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下世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秦玉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迷宫般的坑道里,穿行了多久。 她的身后,只剩下最后一个队员了。 二狗。 那个半边脸都被烧伤的、年轻的汉子。 另一个断了腿的队员栓子,在半个时辰前,为了不拖累他们,在一个岔路口,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们推向了另一条路。然后独自一人,引爆了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和追上来的一个日军搜索小队,同归于尽。 「掌门……走……给俺……报仇……」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秦玉茹的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的心,也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然后,杀光他们。 她凭借着那张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模糊不清的地图,和脑海里对郑镇山笔迹的最后一点记忆,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地图上标注的那个“生门”,就在前面。 只要再穿过最后一条主巷道,他们就能找到那个逃生通道。 她搀扶着二狗,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主巷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巷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出口!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但下一秒,他们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在那条主巷道上,站着一队日本兵。 至少有十个人。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秦玉茹他们,立刻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站住!不许动!」一个日本军官用生硬的中文喊道。 秦玉茹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了一眼地图。 没错,这里是必经之路。 她又看了一眼身后。 是死路,他们被堵死了。 「掌门,」二狗喘着粗气,他将秦玉茹,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你快走……我……我来拖住他们……」 他的手里,只剩下一把卷了刃的匕首。 「走?」秦玉茹惨然一笑, 「往哪儿走?」 她看着前方那十几个,如同看猎物般,一步步逼近的日本兵,她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死,她不怕。 她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她推开二狗,单手握住了背上那把八卦刀的刀柄。 「二狗,」她说, 「还记得,郑家庄的规矩吗?」 二狗一愣。 「我们郑家庄的人,」秦玉茹缓缓地,抽出了那把雪亮的刀, 「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 「今天,」她将刀,横在胸前, 「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郑家庄的刀!」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赚一个!」 「杀!」 她大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拖着重伤的身体,迎着那十几个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决死的冲锋! 「杀!」 二狗也嘶吼一声,跟在她身后,冲了上去。 枪声响了,但不是从他们对面的日本兵那里响起的。 而是,从他们身后!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 那十几个正准备射击的日本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应声倒下了好几个。 秦玉茹和二狗都愣住了。 他们回头,看到在他们身后那条漆黑的、他们以为是死路的坑道里。 走出了一个身影。 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被他们俘虏的、又被李青峰放走的日本中尉——小林。 他的手里,拿着一支南部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你们……快走!」小林对着他们,用生硬的中文,大吼一声。 他身后的坑道里,又传来了更多的、日军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显然,他是被追杀至此。 「为什么?」秦玉茹看着他,不解地问。 小林苦笑一声。 「那个书生……他算准了。他算准了,石田阁下,在得到我的‘情报’后,为了灭口一定会杀了我。」 「我……我不想死得像一条狗。」 他说着,又对着冲上来的几个日本兵,连开几枪。 「我欠你们一条命。现在还给你们。」 「快走!」他嘶吼着,将手中最后几发子弹,打光。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手榴弹。 他回头,对着秦玉茹和二狗,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解脱般的笑容。 「替我,杀了石田那个混蛋!」 他说完,拉响了手榴弹,迎着冲上来的日军扑了上去。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和耀眼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整个坑道,都在剧烈地晃动。 秦玉茹被二狗死死地扑倒在地,才没有被气浪掀飞。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身后的那条路,已经被塌方的土石,彻底堵死。 而前方,那条通往生路的巷道,也已经被清空。 她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这个日本人,还是该感谢他。 她只知道,他们又欠下了一条人命。 「走吧。」 她站起身,对二狗说。 「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2. 秦玉茹和二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主巷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小林的自爆,为他们清出了一条通路。 但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他们能听到四面八方,都有急促的脚步声,正向他们这个方向,包抄而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掌门快!出口就在前面!」二狗指着巷道尽头,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光亮,激动地说。 秦玉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反而升起了一股,更强烈的不安。 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像一个刻意安排好的剧本。 