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萧王爷睡得很舒坦。
任何人睡在装满最具保暖功效的鹅绒大被褥中,躺在由江南春蚕吐出最细滑的丝制成的床单上,枕着包入名贵安神助眠药材的枕头里,再配上一杯有些温热的葡萄美酒入肚。任何人都很难睡得的不舒坦。
更何况,萧王爷房门外还有五六个江湖高手轮流站岗,保证他的安全。甚至,昨晚发生的奇怪的事情让他入睡前的心情也很棒。
现在,萧王爷醒了,他却不太愿意起身,他很享受现在片刻自己独处的时光。他觉得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没有自己的时间更宝贵,尤其是只属于自己的时间。他舒坦的在热乎、软乎、棉乎的大床上翻了身。
然后,他呆住了,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享受自己独处的时间了。
那是一位一身穿着寻常得再寻常不过的粗麻黑衣的男人,他正坐在自己那经由三位名师之手精心雕花的红木小桌旁,他坐的凳子也红木制成的,虽不如那小桌名贵,但也是普通人家这辈子所不能见着的东西。
而这个男人就坐在把玩这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这个看似普通的男人坐在自己名贵的桌凳上,可他又是那么的高雅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让萧王爷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这个男人明明一身黑,但在萧王爷眼中他确实一个白色、圣洁的,让人无法也不敢亵渎的存在。
“你醒了。”男人的脸对向萧王爷,他的声音也很普通寻常,但他的语调和语气仿佛是从高山上的千年寒冰,让萧王爷温暖的被窝一下冻住。
萧王爷不敢说话,更不敢动弹。他知道能躲过门外五六个江湖高手眼睛的人,是该死的高手中的高手。
“我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大黑,一个叫大白。现在你可以称呼我为大白。”如果锅铲在这儿,他能一下子认出这个人就是昨晚拿匕首在他身上不停比划的家伙,那个“清道夫”大黑。可他也会疑惑一件事,现在的“大黑”绝不是他所认识的大黑。
“大白先生,不知您有何贵干?”萧王爷有些咬牙切齿的将话说出口。他肚子里有一团火,但他却不敢发泄出来一点。但他不是一个会憋气的人,言语里总是会有些发火的痕迹流会露出来。
“萧济南,家财万贯,恃宠而骄,性格乖张,偏爱葡萄。脑子很灵光,但偶尔灵光得过头了。做事情太按自己的性子,缺乏大局观念,也没有传闻说你会功夫。我在你房间里已经待了半个多时辰,看来你是真没有练过。”大白走到萧王爷的床前来回踱步,他打量着床上的人,可他明明已经很了解这个人了。
“其实,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为什么敢涉足江湖上的事情?”大白停下了脚步。
“因为好玩。”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所以他将答案脱口而出。
“那看来你是一个至少会玩的人。”大白调侃道,不过他的脸依然冷若冰霜,他的手以超乎常人能够相信的速度把玩起了自己的匕首。
很难想象会用“花”去形容人手上一把匕首,但这把匕首不仅长得花,甚至玩得花。大白的指尖接触着刀尖,他像拨弄这什么乐器的琴弦一样,弹奏出一首狂想曲。这首曲子不是让人听的,却是让人来看的。
大白玩得不亦乐乎,他在享受这首曲子。
这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机会了,萧王爷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他悄悄触动床头背后藏着一个机关。
“咔嚓”一声,房间里的一个暗门突然打开了一角,那暗门里黑暗、狭窄的空间中露出几双发灰的眸子,传来了几道“嘶哈”的低沉叫响。
萧王爷明明是那么的爱惜自己的性命,可他却又把最致命的武器放在了自己的身边,甚至是自己的大床旁。
三个尸鬼从暗门张牙舞爪的跑了出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也飘了出来。萧王爷赶紧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他不想闻那股恶臭味,也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奸邪的笑容。三个尸鬼直勾勾的向着大白找去。
萧王爷可以很期待这样高傲不可一世的人被最低贱、最残忍的东西给撕碎,到底是种怎样的感官刺激呢?
