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痛。 如同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又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钻心的痛。 秦玉茹,是在这种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却重如千斤。 她想呼吸,但吸入的却全是呛人的、带着硫磺味道的浓烟。 她在哪? 她死了吗? 她努力地,回忆着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那撮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 那片瞬间吞噬一切的、蓝色的火海。 还有,那股将她狠狠拍在墙上的、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瓦斯爆炸。 她想起来了。 他们的“斩首行动”,在最后的一刻,以一种最荒诞、最可笑的方式,失败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不甘,涌上心头。 她对不起李青峰的信任,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兄弟。 她…… 「掌……掌门……」 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封闭的意识。 秦玉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窄的、倾斜的坑道里。 她似乎,是在爆炸的瞬间,被气浪冲进了这条不知名的支巷道。 而她的身下,压着两个温热的、柔软的身体。 是她的队员。 是他们在最后的一刻,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做了肉垫。 秦玉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左肩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她瞬间脱力,重新摔了回去。 她低头,看到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已经被血彻底浸透。伤口,在剧烈的冲击下,再次裂开了。 「掌门……你……你醒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秦玉茹这才看清,在她身边,还靠坐着两个人。 是斩首小队里,最年轻的两个队员,一个叫二狗,一个叫栓子。 他们的样子,比她更狼狈。 二狗的半边脸,都被烧伤了,血肉模糊。 栓子的腿,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们,是这支二十一人的队伍里,唯三的幸存者。 「其他人呢?」秦玉茹的声音沙哑。 二狗和栓子,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秦玉茹明白了,都死了。 那些跟着她,一声不吭,就踏入这片地狱的、郑家庄的好儿郎们。 都死了。 死在了这场,由一个愚蠢的意外,所引发的灾难里。 秦玉茹没有哭。 她的眼泪,似乎早已在黑风口,流干了。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痛。 她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支撑着岩壁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 他们所在的这条支巷道,很窄很短。 前方,是一片坍塌的土石,彻底堵死了去路。 而他们的来路,也就是主巷道的方向,则是一片火海。 橘红色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体烧焦的味道。 他们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下坟墓里。 「掌门……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栓子看着那片火海,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闭嘴!」秦玉茹呵斥道。 她不甘心。 她真的,不甘心。 她还没有,砍下石田的头,想再见李青峰一面。 她怎么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在狭窄的坑道里,摸索着。 她要找一条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2. 地下指挥部,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爆炸的冲击波,将所有的地图、文件、电台,都撕成了碎片。 幸存的日本兵,像无头的苍蝇,在浓烟和火焰中,惨叫着,奔跑着。 石田信一,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脸上头上,都是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左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将绷带染得通红。 但他顾不上这些。 「八嘎!」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是袭击! 是那个书生和那个女人,对他的“斩首行动”! 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耻辱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石田信一大日本帝国陆军的精英,竟然被一群他眼中的“土拨鼠”,用这种方式,端掉了自己的指挥部! 不可饶恕! 「卫兵!卫兵!」他嘶吼着。 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亲卫,从废墟中爬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 「佐官阁下!您……您没事吧!」 「我死不了!」石田一把推开他们,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敌人呢?那些刺客呢?」 「报告阁下,爆炸……爆炸是从上面的通风管道传来的。他们……他们应该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石田咆哮道,「他们就算变成了灰,我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封锁!立刻封锁所有的出口!」 「派人!派所有能动的人,都给我下去!把整个矿区,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我要让他们知道,闯进我石田信一的蜂巢,是什么下场!」 …… 命令被迅速地,传递了下去。 整个马家坪煤矿,这个原本已经废弃的地下世界,瞬间变成了一个被惊动的、巨大的蜂巢。 无数的日本兵,举着火把端着枪,从主入口涌入了迷宫般的坑道。 他们组成一个个搜索小队,在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角落,进行着拉网式的搜捕。 “嗒嗒嗒……” 急促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呼喝声,在空旷的坑道里回荡着,显得格外的阴森恐怖。 …… 秦玉茹,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她带着二狗和栓子,刚刚从一条满是积水的排水沟里,爬了出来。 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但他们,暂时甩掉了背后的火焰。 「掌门,前面……好像有鬼子。」二狗的耳朵最灵,他将耳朵贴在岩壁上,低声说。 