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就怪江湖

第二十一章 威胁的与妥协的

  清晨,码头上。   人声鼎沸,每到正午这里便会聚集各色人马,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有戴着草帽下海捕鱼的人,他们长着张黝黑的面庞,从船上搬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箩筐,一股刺鼻的鱼腥味从这些箩筐中传出。还有在大冬天露出两个膀子的大糙汉子,他们正从岸上合力将一件件货物搬上船只。几位背着包,拿着书的年轻小生正穿梭在人群中想找到艘船载他们去赶考。而两三位腰上别着剑的人,时不时东走走西看看,好像在这儿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这里的人对他们的存在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码头看似混乱无章,但又以它自己的规矩稳步运行着。   忽然,码头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一个方向。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一架有着大红车轱辘的马车出现在了码头。看着这辆马车上栩栩如生的雕花中,竟然还掺杂了几块黄金制成的饰品作为点缀。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坐在马车中的人是个大人物。   在这精致马车的背后,还跟着一群或持剑或拿刀的精壮汉子。这些精壮汉子和码头上搬货汉子相比,身段更加高大,服装高贵了一截,而且在他们身上有着一股气势。   这种狐假虎威的气势,所有人都很明白是来自坐在马车的那个大人物,   这些气宇轩昂的汉子,在马车后面拉着一个密闭全黑的大箱子旁围成了一圈,他们在保护这个大箱子。这大箱子里想必一定装着比整个码头还要更值钱的东西!忽然,箱子猛地的抖动了一下,震得绑在箱子上的几个大粗铁链发出闷响。没想到,这箱子里竟然还装的是活物。可有心之人发现,这厚实的箱子上没有一个出气的孔,简直是个浑然一体的东西。活物被装在这里面总归是要憋死的,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马车上,因为从马车里伸出了一只靴子。   这只鞋子不仅看起来做工精细,还让人感觉到它踹起人来,会很痛,要命的那种痛。   从马车后,连忙钻出一道拿着大伞的谄媚身影。在萧王爷从马车帘子里探出头的那一刻,大伞被打开,严严实实的替这个精贵的人儿挡住了丝毫不大的太阳光。   此时,黑珍珠急匆匆的向着萧王爷的方向走来,在她身后跟着十来个黝黑的汉子。在萧王爷和他的随从们声势浩荡来到码头那一刻过后就连续来了五个腰上别着剑的手下向她汇报。码头上的众人看见黑珍珠的身影脸上都不由的露出了异样之色。   萧王爷百般无聊的把玩着自己脖子上挂着貂皮围巾,仔细打量着黑珍珠这个陌生的面孔。而给萧王爷打伞的随从,尖酸刻薄的说道:“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别挡了我家主子的道儿。快把这儿的胡老姐给叫来。”   黑珍珠没有理会这个跳梁小丑,她看了两眼萧王爷后,转头看向码头上围观的众人。她双眼一蹬,小手一挥,人群被吓的后退两步。可奇怪的是,那把软剑还缠在黑珍珠的腰上,这群人到底在害怕什么?   只听见人群中不知什么人小声交谈起来。   “她就是现在的话事人?”   “看样子,是的。”   “听说她已经杀掉两个想抢走她位置的人。”   “是四个。”   “不对,是五个人。”   这些话传到萧王爷的耳朵里,他看着黑珍珠腰上的软剑,他是越看越喜欢。沾过血的剑,一般都是好剑。用沾过血的剑的人,却不一定是好说话的人。   人群里的话越传越玄乎,黑珍珠在这些人的心里似乎没有什么好印象。大家都很怕她,但对黑珍珠而言,这是一件好事。这说明胡老姐以前的位置,她坐的越来越稳当了。   “都散了吧,这没什么好看的。”黑珍珠对着人群喊道。众人互相看了两眼,又做起了自己手上的事,不过他们交谈的声音明显小了几分。   萧王爷推开给他打伞的随从,朝着黑珍珠走了一步。萧王爷比黑珍珠稍微高一点,于是他收颌说道:“你很漂亮,也应该很危险,所以我很喜欢你。”他的眼睛稍稍眯了起来,这种话他是不常说的,但他觉得自己很有资格说出这种话来。   “多谢你的喜欢。不过,我不太喜欢一个身边跟着太监的男人。”黑珍珠回了一句。   那打伞随从气得嘴角直发抖,看得出来他很介意别人叫他“太监”。萧王爷只是哈哈一笑,他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会说我想说的话。”   “很好,你很像胡老姐。”   黑珍珠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她不知从何时开始觉得,师傅的名字既是指引她前进的方向,又像是压在她身上的大山。所有人都会拿自己和师傅比较,她不是很喜欢这样。   “所以胡老姐她人呢?”萧王爷继续问道。   “我师傅前几日遭贼人所害,不幸逝世。”黑珍珠稍微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萧王爷的脸,“现在,我就是这儿的话事人。”   江湖上打打杀杀、纷纷扰扰。任何人无论昨天还在胡吃海喝、莺莺燕燕、寻欢作乐、大杀四方,今天都有可能脑袋和身子分家。   所以萧王爷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太惊讶和惋惜。