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城忙着对付土包子和陈厉禹时,娜涵也被王全志的一通电话叫到拳馆里。
电话里王全志没有说什么事,也没提起有关联城的事,只说乘着忙活完的这段时间,和娜涵说一起吃点饭。至于关于什么,娜涵既不想猜也懒得猜,她现在的情绪还盘旋在联城要离开的这件事。说起离别,只要不提前预告,娜涵可以硬着头皮接受,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到平静状态。但联城这不痛不痒、不快不慢劈头盖脸地说自己可能要离开的消息,这无疑就是在娜涵的心埋上一枚定时炸弹,无论在哪,无论做什么,都心惊胆战着炸弹会爆炸,他会离开。
下课铃声刚响起第一声,娜涵就和以前一样提着书包往校门口跑去,这次不如她意,又或许是正重她下怀,还没等她走出教学口,就撞到早早就在楼下候着的联城。联城的用意自然不用多说,而如何打破僵局,正确表明紧裹在心间的关心才是最头疼最棘手的。
“回家吗?”联城小心翼翼上前,轻声细语地问道。
“全志哥找,先走了。”娜涵瞄了两眼站在自己对面的联城,剩下的对视全靠娜涵的余光,即使如此,她依旧可以看清联城的脸和细微的表情,相比半个月前,他的棱角更明显了一些,颧骨也往里凹陷了许多,是瘦了吗?怎么会那么疲劳?
见娜涵刚要离开,联城急忙拉住她:“我送你?”
还没等她把拒绝的说辞从嘴里说出,联城立刻就补了一句:“走吧!
与其说娜涵是和联城斗气,倒不如说她是和自己斗气。
其实她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现在自己人都是住在他家,蹭人家的好处。而且,他只是出国学习,然后回来继承家业,又不是出去吃喝赌嫖了,她有什么资格闹脾气?再不济,话说回来即使他真的是去找乐子了,也轮不到她在这闷闷不乐摆脸色啊。
她深知这一点。
她更希望自己的情绪也能懂得。
“饿了吗?要不要先去吃饭?”联城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犹如往常一样,问一些平淡生活里最不起眼,却又稀罕得不得了的事。但,他那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和语气已经出卖了他。
“不饿。”话刚说出口娜涵就后悔了,她能感受到联城的小心翼翼,可,在面对在意的人时,她没办法控制住不闹脾气的小在意。
“哦。”联城应了一声,然后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一分多钟过去,除了启动车子、打开空调外,车子还是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车档还稳稳驻停在P档没动过。
娜涵转向头看他,又看了看车问:“不走吗?”
“啊,你没说去哪呀。”联城乖乖地回话。
联城这一下莫名的可爱让娜涵差点没忍住,她努力憋着笑,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馆”,然后赶紧别过头。好似做错事的人是她,四处窜跑躲藏。一想到对错之分,其实联城也没错,只是大家成长道路上的路途有所差别而已。
联城知道王全志为什么找娜涵,但是他不敢说,要是让娜涵知道,王全志找她是因为自己开口找的求救,那她岂不是更要炸裂了。所以他宁愿在车上憋死不说话也不要玩火自焚、自挖坑自埋。这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事实证明,这就是最明智的选择。
王全志在拳馆附近的火锅店点了一桌娜涵爱吃的菜品:牛百叶、牛肉、羊肉卷、鸡胗、鸭肠、鱼头、撒尿牛肉丸、油面筋、皇帝菜、豆苗...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还有两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桃红1664。
吃饭时,王全志还是不说正事,就一个劲地往娜涵的碗里夹菜,嘴里还不停叫她多吃点多吃点,搞得约她出来真的是简简单单吃个饭一样。就连要离店时,王全志还问娜涵还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别的。吓得娜涵疯狂摇头、哭笑不得,她可以保证再吃下去,她非得吐死在火锅店里不可。
从火锅店出来后,王全志带着娜涵来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十字路口,两人并排坐在高阶上,看尽眼前的车水马龙,谈论猜测在路肩上行走的人的去向,还有在一旁打着算盘找准时机开口的王全志。
“小涵,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是在那个十字路口,那时我在等红绿灯,你就坐在这。是嘛?”王全志指了指前面,接着说:“那会儿快两点了,可比现在安静人少啊,我一眼就看到你坐在这个灯下喝酒。我还嘀咕着说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啊,怎么大半夜不回家坐在路边喝起了酒来呢,她就不怕遇到坏人吗?当时我就想这小姑娘胆子可真大啊。”他笑了笑,看了看也在笑的娜涵,又说:“还好那天我刚好没什么事,可以跑来看看这个小朋友在这干嘛,所以我就过来,谁知道我来时你就喝多了,而且,还非得跟我走,我那时只好把你带回家,等你酒醒了再说。现在想想,咱俩还挺有缘。”没笑几秒,他突然带着严肃的神情说:“以后可不能这样啊,哪有小姑娘大半夜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的,而且还喝得醉醺醺跟人家跑,多危险啊。”
危险?他是在说自己吗?娜涵心想。
王全志看着她继续回忆道:“后来慢慢和你接触,诶,我发现你有点不太对头。怎么这小朋友老不和人说话、不信任别人呢,这就算了,被人误解了冤枉了也不说,总之就是喜欢在自己的世界里和自己瞎较劲,还要强不怕人。我一想啊,这小朋友那么傻,不会装乖哄人开心太不招人喜欢了,今后可能要遭很多罪咯。
娜涵嘟着个嘴,委屈地小声反驳:“哪有?”