秦玉茹也俯下身。 她能清晰地听到,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坑道里,传来了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搜!” “仔细点!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发现目标,格杀勿论!” 秦玉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敌人已经反应过来了。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这个地下迷宫里,迅速地张开。 而她们,就是网中的三条,已经身负重伤的,小鱼。 「掌门,我们……怎么办?」栓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的腿断了,每移动一步,都像在忍受凌迟般的剧痛。 秦玉茹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年轻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半边脸都被烧伤的二狗。 她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绝望。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有信心,能在这迷宫里,和敌人周旋下去。 但现在,她带着两个重伤员,他们是她的累赘。 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抛弃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郑镇山留下的地图。 地图,在刚才的爆炸和涉水中,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她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路线。 她借着萤石灯微弱的光,仔细地在地图上寻找着。 寻找着,那条被她丈夫,用红圈标注出来的,“生门”。 她找到了。 那条生路,在煤矿的西北角。 是一个比他们进来的通风口,更隐蔽更狭小的……逃生通道。 是当年,矿工们为了防止矿难,偷偷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活路。 但是,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那个逃生通道,要穿过整个煤窑,最复杂最危险的区域。 而且,根据地图上的标注,那条路上还有好几个,被画上了骷髅标记的……“死亡区域”。 秦玉茹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又是一场赌博。 一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险的赌博。 但她别无选择。 「走。」她收起地图,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说。 「我带你们,回家。」 3. 赵家峪,八路军指挥部。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 自从马家坪方向,传来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巨响,并且与斩首小队彻底失去无线电联系后,整个指挥部,就陷入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所有的参谋和指挥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们看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秦玉茹小队的、已经停滞不动的黑色旗帜,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痛和……不知所措。 斩首行动,失败了。 以一种最惨烈,最出人意料的方式。 秦玉茹,和那二十名最精锐的战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个打击,太大了。 大到,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赵振邦司令员,坐在他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他手中的那个粗瓷茶缸,早已没有了热气。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澜。 而李青峰一动不动地,站在沙盘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马家坪的那个红点。 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深入骨髓的……冷静。 他在思考,他的大脑疯狂地分析着,推演着。 爆炸,是怎么发生的? 瓦斯,这是唯一的解释。 为什么会爆炸? 意外,一个愚蠢的、不可控的意外。 秦玉茹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 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只要没有看到尸体,就不能放弃希望。 石田呢?他还活着吗? 大概率,也活不了。这么大的爆炸,就算不死,也绝对是重伤。 那么现在,日军的指挥系统,一定是陷入了混乱。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一举扭转战局的机会。 但是,他们原来的总攻计划,是建立在“斩首成功”的基础上的。 现在,“斩首”失败了。 原计划,已经作废。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一个全新的、能够应对当前局势的计划。 他该怎么做? 是命令佯攻白家洼的主力团,立刻停止佯攻,保存实力? 还是,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向白家洼进攻,以期能调动石田的主力,为秦玉茹可能的突围,创造机会? 第一个选择,最稳妥,最理性。能最大限度地保存我方的有生力量。 第二个选择,最冒险,最感性。等于是用整个主力团的命运,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换做是以前的李青峰,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他是一个谋士,他信奉的是“上兵伐谋”,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他会把伤亡,降到最低。 但是现在…… 他看着沙盘,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秦玉茹那张倔强的脸,和她说“我信你”时,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无法,做出那个“理性”的选择。 他无法,在明知她还有一丝生还可能的情况下,选择放弃。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的决断。 他走到了赵振邦的面前。 「司令员。」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坚定。 「我请求,改变作战计划。」 赵振邦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改?」 「命令一团,」李青峰一字一句地说,「停止佯攻白家洼。」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他们以为,李青峰终于,做出了那个“正确”的选择。 