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阳光前

“第三章 出逃魔掌”

  晨起的阳光照射在银白色的防盗网,透过青绿色的玻璃落在房间的床和地上。偶尔会有几只在窗前飞来飞去的小鸟停歇在防盗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懒洋洋的享受着寒冬里暖阳的抚摸。   而娜涵依旧瘫在床上不愿起来,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个黑白颠倒的日夜了,每天除了吃饭、洗澡和上洗手间,她几乎没出过房门。她不喜欢和任何人碰面来往,更没有兴趣接受别人特意到家来送的关怀,因为他们总会说着一些怜悯的话语,假定自己即将面对的悲惨生活,最后再带着怜悯之心离开。最可恶的是,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娜涵他们的生活真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悲惨、可怜...   娜涵起身站在洗手盆前,洗漱。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一夜间长长了许多的黑发,蓬松凌乱的像个狗窝,大大的黑眼圈和眼袋挂在眼下,眼窝也往里深陷了许多,脸颊两侧不知道是不是婴儿肥消减的原因,变得消瘦、僵硬、惨白。   有那么一瞬间,她被眼前的这个自己吓了一跳,仿若看见惊悚片的女鬼一样鬼畜。她用手接过水龙头的水往自己的脸上猛泼,然后用力地搓洗,想要洗白这个发黑的脸庞。   还没等娜涵洗漱完,辰曦和焰雨就已经坐在餐桌上准备吃早饭。   娜涵走到餐桌前,拉开餐桌旁边的椅子,看了看辰曦和焰雨一眼,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餐。原本三兄妹对彼此的关心就很少,也不会和别的兄妹间一样说掏心窝的情感话,在爸爸走后更是如此。   他们不单单在抗拒与外在人的交流,也下意识的推开彼此。   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对彼此说的话也越来越少。甚至连基本的关心都没有,虽然说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实实在在的相处,但,也只不过是吃饭的那几分钟而已。   就这样,娜涵、焰雨、辰曦各自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自我消化心里的伤痛情绪,彼此间越来越沉默,如果不是血缘关系,他们大概会更熟络、或者更无言吧...   春节过后,辰曦回到了学校读书,娜涵和焰雨也开始一起骑单车去学校、然后下课一起回家的日子。   第二年,焰雨就考上了市区外的高中,家里的房区也被政府划分在新建的项目中,这才按照柯本的意愿、搬到了和柯本住的同一个小区内,这样一来,娜涵每天去学校的路程多了半个小时的路程。   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娜涵不喜欢柯本叔叔,柯本这人很喜欢管束别人,而且时时刻刻都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大人模样。尤其是在爸爸离世后,又和他同住在一个小区,他总让人感觉他在说:“我现在帮助你们是出于好心,别当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没有我的救助你们什么都不是”...之类的话。   娜涵一边默默地接受着他的帮助,一边在心底辱骂他的存在。这并不会让她感觉到良心不安,越长大反而心里越来越觉得理所应当。因为有人和她说过:在爸爸留下的遗产中,除了一套房子外归属三兄妹外,其余的都各划分在汉绅和柯本的名下,由他们在接管中、占有。   关于这一点,娜涵越长大越确信...   现在娜涵住在他住的小区里,这让娜涵很痛苦很苦恼,因为这意味着和他见面的几率会来越大且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娜涵实在不行,看见柯本来了,就待在房间里、锁上门假装睡觉,甚至会故意跑到外面去,只要不和柯本照面,对娜涵而言都好。   这些事情娜涵也从未和辰曦提及过,一方面由于辰曦从小在柯本叔叔家长大的原因,另一方面他是家中的长子,而且两人的交流本身就很少,更别提淡薄的、可怜的情感了,更不会莫名其妙的说起这些事情。   