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柳家小院。
一屋,一刀,一桌,一床。
一烛,一针,一线。
一老者,一壮年。
昏暗的屋子被烛光稍微照亮,照得杨晓峰和聂炎的脸半边油亮、半边阴暗。
杨晓峰坐在一张床上,露出了他健壮的上半身。这本是一具堪称完美的躯体,只是上面如果没有布满大大小小的、若无数蜈蚣的伤痕便好了。明明这室内是没有风的,但烛光就是不听话的抖动,照得那些伤痕活了过来,仿佛是真的蜈蚣在爬行。
聂炎伸出他的手摸了一下这些伤痕,像是在确认它们是否真实。在手与伤痕接触的一瞬间,聂炎重新认识了对晓峰这个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还能活下来?太多疑问涌入他的脑海之中了。
可聂炎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那一个包扎起来的伤口,那一个差点要了晓峰的命的伤口。
聂炎将缠在伤口上的纱布轻轻揭开,露出了一个有些溃烂发黑的大洞,以及一根带着干瘪血渍的试图缝合起伤口的细线。哪怕他先前已经处理过一次,但这个伤口还是没有见好的迹象。
难道这个大窟窿是连聂炎也束手无策吗?
真是奇怪。
烛光下,晓峰对着聂炎缓缓的点了一下头。随着聂炎的手伸向晓峰的伤口,晓峰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闷。之前缝在伤口上的线被聂炎拔了出来,他将这带血的细线放在蜡烛旁。晓峰看了一眼露出苦笑。
“接下来,会有点痛,你可以找个什么东西咬住。”聂炎将串好细线的针头放在蜡烛上炙烤,银白的针头逐渐变成发着亮的红色。
晓峰摇头,说道:“你和我说说话就好,我应该能抗住。”
聂炎将烫红的针头拿到眼前端详起来,“那你想聊什么?”
“在你心里,柳神医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聂炎提了下串在针头上的细线,“她都已经死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不重要了。”
“这对我很重要。”
聂炎虚眼,捋起了细线,“以前我会觉得她是好人。但自从接触江湖后,才明白人心是这世间最奇妙的东西。人心会对不同人展现出不同的样子,”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那三剑客吗?”
“你是说司徒家那三位?”
“是的。他们对主子家是忠义的,但他们对我和朱彪是不惜性命的。”
聂炎看向晓峰,继续说道:“所以,你的问题最好就问你自己吧。”
此时,先前烤红的针头渐渐冷了下来,但还留有些温热,变得发黑。聂炎用手在伤口附近盘了两下,找到一个适合下针的位置。而就在他动手前,说道:“杨老弟,接下来不如让我来问些问题吧。”
“啊!”杨晓峰身躯一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针头在刹那之间就穿透了他的血肉。小而锐的痛感是往往比寻常伤口更加的敏感,而细线随着针头一并贯入,让这股痛感不断的延续。他只感觉自己身子痛得发热,但热出的却是冷汗。
聂炎低着头,专注的寻找着下一个下针的位置,他冷冷的问道:“柳神医她还活着吗?她现在究竟什么在哪儿?中都为何还没有人找你寻仇?还有,那封信和仓库,你最好也解释一下。”
杨晓峰在缓过痛后注意到,聂炎的手拿着针线,但他的眼睛却看着自己。他一下明白了这伤怎么半天都不见好了,这是聂炎留下来防自己的手段。
“老爷子,我不回答,你是不是就不给我缝线了?”
“你别怪我,只是前些时候跟朱彪找旅店时,从他身上学了点江湖的手段。”聂炎眨了下眼,看到出来留有余地的救人,不是他喜欢干的事情。“我只是不希望这趟因为自己眼拙看错了人,变成死人。”
“你的问题,我能回答,但怕你不信。”晓峰倒是能理解一位老人为了保命留了个他自己的小心思。晓峰还记得聂炎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认为自己是杀害柳神医的凶手,现在看来他的疑心比想象中还要重。
“我也算活了些岁数,你说出再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都能信。”
晓峰无奈一笑,不过立马收住,因为只要一笑便会扯动伤口。
“要变天了。”晓峰看着自己的大刀,叹了口气。
“你什么意思?”
“你所有的问题,其实应该是一件事,江湖要出该死的大事了。”晓峰轻轻的抚摸起刀鞘,“尸鬼这东西,本来应该是不受人控制的,可到头来我在中都只杀了三十六个。”
三十六,是个很微妙的数字,不多也不少。
“你的意思是,尸鬼没法控制,但尸鬼的数量却被人控制住了?”聂炎听到了晓峰的话。
“正是。这三十六只尸鬼,里面有好几位江湖名家,他们靠着生前的功夫能将中都闹翻天。可现在中都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杀了三十六只尸鬼,没人敢找我寻仇;我杀的是尸鬼,没人会找我寻仇。”晓峰忍着痛,笑道:“而且应该会有不止一家会像司徒家那样,拦着别人来找我寻仇。”
“呜!”晓峰眉头一抖,聂炎给他缝了一针。
“忍着点,继续说。”聂炎的声音有点颤动,他开始感觉到了这一系列事件的诡异。
三十六只尸鬼,它们总有家人、朋人、仇人和情人吧。那这是好几个三十六人有可能知道甚至藏匿着尸鬼。这些活人可还是都长了嘴的,那不知道又有多少三十六人会知道尸鬼的存在了。
这种邪物从江湖流落到民间,那简直不敢想了。
这天,可变不得呀!