敌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让他们逃出去吗? 她想起了李青峰。 想起了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冷静的眼睛。 如果他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说:“越是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就越可能是最致命的陷阱。” 秦玉茹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掌门?」二狗不解。 「这个出口,是个陷阱。」秦玉茹看着那片光亮,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石田,在等我们。」 二狗愣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秦玉茹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笔直的巷道,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 前面,是未知的陷阱。 后面,是越来越近的追兵。 他们又一次,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秦玉茹的目光,落在了巷道侧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木板封住的小洞口。 那是一个,用来传送工具的、早已废弃的升降井。 地图上,没有标注这个地方。 但秦玉茹却从她父亲,那个老地质先生的口中,听说过它的存在。 「走!进这里!」她当机立断。 她用刀撬开封口的木板,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垂直向下的井口。 「掌门,这里面是……」 「别问了!快下去!」 秦玉茹没有时间解释。她将绳索的一头,系在井口旁一根牢固的支撑柱上,然后将另一头,扔了下去。 她推了二狗一把。「你先下!」 二狗不敢迟疑,抓着绳子滑了下去。 秦玉茹紧随其后。 当她刚刚滑入井口时,巷道的两头,都出现了火光。 是日本兵的火把,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 秦玉茹和二狗,顺着绳索,一路向下。 井很深,足有十几丈。 当他们终于落到底部时,发现这里,是另一条更古老,更破败的坑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霉味。 「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二狗咳嗽着说。 秦玉茹没有回答,她正在紧张地,听着头顶的动静。 她能听到,井口上方,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叫骂声。 「人呢?跑哪儿去了?」 「报告少佐!这里有个洞!」 「下去!给我追!」 秦玉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快走!」她拉起二狗,向着坑道的深处跑去。 但这条坑道,似乎比上面的,更像一个迷宫。 他们跑了没多久,前方就被一堵巨大的、塌方的岩壁,彻底堵死了。 又是一条死路。 而他们身后,也传来了顺着绳索滑下的、日本兵的声音。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这一次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掌门……」二狗靠在岩壁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秦玉茹也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已被抽干。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也越来越亮。 一队日本兵,出现在坑道的另一头。 他们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分列两旁,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的身影,从他们中间,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微笑。 正是石田信一。 他看着眼前这个,断了一臂,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女人。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报复的快感。 「我们又见面了,」他开口,声音满是戏谑, 「美丽的……独臂刀客小姐。」 「我说过,你会落到我手里的。」 他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现在,」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即将拥抱胜利的君王, 「游戏,结束了。」 3. 石田信一,就站在那里。 距离秦玉茹,不到十步。 他身后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而秦玉茹,就靠在那堵冰冷的、代表着绝望的岩壁前。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令人厌恶而扭曲的脸。 她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恐惧与愤怒,更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也好,」她想。 死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么多沉重的东西了。 不用再想着,为丈夫报仇。 不用再想着,守护那个已经化为焦土的家园。 也不用再…… 去想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书生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却是李青峰的脸。 他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迂腐的、让她讨厌的样子。 他“道歉事件”后,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 他为交通员做手术时,那专注而颤抖的手。 他制盐成功后,那如释重负的、孩子般的笑容。 还有,他最后将那支毛笔,塞到她手里时,那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刀,需要鞘。” “我,愿为你的鞘。” 秦玉茹的心,猛地一痛。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入怀中。 她摸到了那支冰冷的、坚硬的毛笔。 它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卫士,陪伴着她,走完了这最后一段路。 一股奇异的、温暖的力量,从那支笔上,传递到她的手心,然后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突然,不想死了。 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个,她最憎恨的男人面前。 她不想,让那个还在地面上,苦苦等待着她的书生失望。 她要战斗。 哪怕是最后毫无希望的战斗。 她猛地睁开眼,所有的疲惫和绝望,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的、疯狂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决死之意! 她笑了。 对着石田,露出了一个,凄美而刚强的笑容。 「石田,」她说, 「你说的没错。游戏是该结束了。」 