就算真的与他提起自己的不满,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无畏的抱怨而已。   辰曦就算在家,也常常喜欢猫在自己那个带有阳台的小房间里看古侠小说。   娜涵很喜欢他那个房间,房间里的阳台正对着的是小区的大门,可以看见很多车和人进出小区,晚上可以躺在地板上看其实只有三两颗星星挂着的的夜空和整齐划一的万家灯火。   但是,只有辰曦不在家时,娜涵才会跑到他房间里的阳台上待着。   到焰雨上高二时,辰曦也考上了市区内的职业学院,只有节假日有空时他才会住在家里。这样三房两厅的大居室只有娜涵、奶奶、汉绅的小孩住在一起。而且柯本每天都会来,他有家里的钥匙,他想什么时候来就可以什么时候来,几乎他每天都要来个几次,他才会开心。   他还会常常会买一些菜过来一起吃饭。每次来他还喜欢指挥娜涵做着做那,他很享受当一个指挥娜涵他们做事的指挥官,娜涵心想:这样做,肯定会让他感受到很强的权威感,让他沉溺在掌控别人人生的快感中。   焰雨更是如此。   搬了新家后,娜涵还是和焰雨一个房间,不过只有节假日她放学回家后才会一起同吃同住,其余的时间娜涵都是独自霸占两张单人床拼起的大床,和一个20几平方左右的房间。这让娜涵有很多个人空间可以让她独处,不用像以前一样刻意掩盖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终于,步入初三下班学期的娜涵找到了住校的机会。   中学备考那年,学校提出了初三学生可以在学校免费住宿的待遇,为中考作准备。按理说,这是学校为三好学生提供的福利,与娜涵这种中下等学生不搭边。但是,娜涵还是厚着脸皮开口和班主任提出申请。实际上同一届的中考生只有娜涵和班里的另外两位同学申请了住宿。   申请住宿手续都办齐后,娜涵拿起家里的座机打给了柯本:“柯本叔叔,学校规定中考生要在学校住宿,我下周就搬到学校去住”没错,娜涵拿起电话的那一刻就说了谎,她把选项题变成了不可以拒绝的肯定题。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这样说,柯本他们一定不会让自己住在学校里。   她闭着眼都能猜到他们阻碍自己的理由有哪些?又有多荒唐!:比如:“住学校干嘛,住在家里多好”,比如:“住学校很麻烦,需要准备很多东西”,又比如:“哪有一定要住宿的规定,我去和你班主任说你不住”。实际是他们可不愿让娜涵多花钱,而且少了很多可以指挥她的机会,这让他们更难受、不快。   他也真的如娜涵说得那样,给她搪塞了一堆不住宿的理由,柯本总是这样,总喜欢帮人做决定,而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是他们眼中的最低成本,不住宿就可以没有额外的生活花销,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而实际他确实没有为这些开销买过单。   娜涵没有余地的把谎言抛给了他们,与其说她是在争得他们的同意,不如说娜涵是在他们拒绝之前通知了他们:“我要住宿!”这件事。   挂上电话后娜涵回到房间很迅速的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把书装进书包、衣服叠在塑料袋里,找了个薄薄的床单和被子连同其他的生活用品塞进塑料桶里。周日中午吃完饭后,她把爸爸的相片放在书包最里面的隔层,就这样书包一背、左手一袋、右手一桶的走回来学校。   那段半个多小时的路程,那天娜涵走了一个多小时。   到了学校后,娜涵跟着宿管老师从绿树成荫的过道上穿过教学楼,来到宿舍楼。宿舍楼是老师和学生一起混住的,没走两步就会遇到学校的老师。认识的老师就加上教学科目叫老师好,不认识的就直接叫老师好。   宿管老师打开宿舍门后,用洪亮的声音说:“这就是你们的宿舍,卫生已经让阿姨清扫干净了,钥匙现在先给你一把,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就在楼梯口对门的那个房间”然后把钥匙放在靠墙边的课桌上就离开了。   宿舍不大,在宿舍门口就可以把室内的摆设看得一清二楚,在左边放着两张课桌,右边摆放了三张单人床,大概20步的距离就能走到正对着门口的小阳台,在阳台右边是洗手间,而最奢侈的是挂在墙上的空调和放置在角落的饮水机。除去窄小的洗手间和阳台,宿舍和娜涵家里的房间差不多一样大。   娜涵把自己的行李放在角落,简单擦拭了自己睡的床板,然后把床单铺在床上后倒头就睡,等睡醒时才发现自己没钱吃饭。   第二天宿管老师来收餐费时,因为没钱,娜涵只好说自己忘带了,并开口承诺下周会把伙食费补上。这边打发了宿管阿姨收餐费的事,那边惆怅着要怎么筹齐一日三餐的费用和水电费。   