他的目光从黑珍珠身上,看向了周围全都不敢大声说话的人儿,他确信这个姑娘没有说假话。   “我今天来这儿,是想租一艘最好、最大、最快的船,还需要配上最会驾驶的船长和最懂水性的船员。以及做饭最香的厨子和最新鲜的食材。如果可以,还请帮我备好最老道的葡萄美酒。”萧王爷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所以你是要去哪儿?”黑珍珠丝毫不怀疑这个要将“不差钱”这三个字写在脸上的人会拿不出钱来。   “北边。”   “那用不着这么复杂。”   “其实可以更复杂点。”   “所以你究竟是谁呢?”   “我姓萧,很好猜的。”   黑珍珠思索了一会儿,无奈的摇头,“你确实很好猜。”萧王爷这个家伙,好像大家都很难不知道他。这也正是萧王爷想要看到的。   “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要什么了,那你多久能准备好呢?你叫……”   “黑珍珠。”她盘算了一下,“明天吧。”   “黑珍珠,我现在就要我想要的东西。”   “你应该昨天来的。”   “我昨天还不想要这些东西。”   黑珍珠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办法,她转身就要离去。她对这个嚣张跋扈的人确实没什么好继续说的了。   马车后的黑色箱子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身闷响。护在箱子旁的几位,吓得握住了自己的武器,他们很害怕箱子里装的东西。   萧王爷有些愠怒,看着黑珍珠的背影,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下。他追上前两步,走出了一直给他遮阳的伞,“喂,黑珍珠!”他大喊道。   “你还有什么事吗?”黑珍珠并未回头,她摆明了不想和这个男人多说一句话。   “我们可以再谈谈的。不然我的手下也会不高兴,他们不高兴起来,我可管不住。”萧王爷露出一丝坏笑,装模作样的摇摇头。   “说不定,我可以替你管管他们。”黑珍珠毫不犹豫的亮出自己的剑。她转过身来,软剑强而有力的振动起来。站在黑珍珠背后的十来位汉子也上前一步,人群中也有几个人握住了自己别再腰间的剑。   黑珍珠皱起眉头看向萧王爷的眼睛,“虽然没法帮上赫赫有名的萧王爷的大忙,不过帮你解决一些小麻烦,我是很乐意的。”   没等萧王爷开口,围在被铁链帮着的黑箱子旁的护卫中有人惶恐的拔出了剑。紧接着,旁边所有的护卫都亮出了自己的家伙什。他们看向萧王爷,不知道如何是好。   黑珍珠向着萧王爷走了一步。明明萧王爷是开口威胁的那个人,但现在他倒成了被威胁的对象。   码头忽然又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看向了萧王爷。这些人的眼神里有嘲笑、有同情、有鄙夷,甚至有些人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不知道是羡慕萧王爷那数不尽的财富,还是羡慕他和一个美丽的女人居然搭上了话。   萧王爷的脸上有些难堪的泛起了红,这是一种他很少会受到的侮辱。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羞辱、威胁、恐吓别人。他握紧了拳头,半天说不出话。他的脑子想起来了一个矮个子男人,该死,该死,该死!   打伞的随从蹑手蹑脚的、厚着脸皮的向他靠近。   在一个人受伤、受挫的时候去展示自己的善意和忠心,通常是很有用的,但他忘了自己遇见的是萧王爷。在随从靠近萧王爷的一瞬间,他被萧王爷一脚踹到了地上。   萧王爷狠狠地踹起了倒在地上的随从,一边怒踹一边怒骂道:“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你这个死太监!你这个看到男人就发骚的畜生……”萧王爷的每一脚都很重,每一句话都很痛!   每个人都惊呆了。   没有人知道随从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沉默的、木讷的围成了一圈。   所有人就看着,一个人在欺负一个人。   所有人就听着,一个人的怒吼和一个人的惨叫。   那把伞落在地上滚动了一圈后,被风吹起又砸向地面。   伞碎了,像是飘零的浮萍,逐渐裂开;像是倒在地上的随从,捂着自己的档。   随从无助的环顾四周,他看不到任何人的脸,可他感受到无数火辣辣的目光向他身上袭来。他只能看到一只只的鞋子,不同款式,密密麻麻的围住了自己。这些鞋子和它们的主人就静静的站着,或喜或悲。   “够了!”黑珍珠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种比冬天还要刺骨的事情,她大呵一声,挥动了一下软剑。   清脆的剑响斩断了萧王爷的咒骂。   萧王爷收起了自己的脚,摆出一副友善的面孔。“你若肯帮我解决船的事。说不定,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帮你的。”他有些潇洒的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而在他脚边的那位随从继续小声的发出呻吟。   “我帮你解决便是了,我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黑珍珠有些愤懑。   突然,萧王爷伸出一根手指,不停的晃动,“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帮你的忙。”