大白注意到了这三个向他冲来的恶心玩意儿,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的心里起一丁点波澜。眼皮带动他那细长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大白的匕首对着三个胆敢亵渎他的东西弹了出去,又弹了回来。
那坚硬笔直的匕首,像是一枚带刀刃的弹球,高速、不停的在大白的指尖和尸鬼门的身体之间不停来回弹跳。忽然,大白干脆利落的握紧了自己的匕首,三个尸鬼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三个死鬼的身上,在好几个刁钻、奇怪的位置出现了被匕首划开的伤痕。这些伤痕并不致命,它们划开了这些尸鬼身体上好几根事关行动的筋络,手筋、脚筋。它们不停开合自己的嘴巴,挑衅的露出自己那沾着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响,可它们这下就是动不了一点。
鹅绒被子慢慢的从萧王爷口鼻处滑了下来,萧王爷已经彻底呆住了。他看见大白像是一位沉浸于创造的雕刻大师,那把匕首就是他的刻刀。刻刀在其中两个尸鬼的脖子上左右试探,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位置,大白轻轻下刀。两具尸鬼的身体彻底没有生机。
大白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剩下的尸鬼,那正是“复活”后的陈海,他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是一只死了又活过来的尸鬼。也是罕见,毁了可惜了呀,说不定能有发挥作用的时刻。”
此时,萧王爷像放空了气的皮球,彻底的焉了。
这是他最后的、最有自信也是最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手段,可大白就这么轻易的破解了,大白甚至还有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萧王爷不甘心的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尸鬼的?”
“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你以为我愿意来找你呢?”大白的眼神放在陈海身上,他对萧王爷提不起一点兴趣。“
嘬、嘬、嘬……”大白发出逗弄小孩的声音,将自己手放在陈海面前戏耍他,看见陈海拼命的想要咬自己的手,大白眼里露出轻蔑的笑意。
“会玩的萧王爷,我给你一个警告和一个忠告。有些要命的东西,不仅能要别人的命,也很容易要自己的命。活长一点,才能玩好一点。”大白看向萧王爷,“所以别再打尸鬼的注意了,这样没有人会看不顺眼的。”
大白处变不惊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难色,“本来我是将你手里的尸鬼全部清除,但是没想到你手里有这种宝贝,我是实在不愿意动手。你将这个宝贝藏好吧,千万不要声张。”
大白将匕首抛向萧王爷,匕首击在了萧王爷的肩膀上,离脖子不过两寸的距离。匕首弹回到大白的手上,“不然下次,我们再见面,我不仅会带走你的命还会带走它的命。”萧王爷捂住肩膀,不敢发声,连连点头,他知道这匕首本是可以找到自己脖子的。
大白将地上两个尸鬼的尸体一把扛在了肩上就要离去,他忽然转过头,开口道:“你可以试着给它换个大点的房间,再喂点血,虎血。说不定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你不是很喜欢玩吗?但我想你也没法搞到了虎血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
“啪”的一声,大白关上房间的门,他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的离开了萧王爷戒备森严的住处。萧王爷待到大白走远了,他不停大口的呼气,胸口急促的晃动。从来都是他威胁别人的份,他还从未被人威胁过。他甚至连这个到底叫“大黑”还是“大白”的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明目张胆的来干掉自己心爱宝贝,对这个人他既愤怒又疑惑。
萧王爷急匆匆的下了床,他连忙光着脚来到陈海身旁查看,丝毫不畏惧陈海身上的那股腐臭味。这是他仅有的宝贝了,还是被人施舍留下的那种,这令他很不悦。
“啊啊啊!”萧王爷发出重重一声怒吼,他开始随意打砸房间里的东西,肆无忌惮的的将怒火发泄在那些寻常人家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奇珍异宝上。这些动静肯定传到门外,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敲门阻拦他,因为没人敢去碰这个人的霉头。过了一阵子,他气喘吁吁的撇了一眼陈海,他不尽兴的将手里一个造型奇特的珊瑚摆设摔到地上。
他发现陈海被大白斩断的筋骨已经开始逐渐重新连接上,它显现出了惊人的自愈力。
“虎血,老活的血的吗?虽然不太好搞定,但会有办法的吧。”萧王爷念叨道,哪怕他现在是很不开心,但他也开始暗自期待起未来会发生的令他开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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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将两具尸鬼的尸体带回了一间破旧的小屋里。小屋上破了几个大小不一洞口的纸窗户透出几道光束,房间里充满了灰尘,那几道光束意外的晃眼。
像他这样高雅的人和这个环境是极其不搭的,他拍了拍看着有些年头的凳子上沾着的灰,顿时扬起一阵霾。他轻轻的坐下,开口道:“没想到,我们还有回到这老房子的一天呀。”
可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分明就只有他一人,他在和谁说话?