为此,娜涵并没有后悔过,她在心里笃定,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第一次住宿,娜涵唯一的感受和感触最深的不是拥有了和同学同吃同住的快乐,而是在想不用面对家里人真好。然后就是要面对如何解决自己一日三餐的问题了?   那时娜涵从来没想过要开口向辰曦和焰雨帮忙,即使他们是和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亲哥哥和亲姐姐。娜涵心里很清楚,他们肯定也在为一日三餐和学业而烦恼,每天都在烦恼要怎么把100元的生活费,平均在1个星期的三餐和每个月的水电费、资料费、考试费里。哪还能再抠出一点钱顾及到自己。   在学校生活的第一个星期里,娜涵每天吃着学校食堂里的饭,还要想着要去哪找600元缴餐费。而这还并不是最尴尬、最难的时候,这才刚开始。   周五下午放学回家后,娜涵想着要不找邻居阿姨先借着,等课外时间用打工赚的钱再还上,或者伸手向奶奶拿,但这样做肯定会被汉绅和柯本知道,然后又是一通刻薄的谩骂。   尤其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柯本,他一定会这样做,他总是这样做。   娜涵一夜未睡,眼看周日下午返校的时间渐渐逼近,要是被其他同学知道自己没钱交餐费就吃学校的饭菜,他们会怎么想?这段时间,娜涵算是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一粒米能压死一个人的寓意了。   被逼无奈,在返校当天的早上,娜涵趁着奶奶外出晨练、焰雨还在睡梦时,娜涵给全志哥打了通电话:“全志哥,我是娜涵,在忙吗?”   电话里传来充满磁性的男音,不算浑厚,但让人感到很舒心:“没呢,在家呢,刚睡醒准备去吃早餐,怎么啦?”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我...我”她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杂乱的心跳声,砰砰砰...   “支支吾吾的干嘛,你说”   “我上周刚搬到学校去住了,和你说一下,然后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兼职可以做的,然后..然后你可不可以先借我一点钱,我找到兼职发了工资就还你”娜涵闭上眼一通说道,语速很快,娜涵甚至不确定电话那头的全志哥有没有听清楚。这种伸手请人帮忙的事,而且还是关乎到金钱,一下子让她尝到了难为情的滋味。   “好,需要多少?”王全志没有迟疑半秒,娜涵就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我屏主呼吸对着话筒:“400。”400对她来说已经很多了,这要做满一个星期的兼职才可以赚回来。   “好,那我去学校找你,你几点回学校啊?”   娜涵和全志哥再三声明,借的钱自己没那么快能还上,她需要做兼职然后等工资发下来,而且可能还会因为各种学习费、水电费的原因拖很久,可全志哥想都没想答应了。   下午五点,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铺门外坐着一位身穿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的男生,娜涵确认那个人是王全志后,她跑过去:“全志哥”   全志哥起身:“来啦,吃饭了吗?”   “没呢,晚饭在学校吃,你呢?”娜涵小声回应。   “嗯,也没呢,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去?我看到前面开了个客家餐厅,你不是最喜欢吃的吗”王全志指了指他说的餐厅的方向。   娜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啦,我在学校吃就好了,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她可不想再厚着脸皮蹭多一顿饭了。   全志哥想了想点点头,把钱从裤袋里拿出来:“诺,这里有500,你先拿用,不用想着怎么还着,什么时候还,我不急的,你不够再找我。”   “不用那么多,400就够了”娜涵慌忙抽出一百塞回到全志哥的手里,然后摇着剩下的钱,笑道:“谢谢全志哥”   “没事,好好的就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得回场子了”王全志说完就转身离开,在他开始察觉到娜涵眼角的泪时转身,给娜涵留下了一点点已经挂不住的面子,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娜涵,如果不是身份的原因,他们的关系不止于此。   