哪怕黑珍珠已经答应下他突如其来的要求了,可他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的场子没有找回来。   见黑珍珠没有反应,他抬起了自己的脚,这只脚很自然的悬停在了随从的头上。“黑珍珠,我觉得今天你一定有忙要找我帮。”萧王爷语重心长的说道。   帮忙,很多时候是出于善意的。但强迫别人向自己帮忙,是一种伪装成“善意”的暴行。就是强迫对方承认自己是需要被帮助的,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是劣势方。萧王爷就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黑珍珠低头,以此来满足他那可悲、脆弱的自尊心。   萧王爷的靴子上沾了些水,这些污水就轻轻的滴落在那位随从已经沾满灰土的脸上。随从看着靴底,一动不敢动,甚至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忽然,他感觉悬在自己面门上的靴底靠近了一点。   “我数三个数。”萧王爷无所谓的说道。   黑珍珠像看垃圾一样,看着萧王爷。   “三。”   黑珍珠看向倒在地上的随从。这个倒地的姿势,某个人以前好像也这么摆过。   “二。”   某个人好像提过要开一个很大的饭馆,还不准自己进去。   “一!”   我准备好了,他也准备好了。   就在萧王爷准备用靴子狠狠踩到随从的头上时,黑珍珠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开一家很大的饭馆。”   “很大,是多大?”萧王爷的脚在半空中停住,脸上开始露出笑容   “越大越好。”   “我很喜欢这个词,你那位朋友还缺多少钱开店?”   “他不缺钱,他需要一个好地方。”   “我很容易就能搞到好地方。”   “不知道,萧王爷能不能帮帮这位朋友呢?”黑珍珠不情愿的请求道。   “你说的不对,我要帮的不是这位朋友。”他顿了一下,“我要帮的是,你,的朋友。”   萧王爷的咬字很突出重点,他就要黑珍珠说出他想听的话,他就要黑珍珠向他低头。   黑珍珠手上的软剑轻轻作响,她的手在发抖。   萧王爷抬头看了眼天空,他悬在半空的脚也跟着抖动起来。   剑声沉闷,脚腕轻盈。   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黑珍珠身上。在他们心中,这个杀伐果断的小姑娘是不会为了一个陌不相识的人向萧王爷这种人低头的。   有人在心里已经为这个可怜的随从默哀了。   可是他们都错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的朋友呢?”黑珍珠咬牙切齿的请求道。   萧王爷将脚轻轻的放到地面上,他得意的叉起腰,满足的点头:“能,太能了。让你朋友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随便挑,我都有办法能让他以最低价把地租下来。”他挑衅的看了黑珍珠一眼,“要不然,我直接送给他吧。”   “不用这么麻烦,他租地就好。”黑珍珠扯出一个笑脸,她很明白有些人的人情是要不得的。“你要求的船一个时辰后启航,可以吗?”   “那一个时辰后见。”萧王爷坐回了自己的马车,就像他过来的时一样声势浩大的离去。   黑珍珠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众人又再次散开,但大家看她的眼神悄悄变了。一位肯放下自己身段去救人的人,就算她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紧接着,她对着身后十多位大汉说道:“你们也听到了吧,那就快去准备吧,我们只有一个时辰。”大汉们都面露难色,他们商量一下分工后,就各自急匆匆的奔走起来。   办完这些事,她看向倒在地上的随从,萧王爷离开的时候自然是将他落下了。   “唉。”黑珍珠叹了口气,这个有些小聪明、有些眼力劲的人,如今成了这般落魄的模样。“你还好吗?”她蹲在了随从身旁。   “你走吧,别管我。”随从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他既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泪水,同时也不想看见任何人。但过了一会儿,他的哭声渐弱,放下手臂,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之前不该那样说你的。”黑珍珠有些愧疚,她伸出自己的手。   “没事,我早就习惯被人这么说了,或许我就是个异类。”随从本想拒绝,但直接被她一把拉起身来,他低着头沮丧的回复道。   黑珍珠看着这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有人是异类,你就是你。”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递了过去,“擦擦你的脸吧。”   听了黑珍珠的话,蓬头垢面的人像是找回了什么,他的眼睛逐渐清澈了起来。   “谢谢。”他低了低头,没有接过手帕。   “谢谢。”他弯下身子,后退了好几步。   “谢谢。”他消失踪迹,融入进了人群。   黑珍珠看着随从一瘸一拐的离开,那个方向人潮汹涌。大家一同生在这里,也会一同死在这里。可为什么同样都在这里,人和人会有不同呢?她想不明白。   过了许久,她淡淡的开口道:“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