“那封信让我去仓库见了一个人,就是让你们来救我的人,柳神医的姐姐。”晓峰叹了口气,他不太愿意提起柳十娘。“她说,一位叫‘李李’的女人来信告诉了柳神医,中都藏有三十六只尸鬼。柳神医本是不信的,直到她遇见了一个老头。”晓峰看向了聂炎,晓峰的眼睛在黑暗里莫名的有点光亮。
很显然,晓峰是觉得,柳十娘说的老头就是聂炎。
“哟!”晓峰呼出一口气,聂炎又下了一针。
“然后呢?”听闻这件事牵扯到了自己,聂炎有些焦急。
“然后这个老人,在我奉柳神医之命前往中都的时候,找到了她。”晓峰的手握住刀把,大刀一下抽出悬在聂炎的脖子上。“然后,轮到你来解释一下了。”
聂炎被突如其来的大刀给吓到,不停的摇头:“怎么可能!我,我没有来这儿找过柳神医。之前,我一直呆在中都研究陈海的尸体。”他慌忙的解释道。
“有谁能证明你说的话?”
“萧王爷。他抢走了我的笔记,那时候我每天都会记下东西的。”
“说不定,你和萧王爷是一伙儿的。毕竟你不像朱彪和陈海有过命的交情,你和陈海非亲非故,我完全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他的尸体这么上心。”晓峰冷冷的说道,“你别说是为了正义、为了公道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
聂炎能猜他杨晓峰有问题,那杨晓峰当然也能觉得聂炎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这个岁数了,很明白正义、公道这些东西,不过是给人听的东西。其实,在我第一次看见陈海变成尸鬼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种很强悍的生命力。这股生命力虽然是用在伤人、杀人的用途上,但……”
聂炎犹豫了一下,“对一个老人来说,这是很大的诱惑。如果我可以继续研究,搞清楚这病症的一二。我不求返老还童,但要是能再多活上几年就好。”他露出一丝苦笑,“我这个不懂江湖规矩的人,又能从哪儿再搞到一副像陈海那样的尸体呢?”
这些话,从聂炎的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每个人都怕死,尤其是开始上岁数的老人。人往往在逐渐步入死亡时,才开始领悟生命的美好。太多人会为了一丝丝的美好,而付出难以相信的努力和代价。
“但和萧王爷合伙?绝不可能!”
聂炎怒气冲冲,他感到自己受到天大的侮辱。
一想到,自己曾向那个骄纵跋扈的家伙跪下过,他就万分难受。
“你若不信,我可以死给你看。“说着,聂炎主动将脖子往大刀处靠去。
晓峰忽然感到刀身一抖,聂炎竟真的将脖子贴在了大刀上,只要自己一用力,大刀便能取了这位老人的性命。
“你……”晓峰有些迟疑了。
他发觉聂炎是个很奇怪的人。前一秒,还说着想靠陈海尸体来延年益寿;下一秒,为了自己的尊严又敢拿脖子抵刀。
他是和朱彪呆久了,染上了江湖人都有的毛病、自己也有的毛病吗?
这个毛病叫作“骨气”。
这个毛病染上了就治不好。
可有骨气的人,还都挺难死的。
老天爷是看不顺眼这种人的,偏要他们活着,要用苦难来治一治他们身上的怪病。
整个房子陷入寂静之中。
片刻后,晓峰将大刀放了下来,打破了这局面。
“反正,柳神医在见到一位老头后,便心神不宁。她的姐姐猜测她是受到什么威胁,姐妹两人决定用假死来遁逃。不过,在我回来的那天,柳神医先行逃走了,不知去向。接着,我遇到了给她们布置意外现场的人,就是给我留下这个大口子的大白。”
晓峰说完后,聂炎一口气给他缝了好几针。
“也许,来找柳神医的是其他老人。”晓峰看了一眼快被缝好的伤口,说了句缓和气氛的话。
“也许,这个姐姐说的不是真话。”聂炎回了一句。
“我有把握她不会对我撒谎的。”
“很多事情缺少或者增添一些细节,也是可以拼凑成一件事的。而这也不算是撒谎。”
说着,聂炎将细线扯断,他缝好了晓峰的伤口。他发问道:“我能亲自去见见这位姐姐吗?”
“不太能。”
“为什么?”