但李青峰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我命令他们,立刻转向,全速前进。」 他的指挥杆,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笔直的红线。 红线的终点,不是赵家峪,不是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 而是—— 马家坪。 那个刚刚发生了剧烈爆炸,此刻必然是龙潭虎穴的,石田的指挥部! 「你疯了?!」一个参谋失声叫道,「你让他们去送死吗?!」 「不。」李青峰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我是让他们,去……收尸。」 「石田死了或者重伤。日军指挥系统,现在一定是一片混乱。」 「这是他们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时候。」 「我要一团,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插进他们的心脏!」 「我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告慰我们牺牲的同志!」 「更要……」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温柔的祈盼。 「……去把我们的人,活着4接回来。」 4. 李青峰的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指挥部。 所有人都被他疯狂和大胆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让刚刚结束佯攻、已经疲惫不堪的一团,不做任何休整,立刻长途奔袭近百里,去攻击一个情况未明、但必然是龙潭虎穴的敌军师团指挥部?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自杀。 「我反对!」 作战科长老王,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打了一辈子稳仗。 「李参谋,我承认你的才华。但是,你这个计划,太想当然了!你凭什么判断石田就一定死了或者重伤?万一爆炸的威力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呢?万一他已经恢复了指挥,正在张网以待呢?你让一团就这么冲过去,跟送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是啊,李参谋,三思啊!」 「我们不能再拿战士们的生命去赌了!」 其他的参谋们,也纷纷附和。 他们都被李青峰的这个决定,吓到了。 赵振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青峰。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给他一个,足以说服他,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李青峰没有慌乱。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众人的反应。 「王科长,」他看着老王,平静地问,「你认为,石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狡猾、残忍、极其自负的对手。」老王想了想,回答道。 「没错。」李青峰点头,「那你认为,一个如此自负的人,在发现自己的心脏,被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进来,甚至差点被‘斩首’之后,他会做什么?」 老王一愣。 「他会……暴怒。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些刺客,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对!」李青峰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抓捕刺客’这件事情上。他会把他所有的亲卫队,所有的机动力量,都投入到地下的搜捕之中。」 「因为,对他来说,抓住秦玉茹,远比防备我们已经‘溃败’的主力,更重要。」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即使是石田,也不能免俗。」 「而我,」李青峰说,「就要利用他这个弱点。」 他走到了电台前。 「我现在要再给他,加一把火。」 他拿起送话器,对通讯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命令通讯排,立刻用明码,向我们所有失联的、正在‘各自突围’的作战单位,发送一份电报。」 「明码?」通讯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用明码发报,就等于把电报的内容,直接广播给了敌人。 「对,明码。」李青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报内容如下:」 「‘风暴行动,已失败。’」 「‘斩首小队,全军覆没。’」 「‘各单位,立刻放弃原定计划,保存实力,化整为零,各自突围。’」 「‘重复,行动失败,全线撤退!’」 这个命令一出,整个指挥部,都炸了锅。 「李参谋!你疯了!你这是在扰乱军心!」 「你这是在向敌人,公开承认我们的失败!」 「司令员!不能让他这么做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赵振邦。 赵振邦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李青峰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自暴自弃? 「青峰,」他沉声问道,「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李青峰放下送话器,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决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的决绝。 「司令员,各位同志,」他说,「这场仗,打到这个份上,我们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 「石田,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也知道,我们在盯着他。」 「我们现在,能跟他赌的,不再是信息差。」 「而是人心。」 「我就是要让石田,截获这份电报。我就是要让他相信,我们已经彻底失败,溃不成军,正在仓皇逃窜。」 「我就是要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从正面战场上移开。都集中到,那个他认为已经胜券在握的、小小的地下战场里。」 「一个骄傲的、即将获得巨大胜利的指挥官,是最容易,也最乐于,相信敌人已经彻底崩溃的。」 「这会让他,产生致命的松懈。」 「也为我们真正的主力——一团,创造出唯一的一次,能够兵临城下的机会。」 「这是一场心理战。」 李青峰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用我们全线的‘溃败’,来换取那致命一击的可能。」 「我用我自己的‘声誉’,和同志们的‘信任’,来做赌注。」 「赌石田,会上这个当。」 「也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嫂嫂她,能撑到,我们兵临城下的那一刻。」 他说完,整个窑洞,再次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再反对了。 因为,他们都被这个书生计划中的、那种玉石俱焚的、悲壮的疯狂,所深深地,震撼了。 赵振邦看着他,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发报。」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