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
一艘气派奢侈的大船渐行渐远,只留下久久无法散去的涟漪。
江水不断拍打着岸边,发出一阵又一阵能稍微平复烦躁心情的声音。
黑珍珠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看着大船远离的方向。她整个人气鼓鼓的,连头发丝儿都飘起来了几根,面庞原本黝黑的皮肤不知是被气的还算被冻,竟然有些许发白。半响,她憋出一口闷气,自言自语道:“总算送走萧王爷这难缠的家伙了。”
她不仅烦萧王爷这个人,更烦萧王爷带来的那个大黑密闭箱子。这箱子像他的命根子一样,外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早些时候,大家已经见识过这人的一贯的骄纵毛病,自然是没人敢再去触他的霉头。于是,黑珍珠只能等着萧王爷花半天功夫把这箱子装上船。
“真是,这一天有够倒霉的。”她无奈的再抱怨了一句,转过身,却发现有人早早候着自己的身后。
这是一位很英俊高大的小伙。
小伙生得一对剑眉,眼形似初春的桃花,眼睛若比作宝石是不过分的,这副眉眼有种说不出来的勾人味道。他还有着不输任何女子的挺翘鼻子和殷红小嘴。这近乎完美的五官长一张脸上,意外的还能呈现出几分阳刚之气。
他头戴紫底镶金边的一顶精致小冠,身着绣着白鹤独立于山巅的大紫色袍子。这一股子流淌出的典雅之气,你说他是位文人墨客,肯定是有人会信的。可他腰上偏偏又有着一把剑,这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而能用这种剑的人若不是师出名门,就一定就是大家子弟。
更绝的是,这俊美男子手上还提着一袋饭盒,甚至比锅铲之前带的还要大上几分。
黑珍珠打量了这个美男子一番,他的轻功练得还算有模有样吧,否则没法能够不知不觉的出现在自己身后。另外,她看见了这张英俊的面庞。不用出于其他别的想法,就是出于人最基本对美的喜爱,在她眼里都有着几分欣赏之色。
“珍珠姑娘,还请莫怪罪小生突然出现在你的身后。我看你在此处已经沉思多时,想必是在想棘手的事情。我是不能也不敢打扰你的。”这个美男子不仅说话有礼貌,声音也是富有磁性的。他说着话,稍稍欠下身子,更是在黑珍珠心中留下了好印象。
“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找到我又所为何事?”说完这话,黑珍珠自己都有些惊讶,什么时候自己会说出这么端着的话了?她是靠着水和剑长大的人,和人打交道是不那么多的,自认为并不是个太在意礼节的人儿。
“在下司徒宏音,听闻萧王爷为难姑娘你。我实在听不得这般豪横霸道之事,只想着,带些东西来给姑娘你压压惊。”说着,司徒宏音拿出了一大盒精美的点心,“不知姑娘喜欢什么口味,所以我命人寻了城里所有出名的作坊。”
“司徒公子你未免也太客气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请放下吧。”黑珍珠看着这盒点心,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入口丝滑,味道清香。没想到在这穷冬烈风中,能被我寻得,你一定要试试。”司徒宏音像是没听见黑珍珠的推托之词,温柔的拿起一块淡黄色的小点心,就要向黑珍珠的嘴巴送去。
黑珍珠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点心,脸上莫名的红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心跳快了好几分。
她本想后退两步,岂料身后是那翻腾的江水。于是,她一个箭步滑到了司徒宏音的侧面。“司徒公子,我还有事,只怕是没这口福了,这桂花糕你还是独自品尝吧。”黑珍珠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突然,黑珍珠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温暖有力的东西给握住。她急忙回头,看了那满面桃花的司徒公子就这么握住了她的小手。
司徒公子露出很迷人的笑容,这种笑容是能融化所有人心中坚冰的那种,无论男女。
黑珍珠试图挣脱司徒公子的大手。可是随着她用劲,那大手的劲道又是加大了一些,但又不至于弄疼黑珍珠。她心里一急,一把拔出了腰间的软剑,“你再不松手,我就砍下去了!”