石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 他感觉,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即将发动临死反扑的、受伤的母狼。 「开……」 他刚想下令开火。 秦玉茹动了。 她没有冲向石田。 而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八卦刀,奋力地掷向了坑道的顶部! “当!” 大刀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道,狠狠地,劈在了头顶上一根早已腐朽的、关键的支撑木上! “咔嚓——” 支撑木,应声而断! 连锁反应,开始了! 整个坑道,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无数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在岩壁和顶部,迅速地蔓延开来! 「不好!要塌了!」 一个日本兵,惊恐地大叫起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包括,不可一世的石田信一。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在最后的时刻,竟然会选择……同归于尽! 她要用这座山,来做她的棺材。 也要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陪葬! 「疯子!你这个疯子!」石田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他转身就想逃跑。 但已经晚了。 秦玉茹在掷出刀之后,身体也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向后重重地,撞在了那堵看似是死路的岩壁上。 “轰!” 那堵岩壁,竟然是空的! 它被秦玉茹,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大洞! 洞的后面,是一片更深的、未知的黑暗。 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秦玉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靠在洞口,看着那些在塌方的土石,砸向惊慌失措、鬼哭狼嚎的日本兵,以及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的石田。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酣畅淋漓的、胜利的笑容。 她将怀里那支,李青峰送的毛笔,紧紧地攥在手里。 自己或许活不下去了,但她没有输。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践行了郑家庄的规矩。 宁折,不弯。 4. 就在秦玉茹以为自己,将要和这座山一起,被埋葬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时。 从她的头顶,那遥远的、她已经无法触及的、地面之上传来的。 “轰——” 一声比刚才瓦斯爆炸,更沉闷,更巨大,更恐怖百倍的巨响,从地心深处传递而来。 整个地下世界,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剧烈地如同筛糠般地,晃动起来! 这不是塌方。 这不是爆炸。 这是……炮弹! 是无数发重型炮弹,同时落在一片区域,所引发的、如同地震般的、毁灭性的共振! 秦玉茹,被这股巨大的、源自地表的力量,震得几乎要站立不得。 她惊愕地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不断有碎石落下的坑道顶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在地面之上,一场更宏大、更惨烈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这场战争的指挥者…… 是他!一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她那颗几近绝望的心。 他没有放弃! 他不仅没有放弃,他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战斗着! 他在用炮火,为她送行! 或者说……是在用炮火,为她,开路! …… 石田信一,也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地面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比秦玉茹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青峰那个书生,已经识破了他所有的计策。 意味着,他派去白家洼的主力部队,已经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更意味着,对方正在不计代价地,用炮火覆盖这整片山区! 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救人。 他们是为了……杀人! 杀掉他,石田信一和所有被困在这个地下迷宫里的、帝国的士兵! 玉石俱焚! 好一个狠毒的书生! 好一个可怕的对手! 石田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悔恨”的情绪。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魔鬼。 「撤退!快撤退!」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嘶吼, 「离开这里!快!」 他和他手下那些幸存的亲卫,再也顾不上追杀秦玉茹,连滚带爬地向着他们来时的路,疯狂地逃窜。 但,已经晚了。 “轰隆隆——” 更猛烈的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整个煤窑的支撑结构,在这场堪比天灾的人为地震中,达到了极限。 巨大的裂缝,在他们的头顶,脚下,四周,疯狂地蔓延。 巨大的石块和泥土,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一个日本兵躲闪不及,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当场砸成了肉泥。 另一个则脚下一空,掉进了一条突然裂开的地缝里,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崩塌,都在走向毁灭。 秦玉茹,也被这地动山摇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些在天崩地裂中,被活埋,被砸扁的日本兵,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 只有一种,对战争的、最原始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退进了那个,被她自己撞开的、未知的洞口。 而就在她退进去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 她身后那条,她刚刚走过的坑道,彻底地,完全地,塌陷了。 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明,所有的生命,都永远地埋葬在了里面。 秦玉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侥幸地,活了下来。 但她,也被困在了这里。 一个地图上,从未标注过的更深、更黑的未知世界。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是生?还是死? 她必须走下去,因为在地面之上,还有一个书生,在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炮火,告诉她。 他在等她。 她摸了摸怀里,那支坚硬的毛笔。 然后拄着刀,站起身,向着那片无尽的黑暗,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