他知道,如果换做是他,他会比娜涵还要偏激,别说带着仇恨几年几年地活着了,在当下,他会一秒钟毁掉所有人的人生。所以,他只能默默的听着,心里再盘算以后要怎么办。
娜涵看了看他,把头靠在联城的肩上,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在他的手上来回比划,小声地问:“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啊。”然后冷笑了下。
这一下让联城更心疼她,这个娜涵并没有让他觉得可怕,或者阴暗,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可怜。他很想告诉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活得那么辛苦。现在有他在,未来他一直也会在,只要她愿意,他一直都会在...
但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过去的真的能过去吗?那些受过的委屈和痛真的不重要吗?联城在心底偷偷问自己,他不知道,他只想现在时光能够停留,停在他们相互依靠的时候、停在这个夜色平静的时候。
他摇摇头,吻了吻娜涵的头。
安静了几分钟后,联城才开口说:“这是你学拳击的原因吗?为了...报复...”
“嗯,有一半的原因是吧,一开始学拳击是因为全志哥。”娜涵又盘腿坐起,面向联城。
“全志哥?”
“嗯。”娜涵点点头,想拿过桌面上的烟盒,才想起自己刚抽了一根,就缩回了手:“其实,全志哥对我来说是很神奇的存在。我爸爸妈妈刚离世不久就遇见他,他陪我渡过了最难受和最难时候。可他什么也不图,还一直都对我很好,他的好是没有是非黑白、对错原则的好。甚至这份有时会伤害到别人,麻烦到别人。不管私底下还是在外面,他都会在乎我的自尊心,没钱用以各种体面的理由给我钱花,会让人偷偷打听我的状况,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为我解围,说真的,这是我从没有想过的。”她抓了抓头发,抱过后面靠着的枕头:“可是,这份好越享受,心里的负担感越重,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一点点也好。”
联城打断问:“所以,你去学拳,想要帮他看场子。”
“还挺聪明的啊。”娜涵也不知道是夸他还是....总是他当做是种夸奖了。
“那是!智商颜值双双在线。”说着就往娜涵的怀里躺。
娜涵笑了笑,帮他把搭在眼睛前面的几缕头发往后撩:“嗯,就想着能和秋风他们一样,能帮全志哥分担点场子的琐事也不错。”
“这个不一定要学拳吧,你看紫雯就不会这些啊。”
“以防万一嘛。只是我没想到,全志哥什么都知道,就连我想对柯本...”她顿了顿,咽下后面的几个字,接着说:“我和全志哥对擂、被打进医院时,你和全志哥的争吵我都听到了。”
联城一听,直接从娜涵的怀里弹了起来,惊讶大叫:“啊,你都知道啊?”
娜涵认真地点头:“嗯嗯,其实我早就醒了,但是太痛了不想动。”
“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我后面有一段时间超级怕全志哥,见到就想跑。”说完抱着手臂又往娜涵的怀里倒。
“你活该,谁让你那么冲动,还连吼带骂。”看着联城委屈到抠手指的动作,娜涵没忍住笑了笑,又莫名觉得他很可爱。摸了摸他的头才回到正题:“后来我再找全志哥学拳时,他没再教我了,而且你们也不肯教我。”后面一句明显气势更足,说着就一巴掌拍在联城的胸上。
“你是不知道全志哥给我们下了死命令,他和我们说:谁要是敢教你谁就滚蛋,这谁敢啊。”
“哦哦哦!”娜涵像赌气一样回应他。
“后来呢?”联城问。
“后来就没学啦,直到这段时间才重新跟你们学了点。”
“因为...”联城停下,他懒得把“柯本”两个字说出来,正等着娜涵亲口告诉他。
“没错,因为柯本,高考班的事把我所有的恨都点燃了,什么感恩、仁慈、善良、宽容通通烧得一干二净。我发誓我一定要让他为这些年的作为,为我的中考、高考、自尊付出十倍以上的代价。”那些事就像刚发生一样,任何一个细节她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脑里,她深呼吸接着说:“在高考班放榜没几天,我看到木碉发的动态——和李总的逍遥生活,下面配了两张酒吧的相片,相片里有他还有李汉。”
听到这,犹如晴天霹雳一样,联城猛地起身,差点撞到娜涵的下巴,他扭过头时,头上的头发凌乱地耷拉在他眼睛前。他顾不上木碉发的相片是不是近阶段拍的,李汉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他只想快速地整理思绪,组织出一句完整的、符合逻辑的话,但是只蹦出一个“你”字就没了。
娜涵没多想他惊讶的是李汉和木碉认识,还是她知道这件事。
“我就猜想木碉是不是跟李汉混在一起,心里的郁闷一下子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后来我练拳练得更拼,甚至连学校的课都不去上。我想,既然木碉已经是一只脚踏入进圈子的人了,那借着这个机会,送柯本一份大礼正合适。那一瞬间,觉得活着还有意义,心想终于可以做个了结了。”娜涵决定还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又说:“我还可以套用柯本的手段,制造一场木碉自作自受的局面,让自己从中脱离,甩掉所有的关系。”
联城还在娜涵知道李汉和木碉关系的冲击里没缓过来,他该不该告诉她这件事自己早几天就知道了,不和她说只是怕她冲动。但,在娜涵这个情绪状态下告诉她,不就等同于把自己搭进去了吗?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抢过娜涵手里的烟,叼在嘴里的烟迷了眼才想起要吸一口,顺了顺思绪。小心翼翼地问:“变得和他一样?”
“不,我永远不会变得跟他一样,我不会像他那么恶心、龌龊、无耻,我只是借用他的方式让他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负责,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联城被刚掉到沙发上的烟灰唤起了理智,他拍掉沙发上的烟灰后并没有把自己的大道理说出口,他不想和娜涵站在对立面,不想激起娜涵的愤怒。
关于这件事,联城告诉自己一定还有更婉转、更温和的解决方式。
一定有的,他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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