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刀客行

第三十一章 真正的“总攻”

  1.   指挥部的窑洞里,李青峰下达“全线撤退”的明码电报命令,像一块巨石,砸懵了在场的所有人。   「李参谋!你这是在干什么!」作战科长老王,第一个拍案而起,他的脸因为愤怒和不解,   「你这是在向敌人投降!是在扰乱军心!」   「你对得起那些正在前线流血牺牲的战士吗!」   「司令员!绝对不能让他这么做!」   其他的参谋们,也纷纷出言反对。   他们无法理解。   这个前一刻还闪烁着智慧光芒、制定出宏大总攻计划的年轻人,为什么在下一秒,就做出如此荒唐、如此自毁长城的决定。   赵振邦在等一个,足以说服他,也说服所有人的解释。   李青峰没有理会周围的鼓噪。   「司令员,各位同志。」他开口,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是一群被困在山谷里的狼。而山谷的出口,守着一只老虎。我们该怎么做?」   「那还用说!跟他拼了!」一个年轻的营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拼?拿什么拼?」李青峰摇了摇头,   「老虎比我们强壮,比我们有力。硬拼,我们只会成为它的盘中餐。」   「那……那就找机会,偷偷溜出去。」   「也行不通。」李青峰说,「老虎的嗅觉很灵敏,它堵死了所有的出口。我们无路可逃。」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众人被他问住了。   李青峰笑了笑,「我们要让老虎,自己离开山口。」   「怎么可能?」   「可能。」李青峰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之上,   「我们要让老虎相信,在它身后,那片它自以为安全的森林里,出现了一头,比我们这些狼,更强大,更美味的猎物。比如,一头鹿。」   「当老虎的注意力,被那头‘鹿’吸引时,它就会暂时地,离开山口,去追逐那个新的猎物。而我们,就有了逃生的机会。」   「我刚才那份‘全线撤退’的电报,」李青峰说,「就是我们放出去的那头‘鹿’。」   「石田,就是那只自以为是的老虎。」   「而秦玉茹,和她那支被困在地下的小分队,就是我们这群,需要逃生的狼。」   李青峰的这番比喻,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似乎,有点明白李青峰的意图了。   「你的意思是……」   「你用我们整个正面战场的‘溃败’,来做诱饵迷惑石田,为秦玉茹她们,创造一线生机?」   「不。」李青峰摇头,   「不仅仅是迷惑。」   「更是,为了……聚歼。」   他拿起指挥杆在地图上,重重地一点,点的还是马家坪。   「石田在截获我们的‘溃败’电报后,他会做什么?他会欣喜若狂,他会认为我们不堪一击。他会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地下的搜捕之中,因为抓住秦玉茹,是他洗刷耻辱的最好方式。」   「这个时候,他地面上的防御,尤其是对他自己指挥部周边的防御,会降到最低点。」   「而我们佯攻白家洼的主力一团,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他们并不会真的撤退。」   李青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们会立刻转向!以最快的速度,奔袭马家坪!」   「在石田以为自己即将迎来一场巨大胜利的时候,在他所有的部队,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下乱转的时候,我们真正的‘总攻’,才会开始!」   「而总攻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用指挥杆,狠狠地,戳在了那个代表着石田指挥部的红点上。   「石田信一!」   「我要用炮火,将整座马家坪,都从地图上抹去!」   「我要用一场真正的、毁灭性的天崩地裂,来为我们的斩首行动,画上一个句号!」   「我要让石田,和他所有的阴谋,都一起被活生生地,埋葬在他自己选择的坟墓里!」   他说完,整个窑洞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玉石俱焚”的、疯狂而又壮丽的计划,深深地震撼。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   这是以天地为棋盘,以山川为棋子,以敌我双方数千人的性命为赌注的、一场神魔般的对弈。   而眼前这个书生,就是那个手执黑子,面带微笑的弈者。   2.   赵振邦的烟,在昏黄的灯火下,一明一暗。   他已经抽了整整一包。   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的对面,李青峰静静地坐着。   其他的参谋和指挥员,早已被赵振邦,用一个“你们先去准备”的理由,都打发了出去。   此刻的窑洞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作战地图。   「青峰,」许久,赵振邦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这是在赌博。」赵振邦说,   「你在用我们整个主力团的命运,去赌一个女人可能生还的机会。」   「不。」李青峰摇头,   「司令员,我是在用一个女人可能牺牲的代价,去赌一个能全歼石田师团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将所有生命都视为棋子的,冷酷棋手。   赵振邦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只有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可怕的成熟和坚定。   「如果,」赵振邦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秦玉茹同志,已经……牺牲了呢?」   「你这个计划,还有意义吗?」   李青峰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沉默了,他想起了秦玉茹,想起了她最后那个冲向敌阵的背影。   如果,她真的已经……   那他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但是,他不能倒下,他不能。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赵振邦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钢铁般的意志。   「有。」他只说了一个字。   「就算她牺牲了,这个计划依然有执行的价值。」   「因为,」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她。这是为了,所有牺牲在郑家庄,牺牲在黑风口的同志们。」   