司徒宏音淡淡一笑,他的眼睛眯成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一轮弯弯的月亮,皎洁而又明亮。“珍珠姑娘若是想要在下的这只手,拿去便是。只要你能开心,我司徒宏音无论如何也会开心的。”他就痴痴的看着黑珍珠,像是这人世间最最痴情的人。
软剑被黑珍珠举在空中,她抿紧嘴唇,又羞又气。
这把剑就是砍不下来,黑珍珠是这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文质彬彬的男人竟是个如此唐突之人。不是这副好脸、这张巧嘴,黑珍珠不止会将他的手砍下来,更是要直接捅入他的心脏。
黑珍珠憋着火气将剑收了回来,她问道:“你是不是还对其他女孩说过一样的话?”在他眼里,这张英俊的脸是那么的讨打。
“我没有。”司徒公子很肯定的说道,“我知道有很多女孩想从我嘴里听到刚才那番话。”他眨了眨眼,像是春风般和煦,“但是,我只对你一人说过。”他的话是那么的真诚。
不知不觉中,黑珍珠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可她还是很防备,这个在第一次见面就握住自己手的男人。
“其实,小生我早就听闻过珍珠姑娘是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只是今日初见,我不知怎么的完全把持不住我的心了。”司徒公子继续感情充盈的说道,“啊,是我的脑,是我的心,是它们操纵了我的手。遇见你后,我根本不能控制住自己呀!请原谅我,我也不想给你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司徒宏音的言语极具感染力,只可惜他是个剑客了。他若是梨园里唱戏的小生,肯定能赚足观众的眼泪。
黑珍珠的心,悄然间又软了几分。
司徒公子表情一变,露出三分苦楚之色,“珍珠,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他痛苦的低下头,又突然抬起,“你可以问问我的心。我这就把心挖出来,你好生问问它吧!”
“哐当!”一声,点心盒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点心散落一地。司徒宏音的手掌用力,径直拍向自己的胸膛。
“不要!”黑珍珠慌张的大喊道,一把握住了司徒宏音想要自残的手。而就在黑珍珠关心他有没有受伤时,司徒宏音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只是一瞬,他立马变化回之前深情的模样。
“你会原谅我吗?”司徒宏音的声音温柔而又带有侵略性,谁都听不得这种软绵绵的话。他用那夺人心魄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看着黑珍珠,他双手激动的摇晃。黑珍珠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竟都被这男人给牵住了。
“不,不要……”黑珍珠面露难色,嘴上小声的抗拒着司徒宏音的诱惑。她耸起了自己的肩膀,奋力想将自己的双手从他的手上脱出。
司徒宏音将脸向着黑珍珠的脸,靠近了一些,“你不要什么?”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暧昧。
“你不想问我的心,还是不想原谅我?若是这样,我可以死在你面前,以死谢罪。”他看准了黑珍珠是一名年轻的姑娘,一名善良的姑娘,是一名还没有学会拒绝的姑娘。
死缠烂打,对这种姑娘往往是很有效的。
更何况,是他这样的美男子,他很自信这会有奇效。
黑珍珠被他的话吓住了,她挣脱的动静越来越小。她的心里现在很复杂,疑惑、迷茫、奇怪、害怕、惊讶、惶恐。这些情绪在她的心头不断的交织,她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面对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头晕脑胀,马上就要昏倒过去了。可支撑她还醒的一大原因是,在她心中的情绪里,莫名的有一丝享受,一丝很诡异的享受!