“你还没有呀。”王全志立刻反问,摸了摸娜涵的头,叹叹气说:“要不是联城这小子出现,我还真以为你这一生都要和自己较劲了。”王全志想要从娜涵的脸上读出一点她不愿表达出来的心思,但,娜涵只是点头而已,因此他除了看到她不开心的小情绪外,没有别的了。
“我听说,联城这小子要准备出国求学了,你知道吗?”王全志平稳住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
娜涵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话:“嗯,我知道,他之前有说过。”
“你怎么想的?”王全志开始试探娜涵心里的想法。
突然,娜涵抬起了头,看了看王全志摇了摇头。
“小涵,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我们需要肩负的责任和要去的地方,但并不意味着在负责的时候就一定要割舍丢弃一些东西。生活中,往往让我们觉得棘手的是应用题,而不是选择题。联城只不过到了要肩负继承家业的责任而已,在这期间,我们还是可以和他在一起玩一起闹啊,是不是。”王全志说着说着突然起身,站在娜涵的面前:“傻孩子,全志哥都打听好了,国外念书不比我们国内,他们有很多假期的,你要是想他了就让他立刻飞回来,反正他钱多。要不全志哥给你买飞机票,你想什么时候找他,咱就什么时候去,好不好。”说完就抱了抱娜涵。
“不好,我才不去!”娜涵把头藏在王全志的胸前,拼命摇头。
等她抬起头时,王全志感觉到胸口凉凉的,这才发现娜涵这小朋友在偷偷哭泣。
“好啦,不去不去,咱不去!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联城这小子家在这,公司在家,全身的家当和朋友都在这,你还怕他跑了不成?不怕,全志哥给你看着,他肯定跑不掉的,没事哈!”
听到王全志这一通满是漏洞、不合逻辑的分析,娜涵竟然还相信了。难道公司不能变卖?家不能搬?朋友不能新交?家当不能带走吗?娜涵越想越不在谱上,为此,她只能且自愿相信王全志的话。
娜涵很清楚联城是“独立个体”,他有他的选择,有他的未来,有他的责任。这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舍不得放下早就住进自己心里的这个人,不愿和他远隔几千、甚至几万公里,她早就习惯联城的存在,就算他有时真的很烦人,但她已经依赖上这份烦恼了。
无可置疑,在自己的生命里王全志和联城是这些年里,仅像亲人一样的存在的人。对她来说,联城是精神方面的支柱,也是生活方面的依靠。
现在却要告诉:“喂,你的精神支柱没了,生活依靠也没了。”这不就等同于把她打回到父母离世时的黑暗生活里吗?