原来能让娜涵泪目的不是别人的误会、辱骂、不公的待遇或生活的百般艰辛,而是藏在这些事的背后,依旧有人愿意疼惜爱护的所有瞬间。   因为有人爱着,所以不是孤儿。   娜涵回到学校洗漱完、吃完饭,趁着晚自习时间还没到,决定把钱先交给宿管阿姨,不然她总担心自己会把钱弄丢。   “老师,我来交伙食费。”娜涵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钱,一张一张抚平了放在桌上。   宿管阿姨低头带着眼镜翻看住宿册子:“哪个班的?叫什么?”   “3班娜涵”娜涵说。   “好”宿管阿姨拿过放在桌上皱巴巴的钱:“这钱攥的..”数了一下又说:“孩子,你这数不对啊,我们学校的伙食费是600,你这只有四百。”   娜涵看着她的眼睛说:“老师,我只吃午餐和晚餐,可以吗?”她又补了句:“我保证不多吃。”   宿管阿姨扶了下眼镜,扭正身子:“那怎么行啊,就算你这只吃午饭和晚饭,这钱也不够啊,学校规定午饭和完饭是250,你这也差100啊。”   娜涵低头想了想又说:“那我只吃早餐和晚餐,这样就刚好够了。”   对此,宿管阿姨依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知道是出于老师职责和直觉,还是对学生的关心,她总想弄明白娜涵为什么要少交伙食费。她看了看娜涵说:“孩子,你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可以和老师说说。”   “没有,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娜涵说完鞠了个躬就往外跑。   她可不想让自己难堪的事被人知道,在这世界上,越少人知道越好,起码不会有人向自己投来怜悯的眼神,她很受不了这样。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班主任把娜涵叫到走廊的尽头。   班主任确认周围没人后说:“娜涵,我听宿管阿姨说你不吃午餐啊,这怎么行呢,你这正在长身体,不吃怎么行。”   “我不饿,不想吃”娜涵说。   班主任又说:“不饿也得吃啊,哪有小孩不吃饭的,你这样身体跟不上、学习就更不上了,这没多久就要中考,可别被吃饭这事给耽误了。我去和你家长说说,你这样怎么行呢?”   一听到“家长”两个字,她不知道是哭好还是笑好,她心想,她哪来的家长啊,要和谁说。   娜涵拦住了班主任:“老师,这事就这样吧,我不会耽误学习,我保证。”   他看了看娜涵,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娜涵,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和老师说说,老师给你想想办法。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是经济上有困难?”   课间铃响起,这对娜涵来说可是救命稻草,不然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班主任这份叨唠的关心。   娜涵说:“老师,这事您就别管了好不好,我先去上课了,谢谢老师。”   之后这事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个多星期,班主任都像探案一样想要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一次夜聊中,娜涵从两位宿友那听说班主任也找她俩问了她的事,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后来不知怎么着,他也不打听了,只是让同学时不时打多一份饭到宿舍里。   而这事就随了娜涵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娜涵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一学期下来她没在学校吃过一顿午饭,就连中午经过饭堂都没有过,下课了她就回宿舍休息。   只是早上和晚上那一餐她都把自己的肚子填得饱饱的,尤其是早餐,她想着早餐吃多点,中午就不会饿肚子了。   而事实却是,饿到睡不着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