被人直白的表达赞美、喜爱之情,总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着,而司徒宏音就是怎么也不放开黑珍珠的手。
江水拍打着岸边,原本冻人的寒风轻轻吹在黑珍珠早已红通透了的小脸上,那寒风也没那么冻人了。她的发丝被风悄悄带起,飘逸灵动。
她的心好像也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拨动,不知所以。
司徒宏音看着黑珍珠娇羞的样子,笑得十分灿烂,灿烂得有些不真切、有些过头了。
“哐当!”一声,这声音不大,但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这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掉在地上,发出了像心碎般的破裂声。
两人转头望向声响的出处。
那是一大盒饭菜,原本看起来应该是很可口的,各种香味传到了两人的鼻子里,不知道比司徒宏音带来的点心要好吃上多少倍。可现在它们随意的散落在地面上,各色菜肴连带着汤汤水水混合在了起来,让人感到可惜和糟蹋。
寒风中,一道孤单的身影站在这堆饭菜旁,这是应该是个很爱笑的人。
但他现在没有笑。
他静静的站着,静静的看着,静静的等着。
这个人在等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锅铲……”黑珍珠小声喊了一声,她终于挣脱开了司徒宏音的手,“你听我向你解释。”
可黑珍珠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他解释。
锅铲眨了一下眼,比起听到的东西,他更相信自己看到的。
“我来的不是时候,对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感觉是由太多情绪组合在一起的那种平静。
“你不该这么和珍珠说话的。”司徒宏音向前一步,挡在了黑珍珠的面前。黑珍珠只能看见他宽大的背影,而锅铲却看见了这个人脸上有着挑衅的微笑。“你是用什么身份和珍珠说话?”司徒宏音,人如其名,他的声音的确很宏亮。说着,他将自己的头抬高了几分。看样子,他想全方面都压锅铲一头。
锅铲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人,冷呵一声,讥讽道:“你就是萧王爷吧,不愧是个名声在外的烂人。”即使是说完这句话,但他的心里依旧不见得变好一点,“你离她远一点。”他补充了一句。
“萧王爷?”司徒宏音双眼一眯,随即又猛得睁开。他那瞪大的眼睛里有着股戾气,差点吓到了锅铲。只可惜黑珍珠没看见这对桃花眼充斥着戾气的样子,不然她肯定也会觉得这个司徒宏音是有着两幅面孔的人。
“哈哈,你很会开玩笑。”司徒宏音在发出一道爽朗的笑声后。他手指着自己的脸,“你仔细看清楚些。谁家烂人能长成这副模样,我可是……”,他顿了一下,用更宏亮的声音说道:“我可是,司徒巨欣的独子,司徒家少爷,司徒宏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恢复至平常,发问道:“现在是谁该离珍珠远一点呢?”
听完,锅铲冰冷的表情有些动容,而黑珍珠更是大惊失色。
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司徒巨欣的独子。
这司徒巨欣是何等人物?是连路边牙牙学语的三岁小孩都听说过的大人物。
司徒巨欣,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以前叫什么倒是不重要了,他曾是从一座不知名村落来到中都闯荡的年轻剑客。在一次意外中,他救下了当时的江湖名门“司徒”一家中年数最小也最为美丽的姑娘,司徒妙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童话故事一般。
这位年轻剑客因故加入了司徒门下,他既有天赋又能吃苦,很快成为了那一代青年中的翘楚。同时,他与司徒妙音暗生情愫。不久,这位年轻剑客入赘了司徒家,改名为司徒巨欣。
而司徒巨欣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先是替爱妻出头,怒斩登徒子,这是忠;再是为岳父寻药,勇闯无人境,这是孝;终是大义灭亲,杀掉了自己妻子那走火入魔、涂炭生灵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这是义。
忠、孝、义,就这三个字,就这三件事,让江湖中人无不点头称赞,许多江湖豪杰慕名而来只为结交他这个朋友。
最终,司徒巨欣,一个外姓人成为了江湖名门“司徒”家的一家之主。鲤鱼跳龙门,山鸡变凤凰,这样的故事总是很狗血,但所有人都是听不腻的。连锅铲和黑珍珠也听不腻。
所以,锅铲和黑珍珠很难相信只应该存在在故事里的人、以往江湖名家的独子,现在出现了自己的面前。
慢慢的,锅铲失魂落魄的低下了头,失魂落魄的转过身子,失魂落魄的迈开步子。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司徒巨欣的儿子,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呢?一个还算会做菜的厨子,还是有着一家破饭馆的老板,或者说是有点钱的暴发户?锅铲心里暗忖,他笑了。在背对着黑珍珠的时候,他露出了很悲伤的笑容,这是一种自嘲。自己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呀!