就算还有个王全志在。
和王全志分开后,娜涵独自一人从路口往联城的家里走。
联城家离十字路口并不算太远,慢慢悠悠晃荡半个多钟就能到。从路口往前直下,经过两个红绿灯后穿过热闹的购物中心,然后拐进被城中村包围的小道上再走过两个路口就能到了。这条路娜涵经常走,她知道哪有小路可以绕、哪里可以避开需要等待的烦人的路口,哪里的车流和人群更适合她此刻的心情。但,她更喜欢走大路,她喜欢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流荡着,这能让她彻底放空。
她抬头看向家里的阳台,灯没开,心想联城应该是还没回来,决定在楼下等等,或许她是在等联城回来,或许在等阳台的灯亮起。她伸直个大长腿坐在铁椅木板凳上,拿着手机时不时向小区大门的方向望去。发给联城的信息,在输入框里被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来来回回纠结了好几个回合才决定删掉!关上手机,回家!
楼下的蚊子已经把她咬得极度不耐烦了,情绪从平静伤感转为烦躁暴怒,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联城,你今晚死定了!”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等联城回到家里,娜涵已经瘫在沙发上等到睡着了。
联城坐在地上仔细端详这个脾气古怪、性格冷淡的正酣睡得呼呼响的娜涵,忍不住笑着轻声吐槽:“哪还有女孩子打呼的,睡个觉都不安分。”然后给她盖上被子往洗手间走去。
等他再出来时,娜涵已经靠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他还寻思着是不是自己洗澡时动静太大,把人吵醒了。
“你醒了?那赶紧回屋睡吧,别在这睡了。”联城用深蓝色的浴巾边擦拭头上的水边向她走来。
娜涵还是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在醒觉,还是在调整等了一晚上的情绪。
联城上前用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怎...”还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娜涵突然弹倾在他的身上,用力地抱住他。
砰砰砰,联城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被娜涵这个太过热情的举动吓得不敢动,他被抱得快喘不过气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娜涵的后背,把后面两个字吐出来:“么了...”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重新问:“怎么了呢?”
本以为舍不得、害怕、委屈都可以自我消化,合理处理。但,联城的一句“怎么了呢”。让娜涵心里的害怕和等了一晚上的委屈全爆发出来了,她大声哭着说道:“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等了你一晚上,你知不知道!”话说得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联城震惊完,十分费劲才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联城知道找王全志帮忙肯定没问题,但是,他想都不敢想,娜涵会这样激动。
他彻底慌乱了,他边帮娜涵擦掉眼泪边安慰:“你等我干嘛呀,哎呀不哭不哭了,好啦好啦,乖~”他又换了张纸巾继续帮娜涵擦去似乎落不完的泪:“你是不是傻啊,你找我可以打我电话啊,干等着干嘛呢,我肯定会立刻马上出现在你面前,不哭了啊,不哭了。”
他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娜涵也没有停下。事实证明,女孩子哭的时候,安慰没用!
娜涵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得劲。等到眼泪和鼻涕快掉下来时,她伸手拉过联城的睡衣往自己的脸上蹭,带着哭腔说:“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说着还不忘打了打联城。
联城哭笑不得,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更心疼了,心想这刚穿上的睡衣又要换了,但...现在...去换衣服...也不合适啊,只好催眠自己“都是爱!都是爱!都是爱!!!”他解释说:“我和阿三他们在一块呢。”伸手捏了捏已经被娜涵哭得通红的脸:“小朋友,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自己的话刚落,就看到有只手指指向自己...
不管三七二十一,联合苦笑一下,道起了歉来,反正教科书都是这样写的:“女孩说的都对!”
娜涵又抱着联城,好一会后才说:“等你都等饿了。”
今晚对联城来说绝对是冒险之夜,冒险项目全是娜涵眼泪和鼻涕,他越来越好奇,王全志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怎么回来就这样了,这太可怕了。
他抚摩着娜涵的后背:“好,不哭啦哈?来。”他轻推开娜涵,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先去换个衣服,然后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娜涵想起自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蹭在联城的身上就觉得好笑,这才点了点头。
从此以后,联城也没有再问娜涵发生了什么事,娜涵也再没提起。娜涵有没有冲破心底的阴影,联城不知道。联城什么时候离开到国外留学,娜涵也不知道。宛如一场梦一样,梦醒了人也不愿再提及。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学校,一起去拳馆,一起吃饭,一起打闹、一起回家...
娜涵趁联城回房间换衣服,自己也赶紧溜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看了看镜子里哭成大花脸的自己,心里突然嫌弃了起来“咦,好丑啊!她“啊”的一声,又把联城从房间里炸到了洗手间。
“又怎么了嘛?”联城惊慌跑前问道。
她看着镜子里的联城问:“怎么那么丑啊!”
