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就怪江湖

第十二章 复仇与责任

  前往北方的水路上。   月亮在天上,可太阳却出现在水面上。   一艘船在水面上燃烧了起来,发出的火光比月亮还耀眼,将黑夜给照亮,像是从水里升出的太阳。   暖光和热浪向朱彪和聂炎脸上打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火焰燃烧发出的声响,他们看见火舌找上了那艘船上躺着的三具尸体和一根断指后,互相看了一眼。   朱彪的脸上已经洗去了血渍,但还是有些灰尘沾在上面。激烈的火光打在他的光头上,衬托出他疲惫的神情。哪怕刚才经历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又从聂炎嘴里听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可他现在也激动不起来了。   似乎,这一晚他见识了太多的东西,已经麻木了。   “尸鬼吗?还有萧王爷?陈海你这家伙,连死都死不安宁呀。这可能就是我们这些个混江湖的下场吧。”朱彪自言自语的摇摇头。   聂炎拍了拍朱彪厚实的肩膀,“赶路吧,我们得快点找到阿龙。”   朱彪沉默的点头。   .   .   北方,柳家小院附近。   一座小土包前插着两个长把儿的铲子,以及两道人影,正是杨晓峰和柳十娘。他们身后的小院亮着些不算大的火光,可他们俩的影子短短的、浅浅的。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土包上松动的泥土,一小点孩子的衣裳从土包中露了一角。   “阿龙……”柳十娘注意到了这一异样,她动嘴道。   “嗯。”晓峰轻轻答应了一下,他拿起铲子挖了两堆厚厚的土压住了冒出头的东西。   这一幕,是这两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他们很身上和心里都很疲惫,但他们的精神还没有麻木。   柳十娘双手合上,闭上眼睛,嘴里小声念叨了些话。她叹了气,睁开了自己有点红肿的眼睛,看向了晓峰,开口问道:“那些大人、老人的尸体,怎么办?”   “再说吧。”晓峰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已经燃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去对付那些尸鬼。他现在觉得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可其实,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都很漫长。   此时,晓峰看到黑夜中的月亮越来越浅,已是破晓时分了。   今夜,无人入眠。   .   .   空气中带着些鱼腥味,这里是有很多贝壳的地方。   “珍珠,黑虎堂的人又来我们这儿闹事了。胡老姐不在后,他们真的越发猖狂起来了。”一名早早出门的渔夫看见了正向住所归去的黑珍珠,他抱怨了一句。这些渔夫也是不傻,在他们看见黑珍珠用上原本胡老姐的软剑时,他们就估摸着胡老姐出事了。   黑珍珠看了那个渔夫一眼,失神的点点头。她的步伐加快,她不敢听到那个名字,她师傅的名字。   “唉,这个小姑娘能扛起这个码头吗?”那位渔夫看着黑珍珠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潮水不停的拍打着岸边发出一阵又一阵有节奏的声响,这声音应该会永不停息。而一对沉重的小脚正踏着这节奏一步一步前进着。黑珍珠就快到自己的住所了,望着熟悉的地方,她脑海里想起了一位熟悉的人,自己的师傅。   她的脚步渐渐变得更加沉重,盖过了潮水的声响。她的拳头不自觉的握紧,心里有种难以排解的憋屈像潮水一般翻涌了起来。腰间的软剑有灵气一般,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微小的动静。   冰天雪地里,一把剑狠狠刺入了师傅的脖颈之中!   “那个人绝不可能在北部的一家诊所里”锅铲的话!   去北边!   去复仇!   那几个念头从脑中冒出后,黑珍珠露出愤怒的表情,一下奔跑了起来,她要冲回屋子里,拿上所有的盘缠,不顾一切的去讨回一个公道。   太阳悄悄从水面上露出头来。天空和水面共同被染成了比血还要鲜艳的红色。黑珍珠奔跑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之上,她那小若蝼蚁的身躯像被困在一滩无穷无尽的血海之中。   她小口喘着气跑到了自己的屋门,站在门前,她却愣住了。   屋门被开了一个细缝,里面传出一股微弱的血腥味。   看来有人悄悄摸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黑珍珠一把抽出软剑,一脚踢开屋门,可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具已经倒在地上的尸体。这是什么情况?还没等到她细想,一道拳风冲着她的面门袭来。她想连忙阻挡下来,可那拳头却死死的钳住了她握剑的手。   “小姑娘,你身上好重的戾气呀。”钳住黑珍珠手的人露出了面了。黑珍珠似乎认得她,她长得像是不久前想要杀死锅铲的那个女人。   女人打量着想要砍倒她的软剑,而黑珍珠打量着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的面庞有些圆润饱满,眉毛生得很好,眼睛格外大,这对眉眼是令人羡慕的存在。而她的耳朵、鼻子和嘴巴相较于其他女子也大了一点,整张脸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一股独属于男子的英气。   再配合上她有些干练的发型,如果有人说她是个长得有些骏的汉子,怕真有人会相信。   “我叫李李,我们之前见过的,我对你目前没有恶意。”女人自我介绍道。   “我们确实见过,你是昨晚想杀死锅铲的人?”   “按规矩,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才能接着聊。”李李没有回答黑珍珠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黑珍珠。”   “黑珍珠吗?很适合你的名字。”说着,李李将钳住她的手松开,可又趁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黑珍珠的鼻子。   李李的这个动作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多少显得是不合时宜的。这个动作显得她俩之间有些亲昵。   “你干什么?”黑珍珠一把捂住自己的鼻子,她完全不懂李李在想什么。   “我帮你杀了要来杀你的人,这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李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黑珍珠后退两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未来应该会成为敌人,我帮的不是你,是帮这把剑原先的主人。”   “你是师傅的朋友?”   “我说了,我们未来会成为敌人。我和你师傅更是对头。”   黑珍珠将软剑抬了起来,对着李李。   李李只是淡然一笑,用指头轻轻弹了一下剑尖像是弹了一下黑珍珠的鼻头,剑身跟着抖动了起来。   “放下你的剑吧,煞风景的很,连你师傅都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和我交手。”李李说道。   还没等黑珍珠开口,一股劲道从软剑传到了她的手上,一个拳头已经到她的面前,黑珍珠被吓出了冷汗。“我要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说着,李李放下了拳头。黑珍珠知道她的话没有看玩笑,于是把软剑放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我是黑虎堂的下一任堂主。”   “你是黑虎堂的人,怎么敢来这儿!”黑珍珠惊呼,她开始明白李李前面话里的意思了。   “虽然黑虎堂和你们水渡门是世仇,但我想来就来了呀。”李李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   “那要是出意外了呢?”   “首先,我不会让意外发生。其次,出意外了,就没黑虎堂和水渡门了。”李李的话很奇怪,黑珍珠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们两家处在一个奇怪的平衡之中。而这种平衡是某些大人物想要看见的,某些你还不认识的大人物。我们之间没了彼此,就会没了自己的价值。”   黑珍珠稍微听明白了李李的话,但她总觉得这个女人话里有别的意思。于是黑珍珠死死的盯着李李的脸,想要看出些什么。   “我脸上没有长花,你再这样看我,我不客气了。”李李向前了两步,逼近了黑珍珠。两个女人的脸挨得有些过分的近了,她们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黑珍珠一下子瞪大眼睛、红了脸。   李李的嘴巴靠近到黑珍珠的耳边。   “你还不明白自己现在处在什么境地。你得活着,好好的坐好了胡老姐以前的位置。黑虎堂和水渡门,从来没有过什么仇,我们要一起演戏给有些人看。胡老姐和前堂主就一直在演戏,现在轮到我们了。”李李的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咽了口唾沫,“别再想你那什么该死的给胡老姐复仇了。你非要复仇的话,你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我,还会害死很多无辜的人,黑虎堂和水渡门的人。”李李表情严肃,她一字一句的在黑珍珠耳边说道。   黑珍珠惊呆了,李李这番话颠覆了她对很多东西的认知。黑珍珠对李李说的东西毫无头绪,但她知道水渡门的人对她而言就像家人一样,虽然黑珍珠也认出了这个地上的尸体是水渡门的人。   家人之间偶尔也会自相残杀,不是吗?   李李后退一步,又恢复到那淡然的模样,她手指地上的尸体,“这是第一个来杀你人,还有人要来杀你。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是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有些人总是想踩在别人头上,却没有注意自己的头还在不在身子上。”   说完,李李就不顾黑珍珠如何反应,自顾自的走出了屋门。   “李李,我不需要你教我,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李李听到黑珍珠的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小姑娘还是很上道嘛。   黑珍珠看向倒在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眼门外。李李已经消失不见,而附近开始三三两两的渔夫走出了家门。她闭上双眼思考了一会儿,睁眼时她叹了口气。   复仇与责任,自己该如何抉择呢?假如自己真去复仇了,这些生活在码头上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忽然,一道孩童的笑声传入了黑珍珠的耳里,黑珍珠看了过去。   那是一对母女,母亲正将她那年岁甚小的孩子轻轻放到船上。小小的船在水面上慢慢的摇,小小的孩子在船上无忧无虑的笑。   那个小女孩是不知道,她家的破烂小船是经不起一点大的风浪的吗?她为什么能这么开心?   想到这儿,黑珍珠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她明白,是师傅,是胡老姐,是她为这里的所有人挡住了大风大浪,这个小孩才能笑出来。现在,胡老姐不在了,应该有一个新的人站出来来保护大家。那个新的人会是谁呢?答案其实很明朗。   黑珍珠深呼吸两下,憋回了泪水。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将软剑收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走出屋门,挤出一丝微笑和渔夫们打起了招呼。   黑珍珠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