黑珍珠看着锅铲离去的背影,她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出走了一般。“锅铲,郭迟安!你给我停下,你听到没有?”她用尽全力大喊道。
“他肯定是听到了,但他不会回头的。”司徒宏音一抖手上的袍子,有些潇洒的转过身子。现在的他春风满面,面带桃花,因为他赢了。
在每场感情的博弈之中,他都不会是输家,殷实的家庭、高深的学识、不俗的功夫、俊美的容貌和摸了蜜的巧嘴,这些都是他的底气。
“你,唉,我……”这要是个寻常姓“司徒”的剑客,自己早就发怒动手了。可这是司徒巨欣的儿子,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她只能看着这个让她又气又不愿得罪的男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不久,她憋出一句话:“司徒公子,请你自重。”
司徒宏音点头,好像黑珍珠的要求他都会满足。哪怕是让他去死,他也会真的去死。可他又突然向着黑珍珠走了一小步,黑珍珠见状慌忙的将双手背着身后,“你,你不要过来。”
司徒宏音被她可爱的反应给逗笑,停住了身子,自顾自的说道:“有些人要走,就让他走吧。”他用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黑珍珠,“有的时候,还是要更在意眼前人的,才好。”
而在黑珍珠眼前的人,正是司徒宏音。
“我在意谁,和我想在意谁,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不需要司徒公子你来过问。”黑珍珠不悦的说道。
“你说的没错,是我多嘴了。”司徒宏音淡然一笑,顺着黑珍珠的情绪回复道。他稍微低头弹弄了两下头发,来化解尴尬。“不过,我还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他不经意的摸了一把鼻子,原地起踱步来,讲起了一个故事:“我家以前有个厨子,饭做的马马虎虎,说话也马马虎虎,看着挺老实的。”
黑珍珠咬住了下嘴唇,她感觉司徒宏音的话里有话。
“这个大家都以为的老实人,没成想,他在有一天发点横财后,就完全变了个人。”他说道这儿,有些激动的舔了一下嘴唇,“不至于说他变得有多大富大贵,但至少是喝得起酒了。但他喝醉酒后就忘自己几斤几两,背地里和好几个女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停下脚步,“有的人,心太脏了。”他感慨了一句,“像这种人总是活不长的,会有人替天行道的。”
黑珍珠听着司徒宏音的话,脑海里浮现起第一次和锅铲见面时的样子。
那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发了笔横财的厨子,被李李和一个小个子男人追杀。李李像是个有正义感的人,那他们也许不是在追杀锅铲,也许在替天行道?
司徒公子的话很有逻辑,但怎么所有事情都对应上了?
锅铲会和其他女人不清不楚吗?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自己并不了解他。
黑珍珠脸上开始逐渐不太好看了,风儿吹乱了她的发丝,可她也没有心情再去打理了。一旦怀疑的种子被植入心里,很快就会生根发芽。而少女那多愁善感、难以捉摸的心思,是最理想的土壤。
司徒宏音背过身,抬头望向天空:“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千万不要想多了。”
这句安慰人的话传到黑珍珠的耳里,却只会让她更深陷于这莫名出现的猜忌之中。
“珍珠姑娘,今日是小生唐突了。他日还请你来司徒府中做客,让我能好好向你赔个不是。”司徒宏音双手抱拳,脸中藏笑,微微鞠躬,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
“还是那句话,司徒公子,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最近我事务繁多,怕是抽不开身了。”黑珍珠心不在焉的推迟道。
司徒宏音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会等你的。”
说完,他便离去。
黑珍珠不知不觉中将双手叉在胸前,她面对着自己最熟悉的江水,希望能从它们身上找到很多事件的答案。可是,江水只会倾听所有人的困恼,没人能从它身上找到答案。
她缓缓的蹲坐了下来,小小的背影仿佛要被广阔的江水包围,孤独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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