“我和她说了,我们要从萧王爷手上夺回尸体的事,之后她的表情变得不太对劲。既然你们说那个萧王爷无所不能,我在猜会不会是萧王爷在暗中作祟。她和柳神医都被萧王爷给威胁了。”
“萧王爷?”
“嗯,我能感觉到她有什么事情不愿意告诉我,大概是和萧王爷相关的。可我还看得出来,你不太想见到萧王爷。”
听到这句话后,聂炎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一码归一码,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萧王爷。但这个姐姐,我是一定要见的。见到她了,你就会知道来找柳神医的人,不可能是我。”聂炎是个老人,有些老人好像比年轻人更在意自己的名声。
“唉,我想现在就找到柳神医,我也想搞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晓峰的眼神坚定了起来,“她就算现在真的死了,也不可能是我杀的。这口锅无论是谁想让我背,我都不会背的。”
“我一定要查它个水落石出。”晓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口。
“你打算怎么去找柳神医的下落呢?”
“等帮你们解决了萧王爷的事,我应该会回中都找那个叫李李的人。”
“你现在可是背了三十六条命,你还敢回去?在这儿,也许不会有人找上门,但回去,你不一定能活下来了。”
“不对,你还没算上不知踪迹的柳神医和她的姐姐,三十八命。哪怕背了三百八十条命,我也会回去,证明我的清白。”
聂炎敬佩的看着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清白,是个很虚无的东西。
它对别人不重要,但对自己很重要。
可虚无的东西,却会要人命。
可能是别人的,也可能是自己的,
想到这儿,聂炎脸上浮现出一股歉意。自己故意没有治好人家,他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这是我意外得到的大力金刚丸,应该是个能让人死里求生的玩意儿。本来是怕一路上有凶险给朱彪备着的。但现在,好像你更需要它了。”
聂炎从兜中掏出一枚黑不溜秋的药丸,放在了晓峰大刀的旁边,算是对他赔个不是。这样晓峰不想收下,也只能收下了。他锤了下腰杆,站起了身,就要离去。
“朱彪他人在哪儿呢?”晓峰问道。
“这傻大个,觉得这里太无聊了,去镇子上找乐子了。”
“我还想找他,打听一下那个李李的。”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聂炎走出了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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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天色已晚,但聂炎凭着记忆、借着月光,摸到了仓库的门前。
他在仓库里摸索,哪怕他已经和阿龙推心置腹了一番,但他仍无法放下对晓峰的不信任。
直到他从地上捡钱一个小小的配饰,女子的款式,还没有沾灰。
看来,晓峰说在仓库里和柳神医的姐姐“柳十娘”会面,应该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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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晓峰将衣裳穿好。
他看着聂炎留下的大力金刚丸,也是面露疑色。
聂炎第一次给自己缝线都留心眼了,这药丸子如果下毒了,应该也不意外吧。
他看着这枚黑丸子,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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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朱彪面前不仅有好酒好菜,还有好姑娘。
他的脸和光头都有些发红,不知喝多了还是看姑娘入迷了。
这姑娘面庞平庸了些,但裹在衣服的身子比烈酒还辣。
趁着酒劲,他悄悄的将手伸向了姑娘的腰间,轻轻的搂住。
然后,朱彪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姑娘一下都倒在朱彪的身上,她用酥柔的语气撒娇似的说道;“光头哥哥,你的手好坏呀,也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她轻轻拍打着朱彪的胸膛,搞得朱彪整个人痒痒的。
姑娘将头凑近朱彪的耳边,她的鼻子有意无意的触碰着朱彪的耳朵,搞得朱彪舒服到了尾椎骨发软。她小声的说:“你若愿意加价,你今晚要人家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姑娘说话时,带着一小股热气传到了朱彪的耳朵,他受不住的呼出了粗气。
娘的,这小地方的娘们儿就是够劲!
城里的货色,拿着钱儿,端着面儿,事儿齁多。
想到这儿,朱彪翘起了二郎腿。
没人知道,他会怎么作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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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上挂着姑娘的不止朱彪一个人。
老郭牛肉面的店面里。
锅铲像逃命似的抗拒着向他贴来的小姑娘。
这姑娘比在朱彪怀里的娘们要漂亮了不少,看她的穿着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女孩。
但这小女孩正呆在梨花带雨的望着他。更要命的是,这小女孩的衣裳有些皱巴,衣领稍微松开了。雪白的脖颈一路延伸到她光滑柔美的香肩,这一切都被锅铲看到了眼里。
看见这一幕的人,一定会觉得他俩有事。
不是,这女的发疯了?她也没喝酒呀!
“玉洁姑娘,请你自重哦。我郭迟安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锅铲边大义凛然的说道,边后退两步。
锅铲双手抱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是情况。
这位名叫玉洁的姑娘像是没听到一样,她眨动了自己可爱的眼睛后,以饿虎扑食般的向锅铲跑去。
只听见,锅铲发出一声不算太惨、甚至有点销魂的惨叫。
“啊~别~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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