「是为了让他们的血,不白流。」   「更是为了让这场该死的战争,能早一天结束。」   「让这片土地上,以后再也不会有郑家庄这样的悲剧,再也不会有秦玉茹这样的女人,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家园。」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久久回荡,掷地有声。   赵振邦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完成了从一个书生,到一个战士,再到一个将军的、惊人蜕变的年轻人。   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阻止他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李青峰的身边。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通往炮兵阵地的专线。   「我是赵振邦。」他的声音,沉稳如山。   「命令,校准诸元。」   「目标:A-3区域,马家坪主峰。」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指挥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声音。   「司令员,目标确认!A-3区域!马家坪主峰!」   「弹药种类?」   赵振邦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青峰。   李青峰对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   对着话筒下达了那个,足以被载入史册的、疯狂而又悲壮的命令。   「所有炮弹,全部用上。」   「弹药,无上限。」   ……   李青峰亲自,走到了电台前。   他戴上耳机。   他要亲自,下达这最后一道命令。   这道命令一旦发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马家坪,将变成一片火海。   石田和他的部队,将被彻底埋葬。   而秦玉茹,和她那支生死未卜的小队,也将……   被卷入这场玉石俱焚的毁灭之中。   他的手放在发报的电键上,微微颤抖。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秦玉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对他展露笑颜的脸。   那张说着“要活一起活”的、倔强的脸。   「嫂嫂……」   他低声地,喃喃自语。   「等我……」   然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滴滴——滴——”   一道代表着“总攻开始”的、诀别的电波,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飞向了,那片未知的、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战场。   3.   炮弹,呼啸而来。   像一群从天而降的、愤怒的铁鸟。   它们拖着长长的、撕裂夜空的尾焰,狠狠地砸在了马家坪那座沉默的山体之上。   第一轮炮击,是试射。   几十发炮弹,落在山峰的四周,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   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大地,都为之颤抖。   地下,马家坪煤矿。   正在坑道里,疯狂搜捕的日本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头顶的剧烈震动,惊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不!是炮弹!是八路的炮弹!」一个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们不明白,八路军为什么要炮击这座,除了石头和煤,什么都没有的荒山。   石田信一也不明白。   他刚刚才带着他的亲卫队,将那个断臂的女人,逼入了一条死胡同。   他正准备,享受他那迟来的、胜利的果实。   但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撤退!快撤退!」他嘶吼着,「离开这里!快!」   但已经晚了。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试射。   而是饱和式的、毁灭性的、无差别的……覆盖。   李青峰将整个分区,所有的炮弹储备,都在这一刻倾囊而出。   他要的,不是精准打击。   他要的,是彻底的、物理上的……抹除。   轰!轰!轰隆隆——   数百发炮弹,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马家坪那座并不算高大的山峰之上。   山,在哀嚎。   大地,在呻吟。   坚硬的岩石,在剧烈的爆炸中,被炸裂,被掀飞。   山体表面的植被和土壤,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   露出了下面,那如同骨骼般,早已被废弃的煤矿,那千疮百孔的内部结构。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连锁反应。   本就结构不稳的废弃坑道,在这场堪比天灾的人为地震中,达到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   第一根支撑木,断裂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的声音,在整个地下世界里,此起彼伏。   然后,是崩塌。   大面积的、毁灭性的、无可挽回的……崩塌。   地下指挥部里,一个正在向上级汇报战况的通讯官,话还没说完,头顶上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将他和他的电台,都砸成了一滩肉泥。   一条正在进行搜捕的坑道里,十几个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坑道的顶部,就整体地塌陷了下来。将他们和他们的惨叫声,都永远地,压在了下面。   水,从岩壁的裂缝里,疯狂地涌出。   那条被称为“黄泉”的地下暗河,被炮击震裂了河床,冰冷而浑浊的河水,倒灌而入,将一条条坑道,变成了一条条水下的坟墓。   整个马家坪煤矿,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活人坟墓。   无数的生命,无论是侵略者,还是抵抗者,都在这场由李青峰亲手导演的、玉石俱焚的“天崩”之中,被无情地埋葬。   ……   秦玉茹,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惊得说不出话来,更多的是死亡来临时的大义凛然。   