联城认真看了两秒她,低头笑了笑。等他抬头的时候,才发现娜涵正在用仇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立刻开口说道:“不丑不丑,挺好的。”摸了摸娜涵的头,边笑边往厨房走去。
冰箱里只剩下几个娜涵不吃的西红柿和少许已经蔫掉的青菜,其他零零散散的都是饮料、零食和冰冻的生鲜。联城这才想起,在两人冷战的半个月里,大家都没在家吃饭,也没来得及去超市补充存货,现在突然要做个宵夜怎么凑得齐食材啊。他冲洗手间喊:“小涵,家里没东西可以煮,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
“厨房的柜子里好像有面。”洗手间传来声响。
联城打开柜子,果然有面,而且都是泡面:酸菜、香辣、海鲜、火鸡面、拌面...各种口味都有,还有火腿、罐头鱼什么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里有那么多泡面。
“你要吃什么啊?”他又大声喊。
这会儿,娜涵已经朝着厨房走去:“我要吃米线。”
联城眼睛扫了一圈:“这没米线啊!”
娜涵走到米缸前,打开,拎起了一袋米线:“这呢。”
“那你和我说有面干嘛,还以为你要吃面呢。”联城正要把面都放回到柜子里,就听到娜涵说要吃泡面味的米线。联城定住看着她,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那..那泡面...丢了?”
娜涵摇摇头指着他,这下联城秒懂她是什么意思了。
“得,我吃!”联城无奈点点头,问:“那要什么口味的?酸菜?辣的?还是海鲜?”
“酸菜。”
“好~”联城拿起酸菜味的放在灶台边,开始洗锅烧水。
在他忙活煮面的时候,娜涵已经把蔫掉了的青菜的菜心择下来,洗干净,正要切西红柿时,联城问:“菜都蔫了,不要了吧,还有,你不是不吃西红柿的吗?”
“菜心是好的,你看。”说着就把菜篮子往联城的脸上怼。
“行行行,看到了看到了,吃吃吃,别再怼了,再怼就长我脸上了。”联城抢过她手里的菜篮,放在台上。
“西红柿是你的,你吃。”娜涵边说边切。
“那你很棒棒哦,我给你加多一根火腿?”联城打趣道。
煮好后,娜涵看了看联城碗里的面,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的粉,发现自己的碗里真的多了一根火腿肠,还有大半条罐头鱼,青菜也都在自己碗里。
“我吃不了那么多,给你点。”还没联城反应过来,她就把自己碗里的火腿、青菜和罐头鱼夹了一半到联城的碗里。
“诶诶诶,好了好了,你不是饿了吗?”联城说。
“我是饿了,可我又不是猪。”娜涵低头吹了一筷子粉丝嗦了起来,口齿不清地说着:“嗯,真好。”说完又夹了一筷子粉往嘴里送。
“额?”
“真好,能当你们的小朋友真好,有你,有全志哥,还有风哥、三哥、奇哥、猴哥、晓晓姐、韵梦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好富有。”娜涵边说边点头,看着联城。
联城也看着她。娜涵脸上的认真是他从未见过的,真诚、知足、快乐都写满了一脸,这个娜涵让他的心再一次莫名的跳动着,节奏杂乱无序、不由自主。
联城假装皱眉细想,笑着说:“是哦,你好富有哦。”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向前倾,满心期待地问:“那请问小富婆,能不能也让我富有一下呢?”
娜涵斩钉截铁:“不行哈哈哈。”
“哼,小气鬼。”联城又拿起了筷子,正准备吃时又想起球赛的事说:“小涵,周五校长杯要总决赛了,你要不要过来看,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学校打球哦,你就来看看嘛。”说着说着就撒起了娇来。
娜涵不留情面嫌弃着:“咦,好恶心啊,你再这样我走了。”
“好好好,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周五我去你班上找你,时间是下午。”联城噼里啪啦的把话说完了,然后赶紧低头,装作大口大口在吃面,眼睛还时不时往娜涵那儿偷看。
“嗯,那你洗碗。”娜涵说。
“没问题,洗!”联城的回复声响彻在房内回荡着久久不散,或许在楼下的人也能清晰地听见他这份溢满出来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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