只见,大白的脸不自然的抽动了两下,表情逐渐变得扭曲,挺拔的腰杆稍微弯了几分。他原本高雅、神圣的气质就这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普通的市井气息,他居然用指甲剃了剃自己的牙缝,他开口道:“大白,你怎么回到这儿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全是一些不好的回忆。”
他腰杆又挺直了,“我知道的,大黑。没办法,这些尸体总是要处理的,我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地方了。”
他的腰弯下,语气里有些愤恨,他自言自语道:“你再想不到地方,也不应该来这儿。”
“大黑,对不起,帮我处理一下尸体吧,这里毕竟是你第一次处理尸体的地方。”
“大白,在这里,我处理不了尸体。”
“那我多给你些钱,这样你不挑地方了,可以吗?”大白温柔的说道。
大黑挺直了腰杆,发出两声大笑:“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们用的是同一个钱包。”
他继续说道:“还有同一个身体。我一直想不通,我们俩为什么和那两个老不死的共事事,他们又不会给我们钱。”
大黑和大白是住在同一具身体里的两个人。而这具身体原本的是两人中哪一位的,怕是已经没有人会知道了。
大白说道:“可他们给到你的,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钱不过是你填补内心空洞的一种方式。我在帮你,我在帮我们。所以你该帮我。”
大黑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大白。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他看向地上那不知放了多久的几件衣服,衣服上都沾满了灰,如今看不出它们以前的颜色了。可他却还记得这些衣服原本的主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人的脸。哪怕是两个人已经死了,可潜藏在心中恨意是永远无法消除的。
大白安慰道:“我感受到你又想起那两个该死的人了。你要记住,我就在你身体里,我会一直保护你的。现在帮我埋了这两具尸体吧。”
大黑没有说话,他从身上默默的掏出匕首,蹲在两具尸体的旁边。他灵巧的在尸体上开展自己的手艺,分尸的手艺。尸鬼的肌肉比寻常人的硬实了不少,可大黑总能找到它们最薄弱的地方。不出几下,两具尸体的骨肉彻底分离成了两部分。
做完这些事情,大黑将身体交给了大白。大白用两只指头捻起一块骨头,放在了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光束之中。那不沾这一丝血肉的骨头在光束下,形成一道厚实的剪影,看起来就是很结实的东西。
大白满意的点点头,将所有的骨头装进一个袋子里。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北方了?”大黑发问道。
“嗯,还需要你去给人收收场。”
“那去之前,能不能找李李把五十两给拿了?”
“我给你五十两,好不好?”大白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你给我钱?那不等于把我的钱从左边口袋放到右边口袋了。”
“是这个道理。那等回来了,你再自己去找她吧。”
“我不想去,我只想找李李,看着她就好。”
“我们会回来的,你听话,我们就去吧。”大白哄小孩般的说道。
这个人离开了这个破烂小屋,他矮小的身体在阳光的直射下他的影子显得很小,小得像个孤单、可怜、没有家的孩子。
他就像从来就没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屋子里只留下了一滩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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