她刚刚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那堵虚掩的岩壁。   还没等她看清洞后的景象。   整个世界,就开始了剧烈的晃动。   她身后的那条坑道,在她眼前轰然塌陷。   将石田,和所有追兵的嘶吼与绝望,都永远地封存在了里面。   她侥幸地,活了下来。   但她,也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这个,更深的,更黑的,未知的地下世界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场覆盖了整座山的炮击,一定是,那个书生干的。   那个,说着“要活一起活”的傻子。   那个为了她,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子。   一股暖流,从她那颗几近冰封的心里涌出。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4.   四周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   秦玉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行走了多久。   一天?两天?   在地下,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她很饿,很渴,很累。   断臂的伤口,因为缺少药物,又开始发炎、流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她好几次,都想放弃。   想就这么,躺下来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但每当这时,她的手就会下意识地,触摸到怀里,那支冰冷的、坚硬的毛笔。   她就会想起,那个书生在等着她。   她就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新的、求生的力量。   她,必须活下去再见到他。   她拄着那把已经断裂的、只剩半截的八卦刀,像一个孤独的幽魂,在迷宫般的坑道里,艰难地摸索着。   郑镇山留下的那张地图,早已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   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和她父亲,那个老地质先生,曾经教给她的,那些关于辨别方向的、最原始的知识。   “玉茹记住。在地下,风就是你的眼睛。”   父亲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停下脚步,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仔细地感受着空气中,那丝最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风。   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有出口,就说明有希望。   她精神一振,循着风来的方向,继续向前走。   路,越来越难走。   到处都是塌方的土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   有好几次,她都险些一脚踩空,掉进黑暗的深渊。   她只能,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岩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她的手,被锋利的岩石,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她的膝盖,也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她,没有停,她只要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不知又走了多久。   她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是水声。   她的心里一喜。   她循着水声,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一条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裂谷,出现在她面前。   裂谷的底部,一条湍急的、浑浊的暗河,正咆哮着奔腾而过。   这就是吴老更口中,那条被称为“黄泉”的,死亡之河。   河水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秦玉茹的心,凉了半截。   去路,被彻底堵死了。   难道,天真的要绝她吗?   她颓然地,靠在岩壁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就在这时。   她看到了在对面的岩壁上,离河面约莫十几丈高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狭窄的裂缝。   而一束,极其微弱的、但又真实无比的……光,正从那道裂缝里,透了进来。   是阳光!是出口!   那道裂缝,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生门”!   秦玉茹的心,在这一刻,狂跳起来。   她看到了希望!   但是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条裂谷,宽约五六丈。下面是咆哮的黄泉。   她,只有一条胳膊。   她该如何,过去?   她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可以借力的东西。   但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唯一的是头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用来支撑坑道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支撑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看着头顶的那些木桩,又看了看对面那道代表着希望的裂缝。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   将那把断刀,插回腰间。   然后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上。   她要像一只猿猴,从这些腐朽的木桩上,荡过去。   荡过这条,名为“黄泉”的死亡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