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绝大部分都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被遗忘,只有那极少数,张良极其重要的记忆还留存着,比如在刘季还以为自身为张良之时,所看到的那最后的一滴眼泪。 又比方说,那在刘季以及整个汉家军队,皆被钟离昧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尽数屠尽之后,在无尽的黑夜中,在肆虐的火苗仍在营帐间燃烧着、跃动着时,张良孤身一人,在残肢遍地、流血漂橹的汉家军驻地中,久久徘徊。 一切熟悉之人、熟悉之事、熟悉之梦,皆被战争的火焰所吞噬,毁灭。这是世间最为痛苦之事,亦是张良无数轮回中最为绝望的时刻。 直到,衣衫褴褛的张良在浓郁的黑夜中仰望天际,一轮皓月及无数星芒逐渐散发辉光,照耀了这片死尸遍地的人间炼狱。 突然,一颗明星显得分外明亮,尤为显眼,张良绝望而空洞的眸神也被其吸引了过去,而也正是在星星出现之时,天空开始拂晓,晨曦的光芒开始渐渐驱散黑夜、火焰与死亡,金色的朝霞出现在群山之尽头,将整片天空映出金芒。 启明星、拂晓、晨曦、朝霞。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但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言明。人类的希望正在于对不真实的追求,以及对真实不公的挣扎和反抗。 叛逆,是人类从始至终都深固于骨髓当中的本性。对贫困的不满、对欲望的渴求、对创新的想象、对未来的期许,这一切的一切使得人类可以对动物界原始的生活、捕猎、繁衍、死去之规则加以叛逆,让人类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规则。 而今,张良亦在启明星的照耀下,启迪了叛逆之性,纵使人体烧焦的气味仍弥漫在口鼻之间,纵使这被天道所注定的鸿门死局是那样的绝对、绝望,纵使那刘季自始至终都尚未知晓过,自己就是那曾在沛县中阳里,与他一起把酒言欢,纵情胡侃的“小鹿弟”。 “当沛公回想起这段记忆之时,那么,良之谋划应已成功。”令刘季瞬间呆楞住的是,脑海中,身披朝霞晨曦的张良转过身,看向仍在燃烧着的汉家军帐,竟是在开口对正回忆中的他说道, “一世,良在尚为凡人之时,蒙受沛公多番照料,饱受恩泽,后沛公更是为我,报了那秦朝灭国、灭家之恨之仇,使得良感激之心无以言表,后取出师尊临行前所赠之黄石,将其沐浴以星月临辉,欲为沛公改为紫薇宫命,因此而犯下大错,害沛公被这天道所不容,中道崩殂。” “此乃良之悔、之恨、之愧、之结。故而良披身当了一世沛公,打下江山,灭了项楚,以沛公刘邦之名,创了汉朝皇室,成了汉高帝王。” “此后,良心中郁结稍解,前往古北山,在师尊的引导下,解了凡尘、忘了琐事,故而登仙入圣,羽化升仙。主公现应已能感受到,成仙之躯是为何等存在,凡为仙者,可知世间种种,甚至可操控物质最微小之物,那一颗颗存在于你我之身内,数以亿计的粒子中,皆包含有一座并行之时空。” “在新的时空中,良、主公、樊哙、萧何、卢绾、周勃、曹参等,皆在其中,在那里,我们仍在重复着这灭秦之战,重复着鸿门宴中,重复着楚汉相争。” “但,良却发现,每一座时空当中,主公都会在鸿门宴前后,或伤、或死,凡伤亦皆会久治而不愈,最终身死。良意识到,此天道不光惩了一世之主公,更是波及了千千万万座轮回之主公,在良黄石照耀也既是鸿门宴前后,施主公以天罚,使得沛公永为沛公,永命毙于此,不得解脱。” “见此不公之天道,良心中愤怒,然良纵蜕变于肉体凡胎,却仍不过一生翅之蝼蚁,纵可于高天飞舞,却亦只能受高天约束,无能改变。” “故此,良悔、愧、恨、悲、怒之性再度复燃,良亦在此后,一步而迈入进粒子轮回,直至今日。” 说至此时的张良仰起头来,对着那金灿之朝霞、拂晓之晨曦、启迪之明星,一扫面上积郁百万次之疲惫,清秀的脸上再度重燃希望,放声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汉军驻地畅然说道。 “欲逆天改命者,皆身死道消,这便是这不公之天道所定下了不公之天条。良今日,便要破了这天道,逆了这天条,欺了这天地!” “肉体凡胎,在天罚之下,纵良殚精竭虑,才谋用尽,亦无改变。那么,既如此,那用良此副成仙之躯,又当如何?” “人之本,灵魂,不知为何等实在。然记忆确实真实存于物质之中,既是物质那便为粒子,良乃脱凡之仙,可看清世间一切以及组成的微小事物,粒子是良所见到的最为微小之物,一切物质皆为亿万粒子所堆砌而成。因此,良便可提取,记忆。” “灵魂之物,虚无缥缈,良不知亦从未见过此物。然,良却可将记忆提取,提取出,并放置在另一躯壳当中。” “主公,良会将此前之记忆皆提取而出,并放置在您之躯壳当中。随后良会将主公之记忆亦尽数提取而出,并放入在我之躯壳当中。” “在新一轮回中,主公醒来之日,您便是张良。而待良醒来之时,良也便成了沛公。” “故而,你我皆是张良,你我亦皆为沛公。如此,良倒是想要看看,这天道是否要将你我一同消灭。而倘若你我未能一同消弭,则逝者在临亡之际将记忆给予生者。” “若您死,则良会将此番记忆提取至此身中,悄然埋没。若良死,则良会在临亡之前将主公之记忆交付于您手中,将您唤醒。” “因此番谋划,是对天道的违逆,是对天地的欺骗,故此,天道虽只会毁灭一人,但已被改变的历史进程却不会消失,亦就是说,鸿门死局当中的鸿门宴中、项庄剑舞、无伤暗箭之后,范增仍可能擅动兵马,命钟离昧率十万大军,屠灭汉军!” “而倘若真正出现此番情景,则良之记忆亦会一同唤醒。” “大牛兄。”张良看着那金灿浮云间唯一明亮的那颗启明星,单薄之躯散发出无数无尽耀眼的星萃粒子,整身开始发散出虚幻般的荧光,与刘季仍为张良时,所看到的沛公身死之情形一般无二, “小鹿弟,会陪伴你,陪伴你走过这一场轮回亿万次的生死浩劫,陪伴你度过这一场新生的劫难和天道的死局。” 脑海当中,身披朝霞的张良,那单薄之身形随着那散发荧光的星萃粒子之散去而渐渐地消失于空间,而脑中刺痛已消之刘季亦瞬间,睁开了那双映射有三维时空间无限细节信息的眸子。 “子房,让我们,一同来吧。”明晰一切之后,刘季在一旁早已吓坏了的卢绾之搀扶下,从地上爬起,倒映着无限细节的眸子看向远处皑皑白雪下的银盔钢剑。 而匆匆前来的萧何亦终于是赶了来,焦急之色溢于言表道, “主公,我们应该留下部分兵马断后,尽快撤离啊。钟离昧与范增气势汹汹,我派出去向项王禀报的二十七名信使皆无一归来,主公若我们此刻还不撤离的话,必将全军覆没啊!” “萧何,如果我说,我们败不了,你可信否?” 刘季并未接过卢绾所递来的盔甲,而是将卢绾刚刚脱下的大氅又穿在了身上,在紧了紧身上的羊毛大氅后,似笑非笑的跟前来的萧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